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舒拉为这事对卓娅不满,说:“我什么时候也不能拒绝同学。”说“究竟这不是对待同学的态度!”这样的时候,母亲柯斯莫捷绵斯卡亚,当她理解了事情底经过,问题底所在,她就不能不站在女儿一边,而教育她底儿子了。即使因此母亲是不安的,而去访问了教员丽基亚·尼柯莱夫娜。
“我知道,孩子们这么想:给人提醒,这是神圣的义务。当年在我们底中学里这是规矩呀。可是,这是旧的、不好的规矩。我不能尊敬那些依赖别人告诉和夹带的人。我尊敬卓娅,因为她有勇气率直地说出这个来。”
那么,这正是新的人物底新的品质;这正是苏维埃人底性格。
我们可以看看卓娅自己。在她底日记里,记着最感动她和最鼓舞她的一些格言,或是别人底,或是她自己底,但都是她有着一种感应的:
“谁不自命不凡,他就比他自己所想的那样强得多。”
“尊重自己,但勿估价过高。不要把自己封在自己底壳里……,她是这样感应着,这样发展着。母亲正是从她底日记里,看出了、感到了她底发展,于是才由不安而安心下来的。
我们还可以看看卓娅自己。她是怎样学习的呢?她是怎样对待自己的呢?她底数学评分得了”很好“。这是舒拉也知道那代价是什么的;但在前一夜,作为弟弟的舒拉,却也为之气忿的;虽然他给卓娅作好了代数底答案,放在桌上,放在她底手边,她却看也不看,还是照样自己演算,一直弄到第二天早晨四点钟,一直到她自己克服了困难,解决了问题。她底化学评分也是”很好“。但因此,她却很痛苦,认为自己不应该得到这样高的评分;她踱来踱去,左想右想,最后走近教员蔚拉·亚历山大罗夫娜,向她说”你底这一门功课我知道得不够,“很好”。虽然她实在是得到了“很好”,似乎也应该得到这个“很好”;但她却知道自己“不够”,以为自己对于这个课程知道得少,因此这评分对于她自己就是过高的,偶然的,不公平的,不合理的,为“很好”而自己痛苦。
如她自己所说的,一个人“没有权利不忠实地对待自己底工作”!在学习上也是同样的。
如她底教员丽基亚·尼柯莱夫娜所说的:“孩子们了解:她对于一切人都是严格的,对于自己也是严格的;对于别人严格,对于自己也严格。”因为,“她是一个很坚决的女孩子,只要是她认为正确的,她绝对坚持不让。”
如母亲柯斯莫捷绵斯卡亚所得出的结论:“我认为这样严格、这样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人,有权利严格地对待别人。”
在学习上,卓娅,是这样严格,不但对别人严格,也同样对自己严格。并不是“落落寡合”。而是,对待人像对待她自己,对待自己也像对待别人。并不是勇于责人而昧于责己,并不是苛于求人而薄于求己。
因为,主要的,是像她在少年先锋队夏令营中,听那个娜嘉底父亲、那个老青年团团员、那个夏伯阳底战士、那个亲近过列宁的人所说的:
“弗拉第米尔·伊里奇并没有给我们作报告。他和我们像和朋友随便谈话一样。他叫我们想一想在那时候我们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我现在还记得他问我们:’现在什么是最主要的事?‘我们全等待着解答。我们以为他一定说:打仗!击溃敌人!你们知道,那时候正是一九二○年呀!我们身上全穿着陆军大衣或海军大衣,手里拿着枪:有的是刚由前线来的,有的是明天就要参加战斗的。可是他忽然说:’学习!最主要的是学习!‘”
那还是军事行动的年代。那还是一些战士们。而现在,却是五年计划的年代,却是一些小学生或中学生们。如果说,在战斗的年代,以士兵们作为对象,列宁还说“最主要的是学习”的话,那么,对于卓娅们和舒拉们,什么是“最主要的”呢?除了学习,好好地学习,认真地、努力地学习,此外还应该有些什么?还应该怎样做法?在学习上严格地要求自己也要求别人,决不是什么“缺点”,而是那个年代、那些学生应有的任务,也就是“最主要的事”之一。
