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的夜晚很安静，白天在阳光下显得特别耀眼的水泥甬道现已变成一片灰色，两旁高大的杨树成了黑漆漆的帷幕，仿佛要把这里包裹起来不被别人看见。墨蓝色的天空缀着宝石般的星星，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气息，偶尔有几声蛐蛐鸣叫，它不仅没有增添喧闹的感觉，反而让这夏夜显得更加静谧迷人。
铭宇和我并排慢慢向前移动脚步，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有路的地方很随意地散步。身边的铭宇自信、有趣，然而他的自信有时让人难以理解，他的有趣会变成调皮。原本以为和其他同学一样，他只是想通过夸张的言行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在这两天的相处中却发现，铭宇的自信似乎是发自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可能是他引以为豪的所谓自己的思想，也有可能是一种对现实社会的藐视，当然还有他非常确信的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我觉得这种吸引力更多的是来自外表，它能让异性的虚荣心在某种程度上得到小小的满足。不过这一点应该是他不想要的，因为他希望她们被他吸引，更多的是由于深刻的思想，而不是俊美的外貌。
走在铭宇的右手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每次都会很自然地走在路的外面一侧，留出靠近里面的位置，高大的身躯似乎可以将所有危险拒之门外，让我有一种被呵护着的安全感，在这漆黑的夜里不会感觉害怕。
就这样静静地散步吗？想起在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为了什么报恩的事情斗嘴斗得不亦乐乎，两个人都毫不示弱。而现在，铭宇就在身边，我却没了和他继续争斗的冲动，只感觉很舒服，很惬意。偶尔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一眼，看看他。
“这两天干活儿累吗？”铭宇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很低。
“不很累，觉得挺有意思的，干得很开心。你呢？”不知道铭宇是关心，还是只想说一句话来打破长时间的沉默。而我的问话也只是想让谈话继续下去，不至于让这个没有实质内容的话题就此打住。
“这点活儿我怎么会累呢？我也很开心。”忘了听谁说过，恋人之间的对话有八成以上都是废话，虽然我们还不是恋人，可这一句似乎不折不扣是一句废话。
“问你一个问题，得说心里话，就算以诚实来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铭宇继续说。
“好的。我答应。”我转过头，睁大眼睛迎向铭宇的目光，等着他发问，心想：终于开始了，不知道他要问什么奇怪的问题。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想来农场，想来见寒春。毕竟这种类型的人很难勾起一般女生的兴趣，我们社团那么多女同学，只有你一个人来报名，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也对她那些共产主义理论感兴趣？”铭宇很专注地看着我，认真地等着答案。
被他突然一问，我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好。难道找我一起出来就只想和我谈寒春吗？心头有一丝失望闪过。不过，尽管这个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可爱，显得和这迷人的气氛不大协调，但我还是愿意认真回答。
我低头沉思，最初对老太太感兴趣，很大一部分是想知道一个美丽的女人，而且又是属于珍稀“物种”的核物理学家，为什么会在中国养牛养了50多年。难道真像魏巍老先生说的那样，是为了革命，体现了国际共产主义精神？对于共产主义，我脑子里并没有清晰的概念与之相合，也无法把一个一生养牛的人与实现共产主义联系起来。在我看来，能让一个女人这样做的原因只有爱情，所以很想知道经营这样一份半个多世纪的感情究竟有何秘诀。
经过在农场两天的生活，两次和寒春的谈话让我喜欢上了这个有些传奇色彩的人物，不仅是她的爱情，连她的家庭出身、她的养牛生涯、她的核物理研究、甚至她的共产主义都让我产生了探究的冲动，希望了解她更多。
“嗯……我觉得寒春是个很有魔力的人，虽然已经84岁了，但在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像磁石一样吸引我。原来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拥有非凡爱情和非凡人生的女人的庐山真面，而现在我发现并不那么简单，我还想知道她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让她能够抛弃一切、义无反顾的，究竟是伟大的爱，还是别的，也许真的是共产主义？”我一边整理自己有些混乱的思路，一边慢慢讲着。
“寒春确实是个传奇人物，她有很多故事，她的一生可以说是中国半个世纪历史的一面镜子。我来农场是想从她那儿了解更多关于这几十年历史的真实情况。对她的信仰，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相反，我觉得信仰虚无缥缈的共产主义是毫无意义的。”
“毫无意义？如果真的是支撑她一生的信念，怎么会毫无意义？”虽然我并不把共产主义作为信仰，但听他说话这么绝对，感觉很不舒服。
