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中国神话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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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明清的神话(4)

清代的笔记体著作很多,像王士禛的《池北偶谈》、《夫于亭杂录》、《陇蜀余闻》,钮琇的《觚■》,袁枚的《子不语》、《续子不语》,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翟灏的《通俗编》,宋荦的《筠廊偶笔》,梁绍壬的《两般秋雨庵随笔》,周亮工的《闽小记》,薛福成的《庸盦笔记》,顾禄的《清嘉录》,俞樾的《春在堂随笔》、《茶香室丛抄》等等,在这些书籍里,或多或少地也为我们记录保存了一些神话传说材料,要逐一加以论述,太嫌繁琐,也无此必要。聊举数例如下,以见一斑:宁海州有木工十数人,浮海至大洋,忽沉舟,其家皆已绝望矣。阅八年,仍俱归。言舟初入洋,倏有夜叉四辈,掣其四角入水。至一处,宫阙巍焕,如王者之居。曰:“此龙宫也;王欲造宫殿而匠役缺,故召尔辈至此,无恐也。”寻传王命令入,亦不见王,遂至工所。各使饮酒一瓯,即不饥渴。如是八年,不思饮食,而工作不辍。工既峻,夜叉复传命:“尔辈久役于此,今可归矣!王有犒直,已在舟中,可自取之。”各令饮蜜浆一碗,夜叉引入舟,复撮其四角,舟已出水上,其行甚驶,顷已抵岸。忽觉饥渴,乃觅酒肆饮食;而舟中已先有钱数百千,持以归。舟主,杨御史也。操舟者得珊瑚树一株于洋中,持以献,盖亦龙王所酬也。(王士禛《夫于亭杂录》卷一)唤人蛇长丈余,至数仞,广西近交趾山中有之。伏草莽间,遇行旅过,辄大呼曰:“何处来?哪里去?”只此六字,甚清楚,音同中州。不知而误应之,虽去隔数十里,蛇必至,至则腥风拥树,排闼而入,吞应者去,人莫能制也。(俞樾《茶香室丛抄》卷二十三引陈鼎《蛇谱》)泉州洛阳桥之前,有娘子桥,桥比洛阳桥虽低,而长过之。云先是有人入番舶,舶坏,得岛。见巨蟒夜出,有光如昼。因插刀穴口,蟒出,为刀伤,胸破腹裂,遗下明珠累累。其人既归,遂得巨富。邻初未知,后欲得富家女为妇,富家翁怪其诞妄,因绐之曰:“余女畏渡海风波,能作桥,又金布与桥满,即嫁女与之。”其人即作桥布金。人因呼娘子桥。(周亮工《闽小记》卷上)闽中洛阳桥圮。鄞人蔡锡升泉州太守。锡至,欲修桥。桥跨海,工难施。锡以文缴海神。忽一醉卒趋而前曰:“我能赍缴往。”乞饮酒,饮大醉,自投于海,若有神人扶掖之者,俄而以“醋”字出。锡意必八月廿一日也,遂以是日兴工。潮旬余不至,工遂成。人不知而以其事附蔡端明,且以为传奇中妄语矣。(宋荦《筠廊偶笔》卷下)神为五代时统军兵马使林愿第六女,能乘席渡海,云游岛屿,人呼龙女。宋雍熙四年,升化湄州,后常衣朱衣飞翻海上。宣和中特赐顺济庙号,绍兴时,以郊典封灵惠夫人,淳熙朝易爵以妃。(翟颢无不宜斋本《通俗编》卷十九“天妃”条引《潜说友临安志》)所引诸条前三条不必多说。第四条“洛阳桥”,是有名的民间神话较早见诸记录者。蔡锡是明代人,蔡端明即蔡襄则是宋时人,民间传说有“蔡状元重修洛阳桥”语,“状元”指的就是蔡襄。又说醉卒的名字叫夏(下)得海。所附会的便是这样,其余事迹则大体相同。惟褚人穫《坚瓠六集》卷一“造洛阳桥”条记蔡襄造洛阳桥事最奇,又加入了九良星等情节,使神话更饶有意趣。大意说,蔡襄造洛阳桥时,其日正犯九良星,襄策马当之,说:“你是九良星,我是蔡端明,相逢不下马,各自分前程!”遂兴作无忌。这便是民间神话所塑造的英雄人物形象,它使蔡襄果勇的精神跃然纸上。第五条“天妃”,始见《元史·祭祀志》:“南海女神灵惠夫人护海运有奇应,加封天妃。”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二十一说:“天妃宫,在孩儿巷北,以祀水神,洪武初建,名号不见于经史。”这就是天妃祠祀始见记载者。后渐普及于闽、浙沿海各地,也称妈祖宫或妈祖庙,乃至澎湖、台湾及日本均有之。日本崛田善卫小说《鬼无鬼岛》第一章说:“妈祖神是从唐朝福建省渡海而来的。往古,唐代福建南海有浦名甫田者,此浦渔家林氏生一女有灵异,岁十余,即称我乃海神之化身,应入海保祐往来航船,忽尔投海死去。其入海之尊骸,漂流到此山(按指鬼无鬼岛)之海滨,则捞取之葬之于山上,其后遂有种种灵异之事。”这是妈祖神话流传到日本后产生的一些变异,因而五代时兵马使林愿的女儿又成了唐时的渔家女了。

