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中国神话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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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仙话及佛典中的神话(3)

以后又有南宋时候陈葆光撰的《三洞群仙录》二十卷、元代浮云山圣寿寺万年宫道士赵道一编的《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五十三卷,虽然所收故事及仙人众多(前书收神仙故事共一千零五十四个,后书收仙人共七百四十五人),但大都系杂凑抄撮成书,很少可资取材。

明代万历年间又有一部由坊间书贾汪云鹏刊印而托名李攀龙序、王世贞编辑的《列仙全传》问世,共收五百八十一人,起自上古,迄于明代弘治末年,在现存而又易得(一九六一年中华书局影印出版)的这类书籍中,要算最丰富的—种。这书虽然也有杂凑抄撮之弊,但刊刻工细,少有错讹,书中附有精美插图若干幅,并可作美术鉴赏。有的条目虽早见于其他书籍,但以今本每有讹挩,反不如此书所钞古本,较正确无误。如卷九“张天翁”条即其一例:张天翁,名坚,字刺碣,渔阳人,少不羁,无所拘忌。尝张罗,得一白雀,爱而养之。梦天刘翁责怒,每欲杀之,白雀辄以报坚,坚设诸方待之,终莫能害。天刘翁遂下观之,坚盛设宾主。乃窃其车,驾白龙,振策登天。刘翁乘余龙追之,不及。(坚)既到玄官,易百官,杜塞北门,封白雀为上卿侯。改白雀之胤,不产于下土。刘翁失治,徘徊五岳作灾。坚患之,以刘翁为太山守,主生死之籍。

这条原见段成式《酉阳杂俎·诺皋记上》,实在就是唐代流传的一段民间神话,包含着深刻的叛逆思想,即《西游记》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对佛祖所说的“常言道‘玉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之意,不知怎样一来被收入到《列仙全传》中去了,可见某些仙话和民间神话往往并无差别。

《列仙全传》卷四还记叙了一段关于许逊斩蛟的仙话,其性质也是近于民间神话的。文较繁芜,节述其梗概如下:许逊,号真君,姿容俊伟。闻西安吴猛,得丁义神方,乃往师之,尽受其秘。晋武帝太康元年,辟为旌阳县令。久之知晋室将乱,乃弃官东归。时海昏之上缭,有巨蛇为害,真君闻之,乃集弟子往诛之。弟子施岑、甘戟等引兵挥之,蛇腹裂。大蛇虽灭,蛟精未诛。老蛟化黄牛卧沙碛,真君剪纸化黑牛往斗之。蛟党尽化葫芦冬瓜,潜流出境。真君以剑授施岑,履水斩之,悉无噍类。真君曰:“此地蚊螭所穴,不有以镇之,后且复出为患。”乃役鬼神,于牙城南井,铸铁为柱,出井外数尺,下施八索,钩锁地脉。祝之曰:“铁柱若歪,其蛟再兴,吾当复出;铁柱若正,其妖永除。”由是水妖屏迹,城邑无虞。孝武宁康二年,真君白日拔宅昇天。

《太平广记》卷十四“许真君”条引“十二真君传”亦记许逊诛蜃事,内容大略与此相同,唯无铁柱镇蛟的叙写。宋代刘斧《青锁高议》卷一也记有许真君斩蛟龙,亦无铁柱事。冯梦龙《警世通言》第四十卷“旌阳宫铁树镇妖”所记许逊故事,可能即本《列仙全传》。又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玉格》说:晋许旌阳,吴猛弟子也。当时江东多蛇祸,猛将除之。选徒百余人,至高安,令具炭百余斤,乃度尺而断之,置诸坛上。一夕,悉化为玉女,惑其徒。至晓,吴猛悉命弟子,无不涅其衣者。唯许君独无。乃与许至辽江。及遇巨蛇,吴年衰不能制,许遂禹步敕剑,登其首斩之。

内容所叙很有意思,也算是许逊仙话的珍贵轶闻。《列仙全传》和《警世通言》均载此事,唯又将它移作许逊试验其弟子。可见有关许逊的这类仙话,也早已经故事化了,故其情节可以随需要而挪移替代。

明代以后的仙话,大量保存在各地地方志中,若是要将它们全部搜集起来,那可真就要“汗牛充栋”了。估计繁琐猥芜、少有足观的居多。或者在某些有关地方风物的传说中,还能披沙拣金,得出一些材料,可以和神话等同看待,然而著者已无此时间精力及充分条件来做这种工作了,只好暂不讨论。

