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后虬江路文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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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家底性格和人物的创造(10)

这,在今天看来,事情是更为明白清楚了的。一方面,资本主义的国家里,那些所谓作家们,方法和风格上的自然主义的倾向,就正是一个文化反动的现象而不是别的——当然那是更为倒退的,堕落的。一方面,米邱林学派底学说底发展和力量,已经充分暴露了遗传学是什么东西,吕加医生(DocteurLucas)底《自然遗传论》(LeTraiteL"Hereditenaturelle)自然更不在话下——但那,却是左拉写作《卢贡·马加尔》的时候所最注意和经常参考的一本书。

以《娜娜》和《酒场》而论:娜娜(Nana)和古波(coupeau),都是父亲底性格占优势的“继承物”,而父亲则又都是酒精中毒者。那么,一个妇女底堕落和死亡,那就不是糜烂的舞台生活和糜烂的社会生活的结果,而是“神经和血缘”的事件。一个建筑工人底遭遇和沉沦,那就不是为了失业而酒精中毒,而是为了喝酒才工作不成的现象,即是“自然和本能”的作用。一切,就是这样“和万有引力有它底公律一样”,“从一个人必然通到另一个人”,而证明了“遗传有它底公律”——但却不是左拉证明了遗传学,事实是毋宁相反,是遗传学证明了左拉,证明了他底认识论和方法论底夸张和歪曲,反动和破产。

我们还可以看一看,看看《酒场》底序文,在那里,左拉是怎样本质地歪曲了现实,而且,他又是怎样恶毒地咒骂了那不幸和无辜的工人,即怎样巧妙地辩护着这个“罪恶”的或“道德”的资本主义世界。

我想描写的,乃是一个工人家庭底致命的零落,这个工人家庭,就是住在我们底城廓上有毒菌一般的环境当中的。在一种泥醉和游惰之后,就是家族关系底解体,男女之间的各种污秽事情,羞耻之心底渐次的忘却,而且作为那终结点的,就只有耻辱和死亡。只有这个,才是现实界的道德。

到这里,我们已经足够,而且也已经没有再多的忍耐来讨论下去。

但也得附带说到:首先,左拉,并不是一个不道德的人物。为了“德雷福斯事件”,他曾经正义地起而斗争,而且受到迫害,他那《我控诉》应该是一个辉煌的历史文件,他和法朗士(A.France),在反犹太人的高潮中,起来支援这个被陷在叛国大罪的泥淖中的犹太籍的法军上尉,而且始终不屈不懈,也正是一个辉煌的勇敢行动。他底《卢贡·马加尔》,则是为了攻击拿破仑第三底“帝政”而开始写作的。

他那写作方法:体验、考察、访问,主要是大量材料和“文书”的占有——虽然发展了材料主义的流弊,今天看来不但已经并无多少可取之处,而且还必须给与批判,但他底作品所以还能够给与我们以若干的现实的生活的感受,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

我们底所以责备他,并不是说他是意识着自己而为那个社会辩护的。他是一个矛盾的内容,而且事情也不能这样简单。倒毋宁说,正由于他自以为是客观的,那才是更为主观的。倒毋宁说,正由于他是以科学的、谴责的态度出现的之故,那反科学的、辩护的作用才是更有力,也才是更可恶的。

那么问题就是:他底认识论—世界观,他底方法论—创作方法,是在自然主义这个范畴里面统一地表现出来,而尽了歪曲现实生活世界的任务的。这样,在今天来说,对于自然主义的倾向,在我们就是不能容忍和应该警惕了的。因为自然主义,在本质上它并不是单纯的方法或皮毛的技术问题,而是人底意识形态底一种特殊的表现。

