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如此星辰如此月:钱钟书与杨绛的旷世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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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时代脉搏:国家命运裹挟个人命运(1)

新时代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我们敬爱的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十几年的战乱终于尘埃落定,中国人民唱着嘹亮的《东方红》,携手跨入新的纪元。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彻底解放了的人民,热情洋溢地投入到社会主义的建设之中。中国共产党着力恢复国民经济,全面发展社会主义,在教育领域,也对国内原有的高等教育逐步接收改造。

当然,国内知名的清华大学也不例外。接管、恢复、整顿、课程改革、开会、宣传、动员、学习教育,身在清华大学,他们无一例外地参与其中……

这里是二人的母校,却又不是旧时模样。新时代的清华大学,泛着不同以往的光芒,他们在这里教书育人,适应成长,钱钟书再次用非凡的才华和广博的知识,征服学生。

当时的一位学生如是回忆:"他的惊人记忆力,在学生中广为流传。有一次中文系的一位同学从图书馆回寝室大叫大嚷:"不得了!不得了!"大家惊问怎么回事,原来这位同学是研究唐诗的,他为了考证一个典故,从图书馆遍寻未获,正巧碰上钱钟书先生,便上前请教。钱先生笑着对他说,你到那一个架子的那一层,那一本书中便可查到这个典故。这位同学按图索骥,果然找到了这个典故,因此他大为惊讶。"

如果说,记忆力是种天赋,那他的天赋接近传奇。一位同学在他布置的期末读书报告里,东拼西凑了几十本书中的内容。诙谐幽默的钱钟书不置一词,只一一为他标注出处。他待人宽厚,常开玩笑,却又总在不经意间让人敬畏,因他渊博的学识,因他犀利的笔锋。

他依旧嗜书如命,还过目不忘。那时的他已经不怎么发表作品了,只静静沉浸在书的世界,丰富充盈自己。他们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只堆放着书籍的长台,每日午后睡前,夫妻二人便对坐两端,静静阅读。

一九五〇年一月,当时很有名气的记者作家黄裳来访。他说:"住在清华园里的名教授,算来算去我只有一位熟人,就是钱钟书。"他们在上海时便已相识,如今小别重逢,更是相谈甚欢。钱钟书很是愉快,侃侃谈起艺文旧事,竟让黄裳忘了自己记者的身份。

接着,他们又谈到解放以来的工作生活情况,打开话匣子的钱钟书直说学校气氛活跃,师生颇具热情,气象也焕然一新。但后来,他话锋一转,直言不讳地娓娓道来,会议太多,耽误了教授们的教学时间,大学生太过热衷宣传活动,冲击了学业,云云。

他言语直白,处处在理,但在这个敏感的年代,不免与社会主流相悖离。正如杨绛所说:"解放后,中国面貌一新,成了新中国。不过我们夫妇始终是"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

他们一贯是安分守己、奉公守法的良民,从不轻易流露犀利言语。回过神后,他怕黄裳将事情报道出来后遭来谤议,便写信说:

北来得三晤,真大喜事也。弟诗情文思,皆如废井。归途忽获一联奉赠。(略)幸赏其贴切浑成,而恕其唐突也。如有报道,于弟乞稍留余地。兄笔挟风霜,可爱亦复可畏。(如开会多、学生于文学少兴趣等请略)赵家璧君处乞为弟一促,谢谢……

黄裳尊重他,那篇专门为他写的采访报道《槐聚词人》也迟迟没发表,并且一积压就是三十多年。直到"文革"结束,"四人帮"被彻底粉碎,他才以《槐聚词人──一篇积压三十年的报道》公之于世。

多亏了黄裳。如果这样露骨的言论被登在报刊上,他恐怕要在"文革"时死无葬身之地了。

临走时,黄裳还曾向钱钟书邀稿,他委婉地拒绝了。在这沸沸扬扬的新时代,他不愿惹起风波,辞谢也是必然。为了表达歉意,他将自己在一九四一年前后所作的一首旧诗抄赠于他:

夹衣寥落卧腾腾,差似深林不语僧。

捣麝拗莲情未尽,擘钗分镜事难凭。

槎通碧汉无多路,梦入红楼第几层。

已怯支风慵腊月,小园高阁自销凝。

这一年,学富五车的钱钟书还被中央聘为《毛泽东选集》英译委员会主任委员。在生活上,他童心未泯,举手投足间皆是纵横不羁的名士风度,而在学术上,他孜孜不倦,一副认真严肃的学者模样。

毛泽东著作的翻译工作,关系着毛泽东思想在世界上的传播,关系着中国社会主义革命建设,容不得半点差错与疏忽。为此,钱钟书仔细研读了《毛泽东选集》,细枝末节的问题也不轻易放过,而对翻译中的学术问题,更是当仁不让,不肯轻易附和。

他本就在学术上苛求完美,更何况是这样长期而艰巨的任务。一次,他指着毛泽东的一段原文说:"孙猴儿从来未钻入牛魔王腹中。"徐永焕听后,层层请示上级,胡乔木因此调出《西游记》的各种版本予以查看,事实证明钱钟书是对的。毛主席得知后,专门修改了原文。

周恩来总理的秘书如是说:"自从一九五〇年起,钱钟书便担任"毛选"委员会主任委员,深得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赏识和关怀……主持"毛选"英译是长期的重要工作,钱钟书委实得到了极大的荣誉。"

或许吧,毛泽东、周恩来、胡乔木等国家领导人对他确实很是关怀支持。因为这个护身符一般的身份和这些中央领导的保护,他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并没有被划为右派,也没有受到大的冲击。

他知识渊博,外文具有高深造诣,所以在一些涉外事宜上,领导人也经常问问他的看法。因此,更有谣传说,他是毛泽东主席的英语秘书兼外交顾问。但谣传只是谣传,"根本没有这一回事,他非共产党员,怎么会有资格去当毛的秘书?"夏志清如是说。

虽然他有护身符般的身份,但这英译的工作自然也没那么容易,他的较真,总不免让人嫉恨,困难和烦恼也是无法避免的。"病马漫劳追十驾,沉舟犹恐触千帆",那时候的他应该是焦虑疲倦的,他对妻子说:"这件事不是好做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后来,杨绛如是写道:""无功无过",他自以为做到了。饶是如此,也没有逃过背后扎来的一刀子。若不是"文化大革命"中,档案里的材料上了大字报,他还不知自己何罪。"

一切都是后话。从一九五〇年到一九六三年,他只求做好本职工作,默默翻译着"毛选",因他效率高,还能省出些时间,读书写字,耕耘属于自己的那片园地。而在生活上,他也依旧保留着那份难得的痴气。

在清华大学时,他们养过一只颇具灵性的小猫。一次顽皮的猫咪爬上了树,却不敢爬下来了,钟书救它下来,它便用小小的猫爪,轻轻软软地搭在他的手腕上,以示感谢。

西方谚语有云:"地狱里尽是不知感激的人。"钟书见小猫知感,很是喜欢,平日里特别宝贝。他为它布置舒适温馨的小窝儿,还任它在自己被窝里钻来钻去,真可谓"爱猫成癖"。

后来,小猫长大了,总是在半夜里同邻居家的猫咪打架。钟书心疼,每次听到猫儿们的叫闹声,便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起身,拿起特置的长竹竿帮自家猫咪。

当时,与他家猫儿打架的猫咪,有林徽因女士家的宝贝--"爱之焦点"。当时,林徽因与梁思成同他们比邻而居,杨绛怕伤了彼此间的和气,便引用他的文章《猫》中的一句,说:"打狗要看主人面,那么,打猫是要看主妇面了。"

而我们聪明的钟书先生,是要将耍赖进行到底了。他笑着回答:"理论是不实践的人制定的。"