◎佛典中的神话西汉末年,印度佛教由西域大月氏传入中国,这以后将近两千年中,它对中国思想学术文化,曾发生很大的影响。佛教经典中的一些神话人物,如观世音(观音)、善财、龙女、文殊、普贤、韦驮、四大天王、十八罗汉、夜叉、哪吒、龙王、弥勒佛、散花天女等,通过僧侣们对经典的讲述,和寺庙壁画雕塑的“现身说法”,一般群众早已对他们逐渐熟悉了。岂但熟悉,还根据这些人物的不同特点,创造了一些纯全是中国风格的神话。这些神话,有的人物就是故事的主角,如哪吒闹海神话中的哪吒;有的虽暂居于配角地位,却仍旧是很重要的角色,如二郎擒孽龙中的观音菩萨。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它总使人直观地就能感到:这些神话人物虽然出自佛教典籍,但人物形象和故事本身却已经经过一番中国化,成为具有中国特点的东西了。

以夜叉神话为例。夜叉是梵文Yaksa的音译,亦作“药叉”、“阅叉”、“夜乞叉”,意为“能啖鬼”、“捷疾鬼”,是印度神话中一种半神的小神灵。佛教中作为北天王毗沙门的眷属,列为天龙八部之一。虽然有的文学作品将他写作恶魔,有的文学作品却并不这样看待。可是到了中国,夜叉却一无例外地恶魔化了。唐宋时代传述的一些夜叉故事,其形象都很凶恶,下面一段,即可略见一斑:章仇兼琼镇蜀日,佛寺设大会,百戏在座。有十岁儿童舞于竿杪。忽有物状如雕鹗,掠之而去。群众大骇,因罢乐。后数日,其父母在高塔之上,梯而取之。则神如痴,久之方语。云:“见如壁画飞天夜叉者,将入塔中,日饲果实饮馔之类,亦不知其所自。”旬日,方精神如初。(唐李绰《尚书故实》)旧题为唐代郑还古(?)撰写的《博异志》中,其“马侍中”条云:“(马燧)见一物长丈余,乃夜叉也。赤发蝟奋,金牙锋铄,臂曲瘿木,甲挐兽爪,衣豹皮裤,携兵直入室来。吐火噀血,跳掷哮吼,铁石消铄。燧之惴栗,殆丧魄忘情矣。”则是关于夜叉狞猛形象的淋漓描写。《太平广记》专门辑有夜叉事凡二卷,十多条,大抵都是唐代以后流传于士大夫或民间的传说。不难看出,“夜叉”一名虽来自佛典,却已经完全成为中国神话的夜叉了。类乎此者,还有龙女、观音等等。唐代神话小说“柳毅”中的那个泾河牧羊的龙女,就是一个具有中国格调的神女,当在下面有关章节中再详述。上节所说“入龙宫为水仙”那个柳子华追随的龙女,虽然写得比较简略,但仍看得出来,是中国式的龙女。至于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在广大人民的心目中,她也纯粹是一个中国式的慈惠女神,有关她的神话,多半和宗教黏附紧密,成为“灵验记”一类的宗教宣传,自然无足采取。下面一段白族古籍《白古通记》记载的神话故事,因关系到地方风物,宗教的气味较少,可以作为中国格调的观音神话的具体例子。

昔珥河之地,有罗刹一部出焉,啖人睛、人肉,号罗刹国。观音愍其受害,乃化为梵僧,牵一犬自西天来,历古宗、神川、义督、宁北、蒙茨和,入灵应山德源城,主喜■张敬家。敬,罗刹贵臣也,见梵僧仪容,深礼敬之,介以见罗刹王。王甚喜,乃具人睛、人肉供之。僧辞曰:“不愿肉食,王诚眷礼,愿受隙地一庵居。”罗刹许之,且曰:“广狭自裁。”僧云:“止欲我袈裟一展、我犬二跃之地,足矣。”罗刹笑其少。僧云:“王勿后悔,请立契券。”倾国观者百万人。既成契约,僧解袈裟一展,盖其国都;叫犬令跃,一跃尽其东西,再跃尽其南北。罗刹张皇失声曰:“如今我无居地矣!”僧曰:“不然,别有乐国胜汝国。”乃幻上阳溪石室,为金楼玉殿,以螺为人睛,饮食供张百具。罗刹喜,遂移居之。一入而石室遂闭,僧化为蜂由隙出。自此罗刹之患乃息。今此山及海东有犬跃之迹存焉。(王叔武《云南古佚书钞》辑)明代杨慎《南诏野史》下卷说:“罗刹封石。点苍山五台峰上阳溪谷口,有方石如楼状,世传观音大士闭罗刹于此,又名戳魔石。”这是现存的地方风物,优美的神话和这类地方风物结合起来,就更显得栩栩如生了。正如四川灌县有王婆崖,传说二郎降孽龙的时候,观音大士曾化身为姓王的老妪,在这里卖面,将铁链化作面条,帮助二郎擒锁住了饥饿就餐的孽龙。