陀斯妥即夫斯基

陀斯妥耶夫斯基(1821—1881),照高尔基说来,他那艺术的天才,是只有莎士比亚差不多才可以并肩而立的。人们而且说,他是“最善于表现神秘的斯拉夫人底灵魂”的。

但这,正如同一种最美丽的花——婴粟花,同时却是最有毒的花。

读着他,那些作品,所给与人的感觉,好像是:一个夜行的人,在无星的荒野里,在无人的时间,从远处——既不太远,也不太近,有微弱地闪耀着的那么一点灯光。这灯光仿佛告诉人,那里有一个需要接近的灵魂;而且还告诉人,那里是迷路的灵魂底家,这应该正是他自己所在探寻的。于是人向它走去,他是异常喜悦,异常兴奋的了。但灯光还是那样,还是既不太远又不太近。人走着,向它走着,逐渐地加快了步子,然后就奔着。但人终于感到了困倦,渺茫,狂跑着而又颠跪着,停顿着而又冲刺着,但灯光始终微弱地闪耀着,并没有近——也没有更远。人走着,现在是瞒姗地走着,向这灵魂之家走着,灯光仍然闪耀着,微弱地闪耀着。灯光闪耀着,而人迷了路。……读着他,常常地,人不是在脆弱的神经上被引起少有的狂暴的风涛;就是:以一个悲痛的灵魂,深深地,向幽暗的海底沉去,徒然痉挛着,挣扎着,却全然得不到支持自己的东西,连一根草也抓不住,只是更深更深地沉去,一直没有底地沉去,连要呼救,要绝叫,要哀哭——也因为咸苦的海水泪泊地强灌人口而完全不能发声,那么向下沉,向下沉,于是沉到了海底的幽谷,于是这个灵魂,无力地——无声地呻吟,而如珠如串的绝命的水泡就从那里涌升到海面和破灭。

当人,读着的时候,对于那一点灯光,或许是感动很深的。在那样非人的世界当中,他,在他那心灵中,竟有一种微光在闪耀而没有被扑灭。于是人感到他底无罪,而发生同情,感到他底善良和坚贞,而被吸引。但人也同时感到那大海的茫然的窒息,和人底无助的挣扎的。这样的时候,人,不是爆发,就是沉溺。一面以为在心中燃明着不灭的灯光,一面在世界中又感到大的空虚和大的窒息,是这样沉溺的;正由于沉溺的可怕,更感到心灵的光的可贵;但也正由于有了这种空灵的光底招引,他才安于沉溺,和无限地沉溺下去的。至于爆发,是很少的;因为到被陀斯妥耶夫斯基式的生活感情所薰染了,或被规定着的时候,这往往是不可能的。

就是陀斯妥耶夫斯基自己,也只是沉溺着,而不是爆发式的人物。在他的全生涯里,也只仅仅有那么一次类乎爆发式的行动,但立刻就被没有内容的死刑惊吓得发软了;而且立刻也被没有内容的皇恩抚摩得发软了。

他是软体动物。

但他也是被虐狂,或自虐狂。

L.托尔斯泰(LeoTolstoy)说过:“陀斯妥耶夫斯基把他底疯狂人物中的一个,活生生地描写出来,拿来报复他自己和人们……”

这“报复他自己”,不就是自虐狂么?如果人要求被鞭打,而得不到别人的鞭打,或别人底鞭打也不能使自己满足,这样的时候,除了以自己的手鞭打自己之外,即成为自虐狂,是没有别的办法的。

但这样,也就可以看出来,他是需要整个世界都鞭打他的。因为在一个世界底鞭打里,他才可能把他那人格底比重无限地增大起来。正因为还不能满足于鞭打的饥渴,他才成了自虐狂;而那本质之一,又正好是被虐狂的。

但他的“报复他自己”,不过是这种疯狂的一面,其实,他是还要“报复”“人们”的,他竭力鞭打自己是为了使人们为他的灵魂感到疼痛,痉挛,和碎裂,即以他自己的被虐待去虐待人们啊;那么,他原来还是一个他虐狂的。

那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呢?—

就是为了可以把他那心灵之光显示出来。好像用一种黑色的涂料把宇宙涂成了深夜以后,那微弱地闪耀着的灯光显露出来了。要知道,在太阳光里,是连最明丽的星也不能显示它自己的。