这便是他的工作,这便是他的生活。

在这解放后的新时代,有烦忧,也有欢乐。工作之余,他总是赋闲家中,闭门谢客,逗逗女儿,玩玩猫,再同妻子一起驰骋在书的海洋中,无忧无虑。

懂生活的女子

有人说,日子是织布机上的布,一片片滑下,再一片片接上。一九五〇年,为了"毛选"英译本的定稿工作,钱钟书去了城里,只在周末回清华大学,只余下杨绛和女儿阿圆。

杨绛依旧在清华大学外文系"兼任"教书,闲暇时光便翻译西班牙文学名著《小癞子》。她是幽默聪慧的女子,她的翻译也一如她的性格,充满了诙谐趣味。

那时,阿圆十三周岁,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杨绛本来要送女儿去清华附中读初二,但学校却一定要阿圆从初一读起,再加上初中学生午后总是开会,杨绛心疼体弱的女儿,干脆买了初二、初三的课本,自己教她数学、化学、物理、英文文法等。

阿圆虽然没有去学校念书,但住在清华园里的她,并不寂寞。父亲在时,她便帮父亲做些登记学生分数一类的零星事,很是怡然自得。她心细如丝,因为两份课卷都用与众不同的紫墨水,便能猜出两个同学是男女朋友。

杨绛说:"阿圆不上学,就脱离了同学。但是她并不孤单,一个人在清华园里悠游自在,非常快乐。"她继承了钟书的"少年痴气",也继承了杨绛的"细腻聪颖",这样的孩子,自然是懂事快乐的。

钟书去城里时,没有嘱托杨绛照管好阿圆,而是告诉女儿要好好照管妈妈,而阿圆也小大人似的答应了。有一次下大雪,她背着母亲在雪地里将煤球里的猫屎抠干净了,因为她知道母亲怕摸猫屎。对此,杨绛很是心疼地说:"她的嫩指头不该着凉,钟书还是应该嘱咐我照看阿圆啊。"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她是幸福的,因为有这样懂事的女儿。她突然发现,只要有她这个小不点儿在自己身边,再黑的夜路,再荒芜的原野,她也不害怕,如同有丈夫陪着一样。

有一次,阿圆有些发烧,杨绛便逼她早些休息,但这个小姑娘还惦记着母亲:"妈妈,你还要到温德家听音乐呢。"

钟书不在的日子,总是阿圆陪她。为了让女儿好好休息,杨绛说:"我自己会去。"

阿圆迟疑了,她知道母亲是害怕的,但并没有说破:"妈妈,你不害怕吗?"

杨绛立马摆出大人的架子:"不怕,我一个人会去。"

这一次,阿圆没有说什么,乖乖上床躺下,但她并没有睡觉,她依然在担忧着"嘴硬"的母亲。

杨绛出门了。一个人的时候,她是害怕的,当走到荒地边的小桥附近,她怎么都不敢过去,徘徊了好久,终究走了回头路。当她回到家时,阿圆还醒着。后来,杨绛调侃地说:"钟书嘱咐女儿照看妈妈,还是有他的道理。"

而在功课方面,看着越做越繁的数学,杨绛也越来越懒,于是她对阿圆说:"妈妈跟不上了,你自己做下去,能吗?"阿圆很乖,便无师自通地自己做。后来,不放心的杨绛又问女儿自己学可以吗,阿圆很有把握地说,可以。

于是,杨绛给她加买了参考课本,放任阿圆自己学。一九五一年秋,阿圆考入了女十二中高一年级,并且数学得了满分。不知曾经只考十五分的钟书,看到女儿这傲人的成绩,会是怎样的表情?

阿圆上了高中,进城住了校,同钟书一样周末回家。于是,那小小的三口之家,只余下杨绛一人。

这年冬,中共中央发出反对贪污、反对浪费、反对官僚主义的指示,"三反"运动浩浩荡荡地开始了,教育界和文艺界也响应号召,结合"三反"运动进行着如火如荼的思想改造。

所谓的思想改造,便是让文人们亮出自己的思想,革掉那些旧时代的"封建"或"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杨绛形象地称其为"脱裤子、割尾巴"或"洗澡"。

当时,清华大学外文系有三大"危险课"──诗歌、戏剧、小说,后来都被改成了选修。而杨绛教的是外国文学,正属于"资产阶级思想"最明显、最严重的范畴,而偏偏她教的英国小说还有学生选修,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教下去。

教这样的课,太需要勇气,一不小心便会被"左"派朋友指责。清华大学有一位叫作温德的外籍教授,思想很是开明,曾经参加过反美与反国民党政府的大游行,也曾公开控诉美国,但他曾被自己教过的同事批评,要他用马列主义观点授课。