善财童子、散花天女及五百罗汉等在中国也都各有神话,为其偏于支离琐碎,就不再多说,以免浪费纸墨。

佛教典籍中的神话人物移到中国来,化为中国神话故事中的英雄,其最大成就,莫过于哪吒闹海神话中的哪吒。这段神话故事,首见于《三教搜神大全》卷七:哪吒本是玉皇驾下大罗仙,身长六丈,首带金轮,三头九眼八臂,口吐青云,足踏盘石,手持法律,大■(喊)一声,云降雨从,乾坤烁动。因世间多魔王,玉帝命降凡,以故托胎于托塔天王李靖母(妻)素知夫人。生下长子军(金)吒,次木吒,师(帅)三胎。哪吒生五日,化身浴于东海,足踏水晶殿,飞身直上宝塔宫。龙王以踏殿故,怒而索战。师(帅)时七日,即能战,杀九龙。老龙无奈何而哀帝,帅知之,截于天门之下而龙死焉。不意时上帝坛,手搭如来弓箭,射死石记娘娘之子,而石记兴兵。帅取父坛降魔杵,西战而戳之。父以石记为诸魔之领袖,怒其杀之,惹诸魔之兵也,帅遂割肉刻骨还父,而抱真灵求全于世尊之侧。世尊亦以其能降魔,故遂折荷菱为骨,藕为肉,系(丝)为胫,叶为衣而生之。授以密轮法旨,亲受“木长子”三字,遂能大能小,透河入海,移星转斗。玉帝封三十员第一总领使天帅之领袖,永镇天门也。

此书前面有叶德辉序,说此书虽是明代刻本,却是元版《搜神广记》的异名。那么这段神话的产生时期也算是由来已久了。《封神演义》第十二回至第十四回写哪吒大闹东海、莲花化身,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当便是本此敷衍而成。《西游记》第八十三回写道:“原来(李)天王生此子时,他左手掌上有一个‘哪’字,右手掌上有一个‘吒’字,故名哪吒。这太子三朝儿就下海净身闯祸,踏倒水晶宫,捉住蛟龙,要抽筋为绦子。天王知道,恐生后患,欲杀之。哪吒愤怒,将刀在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还了父精母血,一点灵魂,竟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佛慧眼一看,知是哪吒之魂,即将碧藕为骨,荷叶为衣,念动起死回生真言,哪吒遂得了性命,运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也可算哪吒神话的节述。

哪吒的本源出处,考察起来,不为不早。唐代郑棨檠《开天传信记》说:“宣律常夜后行道,临阶坠堕。忽觉有人捧其足,顾视之,乃少年也。宣遽问弟子:‘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即毗沙门天王之子那吒太子也。以护法之故,拥护和尚时已久矣。’”可见哪吒之名,唐时已从西方传来。至于哪吒的叛逆、反抗精神,实在不亚于孙悟空大闹天宫。孙悟空闹天宫反抗的是神权的统治,哪吒闹海反抗的却是封建家长的统治。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就是这种不妥协的反抗精神的最深刻、最具体表现。他后来得到佛祖的救助,竟将“碧藕为骨、荷叶为衣”而再生了。像这样的神话虚构所造成的意境,给人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宋代释普济撰写的禅门要典之一的《五灯会元》卷二说:“那吒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运大法力,为父母说法。”当便是这段神话最早的渊源。元杂剧有吴昌龄《那吒太子眼睛记》,明有无名氏《猛烈那吒三变化》,俱演哪吒事,惜前者失传。元明小说戏文常以哪吒为题材,可见这个神话人物是相当深入人心而为群众所喜爱的。我们当然要把这类虽然来自佛典却早已中国化了的神话人物及其故事,纳入我们神话考察的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