在她回答青年团区委书记的时候,关于列宁《在共产主义青年团第三次代表大会上的讲演词》,她说了这样的话:“现在还是十四五岁,但经过一二十年就会在共产主义社会内生活的这一代人,应当这样定下自己学习的全部任务,使青年每天在任何乡村、任何城市里,都能够实际解决其劳动中的某种任务,那怕是最微小的、最平常的任务。”
这里,学习的任务,就是为了共产主义的社会的未来,而在目前说来,那怕是最微小的,最平常的地方也必须能够实际解决而放松不得。那么,如果学习的任务,就是共产主义的建设的任务,谁还应该不向这一任务负起自己底责任来呢?谁还能够容许依赖、容许懈怠以至容许欺骗和作弊呢?而且,也正是得从最微小的、最平常的事情上开始来要求的缘故,才有了卓娅底严格的。难道,依赖、懈怠、欺骗和作弊,倒是为了社会主义的么?难道,不严格,才是“高度的原则性”、“正确的劳动态度”、“爱国主义”、“集体主义”么?完全相反。认为这一切是卓娅底“缺点”,那不但自相矛盾,而且势必使得这“高度的原则性”、“正确的劳动态度”、“爱国主义”、“集体主义”等等完全落了空。换一句话说,不好好学习,不但是仅仅地忘记了一个青年本身底责任,而且也是忘记了或不重视共产主义的建设事业。事情底本质,底严重性,就是如此。所以,就是在病后,卓娅也不愿意休学半年,而说,“我疗养回来就要像猛兽一样用功”。但我们底这位老师,却认为:那无非是卓娅底“缺点”。
青年团区委书记就这样说:“你再记着一项:生活里一切大的和好的东西,全是由小的、不显眼的东西累积起来的。你不要忘掉了这个!”
在夏令营的蓝色的夜里,那个娜嘉底父亲,也转述了列宁曾经告诉他们的话,而异常重要地影响了卓娅。列宁说:“要紧的是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经常地、一天又一天地做自己底事,那怕这是很小的事,很简单的事,但必须做,因为它是共同的伟大的事业底一部分。”
学习是大事。至少,对于青年的一代像卓娅和她底同学们这是大事。所以卓娅平日可以全心全意帮助她底同学,而在考试中她就不再能够。
那么,这位为人师长的人,是不是要卓娅通同作弊才对呢?
卓娅是否孤立,是否“落落寡合”,是否“闹独立性”,我们还可以看看别的东西。
在疗养期间,卓娅和同病房的病人都成了朋友。
青年团支委会给她所作的鉴定,“简直什么好听的形容词却有”,说她是“诚实的,可靠的,品质优良的”,等等,“所有的人,简直异口同声,都说:她是忠实的、正直的,她是好同志,给她的社会工作她都完成了,她也帮助落后的人”,等等。
在一九三五年的作文《我怎样度过了夏天》里,卓娅自己就这样写过:“在营火会之后能够更了解夏令营的生活多么美,并且更愿意和同学们互相友爱。”
在《同班的学友》这一章,可以看到卓娅有不少的朋友。
在《绿树间的风声》这一章,蔚拉·谢尔杰夫娜—卓娅底先生,由于感到那个和卓娅并不同班的尼娜和卓娅有一些共同之点,两个人都直爽,对待一切都严肃,预料她们将成为朋友,到《“你用什么帮助了前方”?》的一章,她们果然建立了友谊。
那么,这就是一切。
虽然卓娅自己说:“应该会接近人,不可以一下子就对他生气,可是我并不是永远会这样作的。”这是卓娅要求自己做到更好,也就是一种对自己的严格。但这却是有对象和条件的。待人接物要“永远”有一种抽象的“耐心”,那是很难的。对于缺点或括弧里的“缺点”要“永远”无动于中,恐怕一位老师自己也不太容易做到的——或者,只有这位老师才能够做到吧。何况,不但得有对象或条件,而且还得有“原则性”呢。
那么,说要学习卓娅底爱国主义、国际主义、集体主义、原则性、劳动态度——有这许多东西值得学,那岂不是足够的么?现在,这位先生却在卓娅身上找“缺点”,岂不是在太阳里面找黑子么?如果说集体主义,又说她“落落寡合”,即说她有正确的劳动态度,有高度的原则性,又因为她不帮助人作弊,疏远了不劳动——不愿意拿书包和不肯用功的人,而说这是她底“缺点”,岂不是前言不对后语、牛头不对马嘴么?