温德很是生气地对杨绛说:"我提倡马克思主义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他倒来"教老奶奶嘬鸡蛋"!"后来,这个同事也批评杨绛的授课太过老一套,并要教教她。自然,杨绛没有虚心接受,她只教她的课,从艺术分析比较入手,尽量避开那些可能被指责的思想意识。

只是,选择哪部小说来教,也成了难题。在如此激进的时代,许多西方的小说都被戴上了"资产阶级思想"的帽子,稍不留神,便会惹人非议。最终,她选了狄更斯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因为狄更斯受到过马克思的赞许,是社会上公认的进步作家。

只是这所谓的进步作家,却有让人失望的成分。他是有阶级意识的,不愿与工人为伍,因为在他心里,工人便是"下等人"。并且,他的小说中充斥着大量谈情说爱的内容,这在当时的中国,是相当露骨的,好事之人也不免大做文章。

没有办法,那些文字白纸黑字地印在书上,她没有办法替狄更斯掩盖,只得挑选出"进步"的部分精讲,其余的部分只让学生自己课下浏览。只是如此,内容便不再连贯,那些精讲的内容,总有地方需要联系上下文,也总有地方牵扯到男女关系,她只得以批判的态度说是"陈腔滥调",蒙混过关。

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一个又一个难题,总算没有差错。后来,她回忆说:"钟书就像阿圆一样乖,他回校和我一起参加各式的会,认真学习。他洗了一个中盆澡,我洗了一个小盆澡,都一次通过。"

接着便是"忠诚老实运动"。杨绛很忠厚老实,不管是不是问题,都老老实实地一一交代,得到大家好评。

只是运动形式层出不穷,一切都没有结束,还有一个所谓的"酝酿控诉大会"在等着她。在"酝酿会"上,她的同学都说她课讲得不错,也不说什么出格话,既不是"向上爬"的典型,也不是"混饭吃"的典型,充其量也只算是"新社会的主人翁感不强"。

她顺利通过了检查。当天晚上,"控诉大会"开始了,她以为自己没有什么问题,便轻松愉快地与一位亲戚一起去参加大会了。

在清华大学的大礼堂,一场庄严的会议开始了。大会主席先谈了资产阶级思想的毒瘤,然后便开始一一控诉。台下的杨绛漫不经心地听着,谁知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杨季康先生上课不讲工人,专谈恋爱。

杨季康先生教导我们,恋爱应当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杨季康先生教导我们,见了情人,应当脸发白、腿发软。

杨季康先生甚至于教导我们,结了婚的女人也应当谈恋爱。"

她抬起头来,只看见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孩子,正站在台上,咬牙切齿地控诉自己的"毒害"。她课上的女学生不多,她也都认识,却单单没有台上这一位。

在女孩无比仇恨的控诉下,大礼堂几千双眼睛都射向了她,连从大会开始便在打鼾的亲戚也停止了打鼾,瞪大眼睛看向她。

不过我们的杨绛怎么会被这含沙射影的眼神杀死。她沉着气,木然默坐,仿佛说的不是自己。她听着那女孩动听地将狄更斯小说里的话断章取义地加注在她身上,不禁疑惑,白天的检讨压根没提"恋爱"这回事,怎么就顺利通过了呢?

控诉结束了,在一片闹哄哄的议论中,群众慢慢散去,杨绛站起身来,突然发现同来的亲戚已经不知去向。

她哑然失笑,默默走出礼堂。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人前来搭话,更没有人愿意同行,她觉得自己是刚刚自地狱出来的魔鬼,每个人都避得远远的,她甚至听到一位女同志愤慨地议论:"咳!还不如我们无才无能的呢!"

这时,外文系的主任吴达元教授走了过来,他悄悄问道:"你真的说了那种话吗?"

杨绛回答说:"你想吧,我会吗?"

吴达元教授立即说:"我相信你不会。"

他是了解她的,这个女子上课认真,说话也很有分寸,怎会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听他这样说,杨绛很是感激,但为了不连累人家,她很谨慎地与他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