“那么，你后悔么？”流浪者一直安静地倾听着，直到陈扬讲到被汉普顿高中开除出校，才开口发问。
“后悔？后悔什么？”
“和那个白人打架，你因此失去了学业。”流浪者淡淡的说道。
“后悔？如果后悔有用的话，还要后悔干嘛？”陈扬张大了眼睛，“你知道么？那个混蛋不但侮辱我和我的家人，还跟我谈种族！对这种家伙，我只后悔揍得不够狠！”
流浪者点点头，看着他道：“对待混蛋用拳头说话的确很解气。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梦想也随之结束了。”
结束了？陈扬抿紧了嘴唇。
蓝白色的汉普顿队服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接着他眼前又浮现出法玛尔、休斯那一张张充满蔑视的面孔。
不还击就可以了？陈扬嗤之以鼻，那恐怕只会更糟！
任由那些杂碎在场上为所欲为，然后自己委曲求全，祈求教练给个机会？说什么笑话呢！
跟那些人成为队友，我可做不来！
“我只会挑个没摄像机的地方再好好跟他们干一架。”陈扬有些厌恶地摇了摇头，“而且大叔你说的不对。”
他仰起头看着前方，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我的梦想，是不会结束的！”
是的，梦想不会结束。
流浪者的双眼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奇异的光彩，不过陈扬并没有发现。
“你每天到广场派发传单，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流浪者眼中的光彩慢慢散去，恢复如常。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等一个好时机！我说过我要离开这儿，等攒够了钱我就去北卡！你知道么，今年夏天那里有全美最大的训练营，我会闯出名堂的！”陈扬望着南方，语气坚定。
“这样吗？你的梦想就是成为职业球员？”流浪者问。
陈扬点点头：“是的，职业球员。而且要成为最好的那一个！”
“呵呵，真是令人羡慕啊！年轻人的热血和勇气。”流浪者淡淡一笑，他昂首望向正午蔚蓝的天空，目光仿佛可以透过无尽的苍穹，看穿遥远的未来，“不过我得提醒你，所谓梦想……只是有实力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的现实。”
他回头盯着陈扬的眼睛，一瞬间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整个气质与刚才截然不同：“要成为最好的球员，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宛如暮鼓晨钟般重重敲打在陈扬的心里。他忍不住大声道：“当然有！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变强！连那个校队的明星加仑·休斯都被我打败了！就在几天前，我干掉了他！”
“是吗？干掉了校队的明星？真是了不起的成就。”流浪者无所谓的耸耸肩，可语调里却没有半分“了不起”的意味。
“你不相信吗？”
“相信，我都看到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这次相遇。”流浪者呵呵一笑，拍了拍口袋，站起身来对陈扬说，“年轻人，谢谢你找我吐露心事，也谢谢你欣赏我的歌声，当然更得感谢你的慷慨。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梦想，但大多数都像肥皂泡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风突然吹散了。既然你的梦想还在，那就去做吧！不过就像歌词里说的那样，想要实现它，首先要从你的内心做起！坚持下去，相信你内心的力量，会有好运气眷顾你的！说不定就在今晚！”
说完他背起了吉他，向陈扬挥了挥手：“再见，年轻人！愿你梦想成真。”
呃？这就走了？最精彩的部分我还没开讲呢！
陈扬有些纳闷，不过他还是很礼貌的起身告别：“谢谢你，大叔。好运也与你同在，愿你今天能饱餐一顿！”
流浪者哈哈一笑，信步走入长廊，很快就在转角处消失不见。
真是个奇怪的大叔，他说“都看到了”，难道斗牛那天他也在场吗？他说的相遇又是什么意思？
望着流浪者远去的背影，陈扬忽然记起一事，忙冲长廊尽头大声喊道：“大叔！你唱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流浪者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我相信我能飞翔》，来自1996。”
1996？是哪个乐队的名字么？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难道是某个不太有名气的乡村小乐队？或者是我太孤弱寡闻了？
陈扬脑海里忽然涌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反正总不会是说的年代吧！拜托！现在是1991年！
……
陈扬的下一份兼职是在一间中餐馆做侍者。这是他目前收入的主要来源，时间也相对固定，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一共八个小时。
虽然北美的劳动力不算廉价，但兼职的薪水并不高，一小时5美元，仅仅比弗吉尼亚州法定的最低薪水高出几个美分。
不过陈扬还算满意，因为凭着不俗的外表和谈吐，他总能得到比别人多一倍的小费。
今天的客人特别多，陈扬一直忙到快十一点，才操着蹩脚的中文同店员们告辞。这间中餐馆地处富人区附近，离新港足有十几公里远，陈扬只能加快脚步，准备去这一带最近的一个公交站，期望能赶上今天的末班车。
“别……别过来！”
在经过一条偏僻的巷子时，他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一阵慌乱的声音。
“钱都给你，别伤害我……”
听上去是一个女孩。
陈扬顿时皱起了眉头。汉普顿的治安虽然令人头疼，但只是相对混乱的贫民窟而言，在白人社区倒是鲜有听闻暴力案件发生——不过显然，现在看来凡事都有例外。
“啊——”女孩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听来分外刺耳。
“该死的！”这种时候陈扬终于不能装作无动于衷，低声爆了句粗口，便径直往巷子里冲去。
巷子里没有路灯，借着幽暗的月光，他看见巷子深处一个光头黑人正和一名金发女孩拉扯在一起。
“婊臭子，敢咬我！”光头黑人发出一声低吼，扬起手猛地往女孩脸上扇去，“啪”的一声，女孩又是一声尖叫。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陈扬根本来不及阻止，他脑子一热，忍不住大声道：“住手！你在干什么？”