而且,母亲是感觉,是顾虑;而这位先生,却把它当成了事实,当做了罪状。
那么,所谓“缺点”,岂不是人自己底犬儒主义了么?
那么,所谓“缺点”和“优点”,又岂不是人自己底教条主义么?
但我们,却应该理解,如果丧失了“高度的原则性”、“正确的劳动态度”等等,如果丧失了那一切的话,卓娅也就不再是卓娅了。因为没有具体内容的优秀品质是异常神秘的。因为无性格的英雄人物是从来也不存在的。因为,如果卓娅底品质是全然抽象的,如果这个人物是无性格的,那么,那以后的英勇的行为和壮烈的事迹也就可能不会有了的。
事情是糊涂的。但也是严重的。
因为,说卓娅有“缺点”,是从“想当然耳”出发的,是以“一个人完全没有缺点是不可能的”作为前提的。
因为,如果肯定卓娅是一个英雄人物,如果把她作为一个学习对象,如果我们可以而且应该向她学习,如果她那爱国主义、国际主义、集体主义“高度的原则性”、“正确的劳动态度”也都是肯定的,那么,就算她还有一些“缺点”,真有什么“缺点”,那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在这里应该是用不到大谈特谈的。即使说是“缺点比较少”,这个说法还是不必要的,非本质的。因为,如果这样谈了的话,那就无异是侮辱和裹读的。
至于说卓娅是一个“比较好的青年”,这也是很为傲慢的声音。因为这意思,听起来,无异说她不过是一个“比较好的青年”,即还不是一个“完全”好的青年,好像她还不配做一个英雄人物,和不值得做一个学习对象似的。
其次,对于《卓娅和舒拉的故事》,说“这本书是她母亲写的,不可能了解她有多少缺点”,也是糊涂和严重得不可原谅的。
因为,如果一个母亲也不“了解”,这位先生他又是如何“了解”的呢?——他这“了解”也就使人弄得“不可能了解”了。
其实,看起来,他这一点可怜的“了解”,并不是根据调查研究而得出来的。他也还是“想当然耳”的。他也还是根据《卓娅和舒拉的故事》“这本书”的,不过却歪曲了它而已——从歪曲之点讲,这应该是他自己创造或发明的;从所歪曲的东西底根据说,则他到底还是从母亲那里“了解”的,还是逃不出“这本书”的范围去。
问题底严重性是:第一,这样的说法,好像是说,卓娅底“缺点”在书里反映得过少,而事实上却可能还要多得多呢。
第二,又好像说,作为一个母亲的人,是被爱或热情蒙蔽了,因此“这本书”底作者柯斯莫捷绵斯卡亚,就“不可能”如实地或客观地来“了解”女儿底“缺点”的。
否则,第三,那就是这位作为母亲的作者,掩饰了或回避了描写或暴露女儿卓娅底“缺点”了。
但我们知道,卓娅是一位苏联英雄。她是苏维埃青年们底榜样。她是全世界人民所尊敬的对象。她也是我们中国年青的一代所仰慕和学习的英雄。
而且我们知道,“这本书”,是柯斯莫捷绵斯卡亚,以爱写着,以血写着,以痛悼写着,以真实写着,以这一切写出来的。
那么,我们,不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歪曲这位英雄,这位死者的;都没有权利污秽这个爱,这个血,这个骨肉之痛,和“这本书”底真实性的!