◎《聊斋志异》及其他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是清代志怪小说中一部大放异彩的奇书,全书十六卷,凡四百三十一篇。197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张友鹤辑校“会校、会注、会评”十二卷本,将各本所收篇章相互补充,共得文四百九十一篇,连同附录九篇,较通行本增补近七十篇:这是作者一生心血之所萃。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二篇“清之拟晋代唐小说及其支流”说:“(《聊斋志异》)虽亦如当时同类之书,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写委曲,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又或易调改弦,别叙畸人异行,出于幻域,顿入人间;偶述琐闻,亦多简洁,故读者耳目,为之一新。”这种分析论述,是比较全面而且中肯的。《聊斋》的特色,确实是兼有六朝志怪和唐人传奇之长。但是正因为如此,此书看来虽然神话色彩浓厚,却既难称之为神话也难称之为神话小说,因为论志怪则并非实录,论传奇或又显得有些胶着。当然,这只是就大体而言。其中也有个别篇章,如像卷四的《罗刹海市》,卷五的《莲花公主》,卷十一的《织成》、《竹青》等,仍可列为神话考察的对象。今试举《竹青》一篇为例,节述故事的梗概如下:鱼客,湖南穷书生,下第归,资斧断绝。饿甚,憩吴王庙中。梦吴王使人引之去,授予黑衣,补黑衣队缺,化为神鸦,迎送客船,食舟上客旅所投肉,得无馁。吴王怜其无偶,复配以雌,名曰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竹青劝之不听,终为兵弹之中胸而毙。乃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居人讯知其由,敛赀送归。后领荐归,重谒吴王庙,以少牢之礼祠吴王。已,乃散肉以饷乌友。是夜宿湖村,方秉烛坐,忽有二十许丽人飘然自空下,询之则竹青也。两情欢恋,宛如夫妻之久别。生将偕与俱南,女欲邀与俱西,两谋未决。寝初醒,生觉身在舟中,盖已抵汉阳矣。女曰:“妾家即君家,何必南!”生与竹青同住两月,忽思归。女出黑衣授生,曰:“此君向所着旧衣,如念妾,衣此可至。”生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着之。两胁生翼,翕然凌空,未久便达。回翔下视,见孤屿中有楼舍,遂飞堕,则竹青居所也。竹青命婢子为解衣,觉毛羽划然尽脱。竹青曰:“君来恰好,妾旦夕临蓐矣。”数日后果产一胎如巨卵,破之得男,因名汉产。汉水神女皆携服食珍物来相贺。居数月,女以舟送生归,不用帆楫,飘然自行。由是往来不绝。

这以下还有一些故事情节,就全是些家务琐屑,没有什么神话意味了。大略说鱼客的妻子和氏苦不生育,思见汉产,既见而爱过己出,留之不返,竹青以术伪令儿殇,招之使返,然后双生男女各一,始令汉产偕父返等等。神话杂糅在现实生活中,多少使人感到有些冗赘和不协调。而前面鱼客化鸦、有偶生子的构想,却是神话色彩灿然,不妨说还富有童话的意味。清代宋荦《筠廊偶笔》卷上说:“楚江富池镇,有吴王庙,祀甘将军宁也。宋时以神风助漕运,封为王。灵显异常,舟过庙前必报祀。有鸦数百,飞集庙傍林木,往来迎舟数里,舞噪帆樯上下,舟人恒投肉空中餧之,百不一坠。其送舟亦然。云是吴王神鸦。”《竹青》所写,就是以这样的现实景物作为背景的。馁而思食,先有化鸦之想,故梦中果然化作了鸦,后来竟成为神话的现实。其他数篇大体同此:是现实生活和神话境界的交织。

另外有些则是篇中所述的内容片断,仍可当做研究神话传说的很好材料,如像卷一《雹神》篇叙写的雹神李左车:王公筠苍,莅任楚中,拟登龙虎山谒天师。及湖,甫登舟,即有一人驾小艇来,使舟中人为通。公见之,貌修伟,怀中出天师刺,曰:“闻驺从将临,先遣负弩。”公讶其预知,益神之,诚意而往。天师治具相款,其服役者,衣冠须鬣,多不类常人。前使者亦侍其侧。少间,向天师细语。天师谓公曰:“此先生同乡,不识之耶?”公问之。曰:“此即世所传雹神李左车也。”公愕然改容。

按《史记·淮阴侯传》,记有李左车其人,初仕赵,封广武君。赵既败,韩信募得之,用其计下燕齐诸城。其为雹神,未详始于何时,独见此篇标出之,就有参考的价值。又如像卷十一《齐天大圣》篇叙写的齐天大圣庙:许盛,衮人,从兄成,贾于闽,货未居积。客言大圣灵著,将祷诸祠。盛未知大圣何人,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穷极弘丽。入殿瞩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

这和褚人穫《坚瓠余集》卷二“齐天大圣庙”引《艮斋杂说》记的“福州人皆祀孙行者为家堂,又立齐天大圣庙,甚壮丽。四五月间,迎旱龙舟,装饰宝玩,乐鼓喧阗,市人奔走若狂。视其人坐中一猕猴耳”如出一辙。“贾于闽”的许盛所见,当即是此。这岂不是可以互相参证吗?

