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如此星辰如此月:钱钟书与杨绛的旷世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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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体验沧桑:尘世不能承受之重(2)

他们相会的日子渐渐多了,有时同坐水渠边晒晒太阳,有时隔着绿油油的蔬菜说说话。而钟书,依旧给她写着信,讲些所见所闻,说些杂感笑话,真是平添了几分情趣与慰藉。对这段忙中偷闲的往事,杨绛如是写道:"每天午后,我可以望见他一脚高、一脚低地从砖窑北面跑来。有时风和日丽,我们就在窝棚南面灌水渠岸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有时他来晚了,站着说几句话就走。他三言两语、断断续续、想到就写的信,可以亲自撂给我。我常常锁上窝棚的木门,陪着他走到溪边,再忙忙回来守在菜园里,目送他的背影渐远渐小,渐渐消失。"

那时,杨绛连队养了一只叫作"小趋"的小狗,他们夫妻二人很是喜欢,他们认为狗是有灵性的,不像人那般钩心斗角。钟书每次来都带些带筋的骨头、带毛的肉或坏了的鸡蛋给"小趋"。

当时的年月,狗狗只是西方贵妇人的宠物,不允许在社会主义的蓝天下吃馒头和白薯块。这只可怜的小狗便是如此,饿得精瘦,如丧家之犬一般。而它确实有灵性,懂得钱钟书的友善,也把他当成自己最亲近的主人。

它经常去杨绛的菜园,陪着女主人等待男主人。每次钟书走过来,它便摇着尾巴迎上去,随着他蹦蹦跳跳,赶都赶不走,有时还欣喜地打个滚表示欢迎。看着它这般灵动开心的模样,杨绛调侃说:"默存大概一辈子也没受到过这么热烈的欢迎。"

后来,他们离开了这里,还依然想着这只有灵性的小狗,不时地念叨:"不知"小趋"怎么样了?"

钟书说:"也许已经给人吃掉,早变成一堆大粪了。"

杨绛说:"给人吃了也罢。也许变成一只老母狗,捡些粪吃过日子,还要养活一窝又一窝的小狗……"

在那样的年代,是否还有人愿意如他们般关照一条小狗?他们只祈求"小趋"能遇到愿意喂它吃饱饭的人。

归家的旅程

他们是乐观的夫妻,带着耐人寻味的幽默。只是,有一种坚强是笑中带泪,有一种伪装叫不提过往,他们藏起了眼泪,自娱自乐,并不代表他们真的欢快无虞。

这里是压抑的,他们是苦闷的。在干校里,杨绛听说有人在砖瓦窑上吊了,还有人开拖拉机翻河里淹死了。一次,她还亲眼见几个穿军装的人在刨坑,还从盖着芦苇席的车上抬出一具穿着蓝色制服的尸体,扔进了坑里。

又死了一个!眼见为实同道听途说到底是不一样。暮色悠悠,她看着满脸麻木的士兵,三下五除二地填了土,跳上车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掉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在荒凉旷野间多了一个扁扁的土馒头。

她震惊了,原来死亡离自己是这样的近。

有时,杨绛也会说,自己是在睁着眼睛做梦。只是,她苦闷的流露下,往往跟着自我开解的豁达:"平时总觉得污泥很脏,痰涕屎尿什么都有;可是把脚踩进污泥,和它亲近了,也就只觉得滑腻而不嫌其脏……我暗暗取笑自己:这可算是改变了立场或立足点了吧!"

望着干校那扇牢牢锁住的大门,他们一脚踏入泥淖,便再也逃脱不了,愤怒和怨恨更是于事无补,只能努力活在豁达幽默间,努力让二人的生活美满些。

一次晚上,杨绛看到一只猫在自己的床上放了只血淋淋的老鼠,不禁吓得战战兢兢。后来,她将此事告诉了钟书,钟书咯咯笑了起来,他边笑边安慰她说:"这是吉兆,也许你要离开此处了。死鼠内脏和身躯分成两堆,离也;鼠者,处也。"

杨绛听了,依旧高兴不已,虽然心里明白,这只是钱钟书的宽慰之言。在这贫瘠压抑的下放岁月里,归家是他们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那时钟书依旧在做通讯员,常常去邮电局取书信报纸,久而久之便跟那里的人混熟了。他常常帮里面的工作人员辨认难字,那些生僻的人名地名,别人不认识,他却全认识,帮工作人员解决了不少问题,所以很受器重,每次他去,工作人员都拿出茶叶招待他。

有一次,邮电局的一位同事偷偷告诉他,学部干部收到电报,要遣送一批"老弱病残"回京,而他赫然在列。杨绛得知消息,很是喜出望外:"默存若能回京,和阿圆相依为命,我一人在干校就放心释虑;而且每年一度还可以回京探亲。"

过几日,回京的名单公布了,只是单单缺了他。他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因为误传,他们心生希冀,因为希冀,他们失了望,又徒添许多苦恼。

第一批"大赦之人"回京时,他们前去相送。"客里送人归,情怀另是一般",他们望着一辆辆载着人和行李的大卡车开走,不禁怅然。杨绛指着窝棚说:"给咱们这样一个棚,咱们就住下,行吗?"钟书认真地考虑良久,道:"没有书。"

他说得理所当然,这个嗜书如命的男人,霎时消了杨绛悲春伤秋的情怀。他们都是喜欢看书的人,世上一天,不享受可以,但不看书,却真的可以要了两人的老命。还好那时,钱钟书的箱子里有许多字典、词典、碑帖、笔记等,供他反复把玩赏读。

只是,他们的漫漫回家路,何时是归期?