不但鞭打是一种疯狂的满足。在鞭打以后的抚摩,那也是同样的大的娱乐。为了这样的抚摩,他需要世界虐待他,他需要虐待他自己,他又需要虐待着人们——为了他那对于痛苦的灵魂的满足,他是怎样残酷和自私啊。

他自己,就曾经这样说的:“得到许多的苦恼者,是因为有能够忍受许多苦恼的力量。”

这种疯狂,这种残酷性,以及那种满足或欢乐,就都从这一句话透露出来或说明了。

但这句话,又怎样把因果关系颠倒着。“苦恼”并非原因。“有能够忍受许多苦恼的力量”才是原因。

那么,“苦恼”岂不是无罪的么?有罪的岂不是自己了么?用中国的成语和经典的话说,就是“自寻烦恼”、“自取其咎”、“自作孽,不可活”,即所谓“自讨苦吃”的了。

所以高尔基这样说他:“如果他真是追求了真理的话—那么他是在人底野兽的、动物的本能里找到了真理的,而且找到了它并不是为着驳斥,而是为着辩护。”

为谁辩护呢?为沙皇的皇座,为“警察国家”,为“苦恼”,为鞭打。在这个意味上,他那一点灯光是什么呢?他把人们当做扑灯蛾似地诱惑着,烧灼着,而且责备着了,就像是捕虫灯似的。

所以,他的灵魂绝叫着,他的心灵闪耀着,好像在谴责“棍棒”,其实却向“棍棒”跪着,崇拜着,疼痛得甜蜜,和哭泣得甜蜜的。他好像在说:

“打吧,打吧,更重些打吧,我的灵魂是纯洁的。”

如果灵魂底纯洁,是从鞭打来的,离开“棍棒”那就不行了。但这是他个人底灵魂。如果他不能不作为一个斯拉夫人,这也就是那“神秘的斯拉夫人底灵魂”了;但却不能以他这灵魂作为一般的“斯拉夫人底灵魂”,是明白的。只有他这样一直沉到海底去,那灵魂才是“神秘的”。但这“神秘的灵魂”又到底是什么呢?——但他也有着自白。他剖析他自己,说:“我穷极了空想之梦的现实生活,达到作为我们底生命之源泉的主耶稣了。”

他达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Raskolnikov)底忏悔,卡拉马佐夫(Karmazov)底信仰了——这也就是那一点灯光,那灵魂之家了,而且那是在海底的幽谷,以无力而又无声的呻吟所“达到”的,那个“生命之源泉”,或那个生命之海底。

但上帝的形象,在俄罗斯的大地上,那就是沙皇的形象啊。因为至高的天上的权力,不过是至高的人间的权力的反映。因为作为统治心灵世界的天上的权力,不过是作为统治物质世界的人间的权力的补充。因此所谓“达到”“主耶稣”的说法,本质上不过是“达到”这个沙皇之意。因此赤裸着灵魂虔敬地跪在上帝底脚下的时候,也就是以“忍受”的“力量”甸甸地跪在人间的“秩序”底面前的时候。

“有多少坏心肠的人他们不去注目,却来怀疑我,监视我——我这样一个以全心力效忠于沙皇和国家的人……”

这是一个奴才的埋怨。

这也是一个圣徒底忏悔。

这是“效忠”宣誓。

这也是出卖或告密。

这就够了!狗底羊相和狼相都显露出来了!

这是被虐狂的赤裸裸的形相,但更是自虐狂以至他虐狂的赤裸裸的本质。

“忍受”么—结果是对于“棍棒”或“秩序”的肯定。结果是对于“巴尔金”或沙皇的拥护和巩固。

“忍受”么——他却决不能“忍受”不“效忠于沙皇和国家”的人,“多少坏心肠的人”了。

这就足够理解了:他的灵魂为什么绝叫,他的“忍受”是什么本质。一切是再也用不着“驳斥”或“辩护”了的。

他底心中之灯是把人们引开所谓“空想之梦的现实生活”的,他底“忍受”成为“效忠”了以后是更大的自虐狂和他虐狂,他底艺术是缴械作用的宗教艺术——使人们迷路和向海底沉溺的,而他底天才是——“残酷的天才”!