较《聊斋志异》撰写的时代稍后,又有李调元编纂的《新搜神记》十卷,也是中国神话史上应当引起注意的一部著作。可惜这部著作,虽经我多方访求,至今尚未得见。只是从作者本人的《童山文集》卷四里查到一篇《新搜神记序》,现将此序移录如下:晋干宝作《搜神记》,而所记不尽皆神。盖昔之所谓神,非今之所谓神,故出处生辰多略而不载。兹书所记鬼神独多,然必据正书,而核其原委,考其事迹,大抵以人事为先,而绝不以神道设教,亦敬远之义也。向余所著二十卷,分天、地、人、物,苦其卷帙浩繁,因删为十卷,别名《新搜神记》。其曰神考者,但摘取今时所祭祀之神,而一以正书证之,以便观览。其所以仍其名而言新者,思以补干宝之遗也。知此者则知鬼神之德,庶免民鲜能久之叹矣。

任继愈主编的《宗教词典》一○九八页也对此书作了简略的介绍:“《新搜神记》,志怪小说。清李调元撰。十二卷。于道教及民间信仰诸神多所考证,各地神怪灵异亦多有记载。”卷数比作者序中所说多出二卷,不知是什么原因。作者自己编纂的丛书《函海》里,收了他本人的许多著作,独这部《新搜神记》未收入。我访问了省内外十多个图书馆,连国家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都查询过了,都未见有此书。此书是否有刻本?刻本现藏在哪里?《宗教词典》此条词目的编写者所据的材料是第一手还是二、三手等等,一时都成了哑谜。我只好就所能知道的简略地介绍此书的内容大概如上。看光景其所收录或者是偏于宗教这方面的神,有一些民间神话传说保存在里面也未可知①。

稍后于《新搜神记》,又有姚东升辑录的《释神》一书。这部书共十卷,有手稿本一册,存国家图书馆②。作者的生平事迹不详,大约是清乾隆、嘉庆年间的人。《鲁迅书信集·六十七致傅筑夫、梁绳褘信》中曾经提到过这部书。所辑分天地、山川、时祀、方祀、土祀、吉神、释家、道家、仙教、杂神十类,一类就是一卷。卷首有一篇“自序”,大略如下:鬼神者,造化之迹,原是虚无,古圣王原未定某神是某人。自佛老之说兴,而先王神示鬼魅之典尽为更改。佛氏造幽远狂怪之说以欺世(如《法苑珠林》、《翻译名义》等书),老氏以伪托姓名之事以愚人(如《云笈七签》、《真诰》等书),一与之较,彼必舌挢而不敢辨。世俗又好谈神道,大率雄而毅、黝而硕曰将军;温而愿、晰而少曰某郎;媪而尊严曰姥,妇而容曰夫人,少而丽曰姑。其余若太尉,若相公,若娘子,指不胜屈。且也,宋帝好道,改神号曰真君;元帝好佛,改神号曰菩萨。更可怪者,杭有杜拾遗庙,村学究题为杜十姨,遂作女像,配以刘伶(杨升庵说);水草大王乃五代时诙诮之语,指为金日■(《因话录》);邺中西门豹像,像后出一豹尾;春陵象祠,塑一象垂鼻形此皆诬之又诬者也。总之,聪明正直为神。余作《释神》,分为十门,搜采子史诸籍,旁及方外,第不能考核精当,聊供闲窗一展而已。

书的内容,大抵杂取《三教搜神大全》(讹作《增搜神记》)、《云笈七签》、《图绘宝鉴》等书为之,大都偏于宗教方面的神,于神话方面的神,则辑录较少。又对所录神祇的出处的材料,也是晚出的居多,原始的绝少。如像卷六“吉神”条,作者就引《山斋杂录》说:“泰逢,吉神也,如人而虎尾,居和山五曲,出入有光。”便可见一斑。吉神泰逢,原出《山海经·中次三经》,此经本有“和山吉神泰逢司之,其状如人而虎尾”等语,以作“吉神”的释语,岂不更为直截?何必去引什么《山斋杂录》之类二、三手材料。又如“钟馗”条下,作者不去直接引宋代沈括《补笔谈》中所记的唐人题记材料,却去引什么明代杨慎《丹铅录》的一些考证钟馗名号来源的议论。这些都是欠妥的。此书我在国家图书馆雍和宫古籍部曾亲自看见,是一部未曾完稿的稿本。有些卷中的神名,但有标目,尚缺内容,如卷九“仙教”中的“赤松子”、“王子晋”、“东方朔”等便是。检点全书,也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不过因其采集丰博,又能将诸神分门别类,使其条贯井然,也有可以略供参考之处。半个多世纪以前鲁迅先生将它介绍给青年做研究中国神话入门的初阶,也是可以理解的。希望此书能够标点整理出版,以供参考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