“不要相信书上写的‘共产主义必将实现’之类的话，如果你告诉我你真的感兴趣，真的相信，那会是我进入21世纪以来听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铭宇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不能对共产主义感兴趣？”他这话听着让人很来气，反而激起我和他争论的冲动。
“女人对共产主义感兴趣的结果，就像女人学哲学，这种事情对哲学、对女人，都是一种伤害。共产主义要想实现，必须面对‘人生来自私’这个现实，只要这种本性不根除，共产主义就只能是幻想。人的自私本性可能被根除掉吗？不能，所以共产主义就是瞎扯。”
他说话时自以为是的专断表情，真让人恨不得上去揍他两拳。可转念一想，他说的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共产主义怎么解决人的自私本性这个难题呢？如果无从解决，那么铭宇说的就是对的。
“这样说来，你觉得寒春为什么会一直呆在中国，如果是仅仅因为阳早，结婚之后他们可以一起再回美国去。可他们不仅没有走，还一直在养牛？”
“网上有文章说，她和她老公最初是为了亲眼看看中国。当时有一本非常流行的书叫《西行漫记》，书里描写了毛泽东领导的中国革命，吸引了包括寒春、阳早在内的很多国际友人来到中国。他们参与和见证了新中国的成立，又为了新中国的建设留在这里。”铭宇稍稍停顿了一下，思考片刻之后说：“可是我觉得，对于寒春来说，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听铭宇提起《西行漫记》，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历史资料，说埃德加·斯诺写的那本著名的《红星照耀中国》，也就是《西行漫记》，几乎成为当时外国人了解中国革命、了解中国共产党的唯一途径。寒春和阳早正是因为读了这本书，才决定来到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革命斗争的中国看一看。接下来的故事会怎样展开呢？这时在我眼前，镜头仿佛再次被拉长，在网上流传的关于寒春和阳早的青春剧集继续开拍，那两张年轻俊秀的脸也重新闪现出来。
还是那间坐落在伊萨卡的康奈尔大学附近的宿舍，年龄不到20岁的琼·辛顿和哥哥比尔·辛顿，以及哥哥的好友欧文·恩格斯特坐在一起聊天。
旁边写字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红星照耀中国》。这部纪实作品深深地吸引了这两个年轻小伙子，书中第一次向全世界真实地讲述了中国共产党人领导穷苦百姓闹革命的事，他们打土豪、分田地、长征北上抗日，中国共产党的领袖像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彭德怀这些传奇人物都在斯诺的书里亮了相。比尔和欧文几乎是翻开书的一刹那就被它给迷住了，而且越读越激动，越读越兴奋，所以当琼来宿舍做客时，他俩都迫不及待地向她推荐。
“人家中国共产党不光空讲革命道理，还真能把群众发动起来，搞起了革命，真了不起！”欧文伸手拿起书递给了琼，嘴里不停地发出感叹，仿佛还在回味书里的内容。
琼接过书翻了翻，书的前几页是插图照片，其中有一张中国红军领袖头戴八角军帽的照片，欧文指给她说这位就是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叫毛泽东。只见这位中年人，面部表情给人一种威严而深沉、睿智而博大的感觉，让人不由得产生敬畏之感。她把书放回桌子上，心想等忙完试验室的工作，一定借回家仔细看一看。
不知道这是怎样一本书，能让他们这么着迷，回头我也找来看看……
“嘿！又出神了！”刚听到话音，就感觉一只大手在我眼前晃，被吓了一跳。
“今天怎么总是心不在焉，不愿意听我讲可以直接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虽然你用很诚恳的眼睛看着我，可你还是要说出来……”铭宇在一旁模仿唐僧，还不忘朝我坏笑，“留神一会儿真掉进坑里，可别怪我这回不救你！”
这个家伙，一分钟前还严肃认真得要命，一转眼又变回那个爱耍贫嘴的泼皮无赖模样，真是气人！
“哦——原来这才是你本来面目！如果我现在真摔进坑里，不用说那一定是你挖出来故意害我的，要是你果真见死不救的话，更证明了你的心狠手辣！刚才还一副深沉的样子，看来也是装出来的，还自称英雄，好意思吗你？”我一连串气哼哼的话几乎没喘气就一口说完，狠巴巴地扔给铭宇。
“哇！没想到温柔可爱的小盟也会这样发飙，看来我罪过大了。好了，认错先。为表诚意，我在此郑重发下毒誓，保证今后小盟姑娘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只要我遇到，都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如果不兑现诺言，就让我从今往后再也追不到女生，漂亮女孩见了我就逃，终其一生孤身一人，怀着对小盟无尽的牵挂和悔恨离开这个世界……”
亏得他能想出这种皮肉不伤的“报应”，还捎带着把我也拉进去，不过这胡扯乱讲的话倒也有趣，再配上他故作悲壮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好笑，刚才一肚子气已经消了大半。又一想，不能这么简单饶了他，于是故作气恼地质问道：“哼！你这也叫毒誓啊，还说有诚意？”
“这已经够狠了，对于我这么优秀这么棒的极品男人来说，追不到女孩子那简直是致命打击！”
“哈！原来你需要用追到漂亮女生来证明自己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