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中国神话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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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明清的神话(3)

◎清东轩主人《述异记》与褚人穫《坚瓠集》等清代初年,有一部性质大略和任昉《述异记》相近的志怪体笔记小说,也叫《述异记》,凡三卷,题东轩主人著,其人的里贯姓字竟无可考,大约是浙江地方的人。书里也有一些神话材料,可供参考。略举数则如下:石门沈元征先生,言其乡人因天旱浚河,于土中得一铜炉,方圆径尺,有盖,泥沙沾渍,不以为异。后遇一远商,以百钱买之,细为洗剔,盖上有十二生肖,口俱张开,焚香则每一时烟从一肖口出。惊为至宝,什袭而去。不知其何代神物也。(卷上“十二时炉”条)楚南漳县西溪老龙王庙,水旱祷雨极灵,列于祀典。凡有旱灾,祈雨者到溪结坛拜祷,无不立应。洞中有旋涡,深不可测,龙处其中。近溪有一老人,龙王时邀与围棋。入洞,见府第壮丽,龙王乃一白髯老人,出洞则绝无所睹,唯见岩穴而已。三洞有十八龙子,号大太子、二太子、三太子等称。祷之,亦能致雨。(卷上“南漳龙神”条)江西南昌郡城内,铁柱宫东南隅有小殿,殿中有池,云铁柱在池中,其实非真迹也。真铁柱宫,离城数十里,地名生米渡,宫中有池,■池中有铁柱,乃许真君琐蛟之处。其地居民,每岁制铁锁一条,置殿池内,经宿即有旧铁锁在池侧,而新锁不见矣。其旧锁两头微锈,中间一段,明滑逾常,似受锁磨光者,殊不可解。(卷中“铁柱宫”条)康熙癸酉六月,仁和皋亭山中,骤雨大风,有龙与■斗。龙吐冰雹,■吐火,在黑云中,或隐或现,一一可辨。■如狮子,龙则如常所画者。所过之树俱■毁,斗至钱塘江而没。一路桑麦,俱为冰雹所损,厚者积至一二尺。(卷下“龙与■斗”条)离分宜县一二十里,临江山壁,有一大石似碑,长可二丈,阔可七尺,就山石凿成,上下四旁,皆山石也。上有楷书四行,每行八字,笔画模糊,不能尽读。相传碑下江中,有仙人遗金船七只,满载金宝,沉此水底,此碑乃仙人遗笔也。如有人能尽读碑字,则七船浮露以赠。会有异人读至三十字,七船帆樯尽露,因二字不能读,复沉水底。(卷下“金船”条)关于第一条“十二时炉”,曾记有一个与之相似的民间传说“十二时虫”,载于近代人所作的笔记,说是有人掘地,得一瓦缶,泥糊斑驳,置之门侧。有胡商见而奇之,约于明日辇钱十千来易此缶。其人愧此厚值,乃将泥糊洗净以待。胡商辇钱来,见而跌足叹道:“此缶已一文不值了!”其人急问故。胡商乃告以泥糊中有十二时虫,每天每时能随不同方位从泥糊孔中探头出来报时。这个传说似较这里所记的更有意思,更发人思考,说不定它就是这条笔记的演绎。第三条“铁柱宫”,褚人穫《坚瓠余集》卷二“铁柱宫”条说:“南昌铁柱宫,晋许真君镇蛟之所,铁柱在池中,径尺余,水退可见。昔有人携灯池上,水遂沸腾,急灭灯乃已。盖真君与蛟誓,铁柱开花释之,蛟见火,将谓铁柱开花也。至今池上不敢燃灯。”这两条实在可以互作补充。第四条“龙与■斗”亦见钮琇《觚■》卷四“吐火兽”条,所写情景与此大略相同。《觚■》说是康熙二十九年事,此则说是康熙癸酉,是三十二年,年代相近,却又相差数年,可见原是神话传说,并非历史纪实。

谈到褚人穫的《坚瓠集》,这部书也值得提提。褚人穫是清代初年的人,和《述异记》的作者东轩主人大约同时①。《坚瓠集》是一部大书,有《正集》四十卷,《续集》四卷,《广集》六卷,《补集》六卷,《秘集》六卷,《余集》四卷,共六十六卷。古今人物之迹,里巷谐噱之谈,无不广收博采。时有神话传说资料存于其间,试举二条如下:宁国府城外地名猪羊荡。野中有黑白二石,各数亩余。黑者为黑,白者为白,各聚一处,绝不间乱。土人云,昔传有一人驱羊豕各一群,行至此地。道旁一人见之,疑而问曰:“尔莫不是神佛化身?何故徒行,管摄许多猪羊?”其人闻言,忽不见,猪羊悉化为石矣。至今石尚存,色不改。(《广集》卷五“猪羊荡”条引《挑灯集异》)明初,沈万山贫时,夜梦青衣百余人祈命。及旦,见渔翁持青蛙百余,将事刲刳。万山感悟,以镪买之,纵于池中。嗣后喧鸣达旦,聒耳不能寐。晨往驱之,见俱环聚一瓦盆。异之,持其盆归,以为盥手具,初不知其为宝也。万山妻于盆中灌濯,遗一银记于盆中,已而见盆中银记盈满,不可数计。以金银试之,亦如是,由是财雄天下。高皇初定鼎,欲以事杀之,赖圣母谏,始免其死,流窜岭南,抄没家资。得其盆,以示识古者,曰:“此聚宝盆也。”