一九七一年早春,干校搬迁到信阳明港。在那里,他们住带玻璃窗的洋灰地大瓦房,宽敞明亮,生活条件好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宿舍只隔着一排房子,来往不过五六分钟。

这时,"文革"已不是狂刮的暴风,他们可以公开阅读些笔记和工具书。而远在北京的阿圆,除了源源不断地给他们邮寄食物外,也会寄来外文报刊,老两口偷偷看着,兴趣不减当年。

忙里偷闲时,他们也会相约去野外走走。这里景色清幽,有不少可以流连的地方。每日黄昏,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荒野间,看夕阳晚景,看云卷云舒,好像重温了年轻时在牛津"探险"的美妙。

杨绛如是说:"我们俩每天黄昏一同散步,更胜于菜园相会。我们既不劳体力,也不动脑筋,深惭无功食禄;看着大批有为的青年成天只是开会发言,心里也暗暗着急。"

在这里,他们不能离开,却又实在不干什么,从大自然这里索取些安慰也是好的。有一次,钟书牙疼,而杨绛也患了眼疾,两人便约了日子,一同请假去信阳看病。

那时,信阳医院新发明了一种"按摩拔牙"──按一下,拔一牙。钟书不敢尝试,两人便逃出去玩了。一时兴起,他们溜到一个景点胜地,却奈何胜地无胜景,只看到土墩"山",半干的水塘"湖",一座破败的长桥,及山坳里的几畦药草……

虽然没邂逅美景,也没与好玩的东西狭路相逢,但他们依然快活,如逃课的孩童那般新奇。

杨绛的眼疾没有好,她又去了一趟信阳,医生说泪道楦裂了。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自然马虎不得,她决定回北京医治,但军宣队并不答应,最后她只得去学部领了证明,才算请了假回京。

杨绛回了北京,只留钱钟书一人在干校。虽然她也担心钟书的"痴气",但想着时间不长,便硬着心肠回了。岂料她刚走不久,钟书便生了一场大病。

他犯了气喘,还高烧四十度,当时他们干校的医务员还是个小姑娘,连赤脚医生都算不上,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她紧张得浑身冒汗,大着胆子帮他扎了静脉针,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扎完针后,连那结扎用的橡皮带都忘了解开。

这个医务员小姑娘,大着胆子帮他扎的两针,竟然真的奏效了。他的高烧逐渐退了,当杨绛看完眼睛,同女儿阿圆一起返回干校时,他的病已经基本好转。不知该说小姑娘天赋好,还是钟书运气好,只是这个小姑娘很是可爱,常常指着自己的鼻子,晃着脑袋,对钟书说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

看着钟书这般大病初愈的模样,杨绛很是心疼,并且暗暗决定再不放他一人。她很是感激地说:"真是难为她。假如她不敢或不肯打那两针,送往远地就医只怕更糟呢。"

一九七二年三月,第二批"大赦之人"送回北京,这一次,他们夫妻二人皆在名单之上。天无绝人之路,他们终于熬过了这段难挨的岁月。杨绛如是写道:"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的。"

所谓的变了味,不是她不再想回去,而是希望干校所有的同伴都能回去。但她也知道,既然有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也不会太远。所以她私心窃喜着,为能早些回家去。

这次依旧不能回北京的同伴们,为他们举行欢送宴,钟书和杨绛吃了好几顿汤圆,还吃到了难得的荠菜肉馄饨。看着这一张张真心替他们高兴的笑脸,杨绛不禁感到些许汗颜:"人家也是客中,比我一年前送人回京的心情慷慨多了。而看到不在这次名单上的老弱病残,又使我愧汗。但不论多么愧汗感激,都不能压减私心的忻喜。这就使我自己明白:改造十多年,再加干校两年,且别说人人企求的进步我没有取得,就连自己这份私心,也没有减少些。我还是依然故我。"

或许,这就是干校岁月的意义所在吧。八年后,杨绛想起这段往事,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如昨日。于是,她做了一篇散文《干校六记》以表纪念。她说,这一段生活是难得的经验。

有人说,愤怒出诗人。在这场汹涌澎湃的"文化大革命"中,大批的知识分子,如钟书、杨绛这般受尽屈辱和折磨。随着革命偃旗息鼓,走入尾声,他们的痛苦和愤怒全面爆发,开创了新时期新的主流──"伤痕文学"。

那段日子,杨绛也写了不少"文革"记事,如《控诉大会》、《打一次下乡》、《丙午丁未记事──乌云与金边》等,但她的文章,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愤怒,她只是用自己质朴的语调,平淡地叙述自己这几年的生活经历,有笑声,也夹杂了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