那是尼古拉第一反动统治的年代,黑暗统治的年代。恩格斯曾经这样说到他:“一个妄自尊大的庸人,他的眼界从来没有超过一个小军官,一个误以为残暴作为精明的人,意志刚恒而反复无常,他认为随便行使权力是高于一切的事情,从而,为了要随便行使权力,他就什么事情也会做出来。”他那加冕典礼的炮声,就是镇压十二月党人的国务院方场的炮声。他以巩固专制皇朝和农奴制度作为他的神圣的事业。他把整个俄国弄得像一个大兵营。一个外国观察者说:“这里一切进行得像在军事学校里一样,但学生们只是到死为止,从来没有毕业的日期。”他只有在军营生活里才感到快乐,他曾经夸耀过这种生活:“这里的规律是严格的,具有完全的秩序,没有骄傲或争论。每一件事物都处于它底适当的地位。没有人会在学好怎样服从命令之前就擅自发号施令。”他创立了特务机关,把全国划分为七个宪兵区,由宪兵司令班肯道尔夫负责。他以狰狞之声宣告他底政治纲领:“对于阴谋者们和阴谋活动的领袖们加以镇压的战争,那将是最无情而且最可怕的。我将绝不动摇!把这一教条告诉俄国和欧洲,这是我底责任。”他就这样摧残民主运动,镇压农民起义,反对民族解放,干涉欧洲革命,不但使俄国全国军事化、警察化,而且还使自己做了“欧洲的警察”——他就这样“建立秩序”,负起“责任”。

但人民,却把这个沙皇叫做“巴尔金”——“nalKHH”;这是把“llolKa。”这个字略微变化一下而成的字,意思就是“棍棒”。恐怖、残酷、贪污、腐败。农奴制度底危机。资本主义的生长。人民不能在“棍棒”之下生活下去。要生活下去就得改变生活或改变“秩序”。

农民起义和欧洲革命的思想影响,震撼了俄国社会,惊醒了当代的知识分子,革命思想、革命要求烈火似的迅速地燃烧起来,漫延开去,从贵族到平民,都有他们的代表人物,革命青年,“俄国要到那里去?”——历史要求解答这个问题。在这里面,在这一历史时期,产生了一些著名的政治的、哲学的、文学的团体。在这里面,有斯坦凯维支的哲学小组,有自呼为“十二月党人们底儿子”的赫尔岑小组,有以“暴怒的维沙里昂”为首的平民派,有西欧派和斯拉夫派,有彼得拉赛夫斯基的小组。

陀斯妥耶夫斯基,也有萨尔蒂科夫一谢德林,所参加的就是这个彼得拉赛夫斯基小组。这个革命小组,是由平民派的青年们组成的,他们反对沙皇政治和农奴制度,但他们是空想社会主义的人们,经常集会研究和讨论傅立叶(Fourier)底学说和原则,以及激动当时俄国社会的政治问题,像傅立叶一样,他们也主张以和平手段达到社会主义。有一个晚上,在他们的俱乐部里朗诵普希金底《农奴解放之歌》。其中有一个人,感到农奴解放到底是非暴力的手段所可能实现的,因为一八四八年的西欧革命对于他们有着强烈的影响,因此他就激烈地呼叫起来:“那么暴动吧!”因此,在一八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这个小组底三十四个青年被秘密警察逮捕,其中十五个人,包括陀斯妥耶夫斯基,被判死刑。他们在监狱里被囚了八个月,到了死刑执行的日子,他们被牵到刑场,那是十二月的天气,满地都是冰雪;但这个时候,陀斯妥耶夫斯基却突然得到了沙皇底特赦,减刑一等,改为流放西伯利亚,从事苦役四年。在那里,他又触犯了一个管理囚徒的人,受了“九条绳子”的酷刑,使他得了他那癫痛病。直到一八五九年他才回到彼得堡。于是,无尽的疾病,可怕的贫穷,无助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