对于这位先生,我将说一些什么好呢?——
我要说:如果庸俗地看问题,这样看问题的眼睛应该是有“缺点”的。如果不负责任地说话,这样说话的嘴巴应该也是有“缺点”的。
但我也不是责备这位教员。因为我也能够“了解”那是他把材料当做了经典的结果。“缺点”是材料,但“缺点”也在他乱抓材料。“缺点”是材料提供者,因此我责备的也就是那说教者,那说教之影响。
其实,说卓娅“落落寡合”、“耐心不够”、“闹独立性”等等,无中生有地把这样的“缺点”罗列起来等等,一切是和卓娅不相干的。因为这“缺点”是一种抽象的或不洁的尺度。因为这是人自己不能真实地理解那爱国主义、国际主义、集体主义、“高度的原则性”、“正确的劳动态度”,同时又不能真实地理解卓娅的结果。因为这是人自己,和卓娅之间,存在着品质的距离,感觉着灵魂的矛盾,所产生的一个现象,一个必然的现象。
看不到或不看现象底本质,看不到或不看具体事物底具体内容,看不到或不看性格形成的社会根源和因素、人格发展的实际根据和条件,看不到或不看人底灵魂深处,那么以只到眼前三寸的目光粗暴地衡量世界,以全然“想当然耳”的说法胡乱地审判人物,“缺点”呀,“了解”呀——当然,这不过是暴露自己的事,但同时,却不得不成了对于人物的侵犯或毁谤。
那么,这里,让我抄录一句伯里斯所说的话,但也是卓娅所常爱重复的话:
“骂人,自己不能更聪明,也不能使别人更聪明。”
在挖马铃薯的一章,卓娅被称为“孤立主义者”。虽然她自己在回答里说:“可能是孤立主义者,可是你们工作不忠实……”虽然她自己后来也承认:“我虽然有理,可是我底作法错了。”但这里,首先,卓娅指出了应该忠实于工作,这是工作的本质,也应该是全部事情底本质。第二、卓娅到底是“有理”的,而不是无理取“闹”的。第三、说作法错了,是感到如何采取更好的作法,那也可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或更大的效果,即卓娅并不是消极地作着“检讨”,而是自己更“严格”地提出要求。第四、说“可能是”孤立主义者,既不等于就是承认了自己真是一个孤立主义者,而可能是带着某种感情而发的反讽的说法,也不是“闹独立性”(因为这样就是一个人自己有意识地和人们对立起来了),因为那是人们这样给她戴了帽子。但这里,却认为那是“闹独立性”了。那么,谁看到卓娅在什么地方那么有意识地和人们对立起来的事情了呢?根本没有,那么,第一、书中也没有说什么“闹独立性”,只说到有人骂她“孤立主义者”,两者应该是有差别的。但照现在说来,就好像卓娅故意在“闹”的了。第二、既说“闹独立性”,又说得学习她底“集体主义”,这岂非又自相矛盾了?到底,卓娅是一个“集体主义”者呢?还是“闹独立性”的人物?“闹独立性”的“集体主义”——是叫人糊涂的。
更为主要的,刨马铃薯,是为了响应“你用什么帮助了前方?”这一号召。是为了需要迅速地收获国营农场底马铃薯以免冻坏。这是一个战时行动,这是祖国底召唤、前线底召唤,这是关系着祖国底命运、底战斗、底力量、底饥饿或丰饶、底战胜和战败的,里面有着这么一个特殊而巨大的内容的事情。那么,卓娅,照她底“正确的劳动态度”来说,就已经应该负起全部的责任来了,而她向来也就是如此的;现在,这里,这劳动战线又有着这个爱国主义的内容了,照她底性格、她底权利、她底责任说,就更要求她全心全意地来工作,也要求她纠正和督促别人而使任何人都非常忠实于这个工作不可。
如果根据这一点,认为那就是“闹”,那就是“缺点”,那么,“正确的劳动态度”又是什么?岂不又弄得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