黑人回头瞪了陈扬一眼，威胁道：“滚开，小子！别多管闲事！”
这个黑人看上去有几分强壮，但跟运动员比还是不够瞧。陈扬可不怕这个，他握紧了拳头，道：“该滚的是你！杂碎！我已经报警了，再不滚就等着进监狱吧！”
“报警？想唬我，你还嫩了点！”光头黑人一把将女孩推倒在地，转过身来，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恶狠狠地道，“小子，看来你是活腻了！”
陈扬脸色一松，不是枪就好。他后退一步，摆好了格斗的架势。突然一辆巡逻的警车自街口呼啸而过，尖锐的警笛声响彻夜空。黑人愣了愣，突然狠狠吐了口唾沫，转身往巷尾跑去。
这警车来的还真是巧！这样也好，倒省得麻烦。
陈扬见黑人消失不见，也不打算追赶，上前对跌倒在地的女孩道：“嘿，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金发女孩呆呆地坐在，捂着挨打的那半边脸，一脸惨然。她摸索着拾起钱包，呆呆地道：“我……我没事，我只是刚参加完一个派对，没想到会遇上歹徒……”
这个女孩看上去好像有几分眼熟，金黄色的头发，夸张的眼线……透过清冷的月光，陈扬看清了女孩的脸，不禁一愣，道：“你是那个——佩妮？”
佩妮，汉普顿高中校队的啦啦队成员，曾和那个休斯一起在言语上不遗余力地攻击过他。
金发女孩浑身一颤，她抬头看了陈扬一眼，慌忙别过脸：“不……我不是！”她身上的衣裙已经被那个黑人扯破了，裸露出大半肌肤，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她可不想这个时候让人认出来。
陈扬皱起了眉头。这个女孩虽然举止令人讨厌，但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陈扬也干不出幸灾乐祸这种没格调的事来。
“好吧，你不是。”陈扬耸耸肩，想了想，脱下外套扔在了地上，“穿上它，要么报警，要么马上回家。我可不敢保证那个混蛋不会再来。”
说完这些，他便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等……等一下！”当陈扬快要走出巷口时，佩妮忽然叫住了他，“你……你是住在这里么？”
陈扬停下了脚步：“不，我只是在附近工作。”
“那你……现在不打篮球了吗？”佩妮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陈扬目光陡然一冷，回过头露出一个充满讽刺的笑容：“承蒙关心，那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吗？”
佩妮不做声了，她披上衣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陈扬走去。她似乎在刚才的推搡中扭伤了脚踝。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后悔救了我。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白痴，一个坏女孩……但你要知道这不全是我！那也不是我的希望！”佩妮望着陈扬，目光中似乎透着真诚。她翻开钱包掏出一张烫金色的名片，“如果你想打篮球，也许可以打一下这个电话……他是个球探，虽然看上去有些老派……他一直在找你。”
……
陈扬望着佩妮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但直到她拦下一辆计程车疾驰而去，他也没有开口。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跟这个害他被开除的“帮凶”、却又给他带来接触职业篮球机会的女孩说点什么。
“Thank-U”？还是“给我滚开”？
似乎都不太适合。
那么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吧！
陈扬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他看着手中的名片：“圣城首席球探：弗兰克·瑞奇”，紧接着是一串电话号码。
圣安东尼奥？那可是西部联盟的强者，海军上将大卫·罗宾逊的球队！可马刺队的球探怎么会出现在汉普顿呢？他们现在的注意力不是应该放在大学校园里么？
这张名片……该不会又是一个卑鄙的圈套吧？摄像机事件才刚过去没多久呢。
陈扬有些犹豫。
不过万一是真的……这可是NBA的球探啊！
NBA！
他抿紧了嘴唇，盯着名片足足看了十几秒……
管它呢！只是打个电话而已，又不会死！
……
时间已经很晚了，凌晨的钟声即将敲响，但弗兰克·瑞奇还是无法安然入眠。
如果按照预定计划，他早就该登上了飞往德克萨斯的航班。
但现在，他已经在汉普顿滞留超过了一个星期，机票也改签了两次。
因为他并不甘心。
这一切都是缘于那个东方少年。
瑞奇本以为以他对新港的了解，找一个人会非常容易。可没想到……那个华裔和他的养母竟然都不在家！
据他的邻居说，最近都没看见过陈扬，至于他的养母，在一个月前就去了加利福尼亚！
真是见鬼！
这个年轻人到底跑去哪了？可千万别自暴自弃，同那些贫民窟的街头混混搅到一块去了！
一想起那个叫陈扬的少年人，瑞奇的心情就更加烦躁。
还有什么比同一块“金子”擦肩而过更令人郁闷的事情呢？这简直就像是中了500万大奖想兑奖时却弄丢了彩票！
瑞奇叹了口气，拉里老叔已经不止一次给他通了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来圣城报道，因为盛夏很快就要来临了。
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NBA选秀。
看来，不能再在汉普顿这里浪费时间了。
只能如此了，明天就去重新联系机票吧！
瑞奇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落。在他十多年的球探生涯里，好容易发现一个如此优秀的少年，没想到还是这样错过了。
尤其，他还是最难能可贵的亚裔。
这可真是……令人非常非常遗憾。
就在这个时候，他卧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瑞奇愣了一下，迅速接起了电话。
“请问……是弗兰克·瑞奇先生吗？”话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充满了阳光和朝气。
“是的，我是。请问你是……”
一瞬间，瑞奇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他似乎预感到了些什么。
如他所愿，下一秒钟，年轻的声音揭晓了答案。
“您好，我是陈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