(《余集》卷二引同书)以上二条,神话因素都很浓厚。所引《挑灯集异》,为明代周八龙撰,共八卷,见《千顷堂书目》子部小说类,其书已罕见,不知存亡。赖有《坚瓠集》引之,使珍贵的资料得以保存,这是此书广搜博采之功。除上所举,此书《四集》卷三记叙的“儿回来”,《五集》卷一记叙的“三足蟾”,《续集》卷四记叙的“五谷树”,《余集》卷二记叙的“巨人指”,以及《秘集》卷三记叙的“桃园盟”等等,对神话传说的研究,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参考价值。清初屈大均的《广东新语》,共二十四卷,大旨采《广东通志》,略其旧而详其新,故名。

全书分天语、地语、山语、水语、石语、神语等二十四语,所载事物,各以类相从。内中时或也记有带神话意味的民间传说,如刘三妹、雷州雷神庙、西江潜牛、罗浮山龙公竹等。试举“刘三妹”与“雷州雷神庙”二条如下:新兴女子有刘三妹者,相传为始造歌之人。生唐中宗年间,善为歌,千里内闻歌名而来者,或一日,或二三日,卒不能酬和而去。三妹解音律,游戏得道,尝与白鹤乡一少年登山而歌,粤民及瑶僮诸种人围而观之,男女数十百层,咸以为仙。七日夜歌声不绝,俱化为石。土人因祀之于阳春锦石岩。月夕辄闻笙鹤之音。岁丰熟则仿佛有人登岩顶而歌。三妹今称歌仙。(卷八)雷州英榜山有雷神庙。神端冕而绯,左右列侍天将,一辅髦者捧圆物,色垩,为神之所始,盖鸟卵云。堂后又有雷神十二躯,以应十二方位,及雷公电母风伯雨师像。其在堂复(庑),则雷神之父陈氏■也。《志》称陈时,雷州人陈■无子,其业捕猎,家有九耳犬,甚灵。凡将猎,卜诸犬耳。一耳动则获一兽,动多则三四耳,少则一二耳。一日出猎,而九耳俱动。

■大喜,以为必多得兽矣。既之野,有丛棘一区,九耳犬围绕不去。异之,得一巨卵;径尺,携以归,雷雨暴作。卵开,乃一男子,其手有文,左曰雷,右曰州。有神人尝入室中哺乳。乡人以为雷神也,神之。天建三年,果为雷州刺史,民因祀以为雷神。(卷六)刘三妹就是现在人们称呼的刘三姐,她的故事至今还流传在广西地区,据说她就是广西壮族人。以上所录,就是有关她的神话传说的较早的记录。清初陆次云《峒溪■志志余》说:“诸溪峒初不知歌,善歌自刘三妹始也。三妹不知何时人也,游戏得道,于山谷侏离之音,所过无不通晓,皆依其声,就其韵,而作歌与之,以为谐婚跳月之辞,其人各奉之以为式。其时有白鹤秀才者,亦善歌,与三妹登粤西七星岩绝顶,相唱酬,音如鸾凤,听之者数千人,皆忘返,留连往复。已而歌寂然,见两人亭亭相对,已化为石矣。至今月白风清之夜,犹隐隐闻玲珑婉转之音。诸苗、瑶、俍、僮之属,遂祀刘于洞中勿替。后有作歌者,先必陈祀于刘,始得传唱。其南山之南,别有刘三妹洞,闻游人遥呼三妹,妹辄应云。”也可以和以上所录的记叙互相补充。至于“雷州雷神庙”一条,其事唐代沈既济的《雷民传》(见《龙威秘书》四集)已记之。《雷民传》的开始杂述广州雷民诸异事,继言牙门将陈义即雷之诸孙,为陈氏于雷雨时所得大卵覆育成儿者。又说有雷民畜十二耳犬,一日犬之诸耳皆动,出猎遂得十二大卵以归。后经风雨,卵破而遗甲,郡人宝之,分其卵甲,岁时祭奠,以得其遗甲为豪族。《雷民传》所记大约就是此条所记神话故事的雏形。看得出来它还比较零散,经历几个朝代的发展演变,才有如屈大均所记的较完整统一的状态。这是神话传说发展的一般规律,也是《广东新语》作者对此一神话所作的值得称道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