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关公崇拜溯源(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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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关公斩蚩尤”传说(4)

《宋史·食货志》下一《会计》言:“及蔡京为相,增修财利之政,务以侈糜惑人主,动以《周官》‘惟王不会’为说。每及前朝惜财省费者,必以为陋。至于土木营造,率欲度前规而侈后观。元丰改官制,在京官司供应之数,皆并为职钱,视嘉佑、治平时赋禄优矣。京更增供给、食料等钱,于是宰执执皆然。”其实,“蔡京消费经济学”的理论和实践,包括货币供应,官吏福利,通胀应对,消费刺激等等,都是极有兴味的“反思性”问题,如与黄仁宇“前现代”观点合观,尤其富于挑战性。可惜鲜见当今力主“消费经济学”者道及。

又《蔡京传》云:“时承平既久,帑庚盈溢,京倡为‘丰亨豫大’之说。”案《易·丰》:“丰亨。王假之。”又《豫》:“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本谓富饶安乐的太平景象。徽宗初蔡京以此夸示国家财赋宽裕,主张皇帝当享“天下之奉”。臣僚有敢倡言节俭者,辄扬言“事苟当于理,多言不足畏”,拒绝任何劝谏。结果大事糜费,“视官爵财物如粪土,累朝所储扫地矣。”最会花钱的也是这对君臣,他们不仅把列祖列宗对道教的尊崇提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同时又亲自规划和参与设计了中国历史上一些有名的建筑大举措,如造宫观、花石纲、修艮岳等等,所费已然不赀,也花光了历代的结余,所谓“累朝所储扫地矣”。但是自蔡京以后,“丰亨豫大”多指好大喜功,奢侈挥霍。如李善长等《进〈元史〉表》还延伸到元代的奢糜:

“‘丰亨豫大’之言,壹倡于天历之世;离析涣奔之祸,驯致于至正之朝。徒玩细娱,浸忘远虑。权奸蒙蔽于外,嬖幸蛊惑于中。周纲遽致于陵迟,汉网实因于疏阔。”

这是总结强悍如蒙元何以重蹈覆辙之论。作为一种历史经验,至今不失其意义。

案“惟王不会(kuài,会计)”一语本见《周礼·天官·冢宰》上“膳夫”条:

“岁终则会。惟王及后、世子之膳不会。”

也仅仅是对王室主要成员的伙食账不作年度性例行审计检查,以示尊重而已。同时“不会”的范围还有庖人、酒正、外府(掌管做服装的织物)、司裘(掌管王之裘服及祀天之服者)这类个人消费物品,而规定“岁终会之”的则有大府(掌管九贡九赋九功者)、司会(掌国之官府、郊野、县都之百物财用者)、职内(掌邦之赋入者)、职外(掌邦之赋出者)、职币(敛官府、都鄙与凡用邦财者之币者)、掌皮(掌管皮革敛集保藏及制作者)、典丝(掌管丝织品及保藏制作者)、典枲(掌管麻织品及保藏制作者)。可见即使对待王室,稍具商品价值物品的供应,也是有制度性限制的。蔡京则无限制地扩大了皇室经济的内容和外延。

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乙集“宣政宫烛”条载有一则故事,颇可管窥一斑:

“宣、政盛时,宫中以河阳花蜡烛无香为恨,遂用龙涎沉脑屑灌蜡烛,列两行,数百只,焰明而香滃,钧天之所无也。建炎、绍兴久不能进此。惟太后旋銮沙漠,复值称寿。上极天下之养,故用宣、政故事,然仅列十数炬。太后阳若不闻。上至,奉卮白太后以‘烛颇惬圣意否?’太后谓上曰:‘你爹爹每夜常设数百枝,诸人阁分亦然。’上因太后起更衣,微谓宪圣曰:‘如何比得爹爹富贵!’”

徽宗一朝“有钱就折腾,没钱也折腾”的作法。实为历代君主少见。陆游是以史才自许的,他在《老学庵笔记》卷二叙述这段“折腾”情况时说:

“崇宁间初兴学校,州郡建学,聚学粮,日不暇给。士人入辟雍皆给券,一日不可缓,缓则谓之害学政,议罚不少贷。已而置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所费尤大。朝廷课以为殿最,往往竭州郡之力,仅能枝梧。谚曰:‘不养健儿,却养乞儿。不管活人,只管死尸。’盖军粮乏,民力穷,皆不问,若安济等有不及,则被罪也。其后少缓,而神霄宫事起,土木之功尤盛。群道士无赖,官吏无敢少忤其意。月给币帛朱砂、沉香乳香之类,不可数计,随欲随给。又久之,而北取燕蓟,调发非常,动以军期为言。盗贼大起,驯至丧乱,而天下州郡又皆添差,归明官一州至百余员,通判、钤辖多者至十余员云。”

又卷九:

“政和神霄玉清万寿宫,初止改天宁万寿观为之,后别改宫观一所,不用天宁。若州城无宫观,即改僧寺。俄又不用宫观,止改僧寺。初通拨赐产千亩,已而豪夺无涯。西京以崇德院为宫,据其产一万三千亩。赁舍钱、园利钱一在其外。三泉县以不隶州,特置。已而凡县皆改一僧寺为神霄下院,骎骎日张,至宣和末方已。”

接着就是与金相约攻辽,费用尤钜。“宣和用兵燕、云,厚赋天下缗钱,督责甚峻。民无贫富,皆被其害。”

所有这些花费的来源,首先就得靠盐,尤其是解盐。赵佶手下还真有两个特别善于发盐财的亲信:一个是奉命修复解池,却惯于偷工减料的内侍王仲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十六《征榷三》:

“仲千以额课敷溢为功,然议者或谓解池灌水盈尺,暴以烈日,鼓以南风,须臾成盐,其利则博。苟欲溢额,不俟风日之便,厚灌以水。积水而成,味苦,不适口。”

结果毁了解盐。另一位是长袖善舞,擅长以制造通货膨胀来聚敛钱财的权臣蔡京。马端临说:

“崇宁间,蔡京始变盐法,俾商人先输钱,请钞赴盐郡授盐,欲囊括四方之钱,尽入中都,以进羡要宠。钞法遂废,商贾不通,边储失备,东南盐禁加密,犯法被罪者。民间食盐,杂以灰土。解池天产美利,与粪壤俱积矣。”

结果也坏了解盐。提高数量往往牺牲质量,“多快好省”的圆满目标,在实践中却碍难实现。其实,北宋中期的江邻几就指出过:“解池盐岁课愈多而不精。耆老云:每南风起,盐结,须以耙翻转令风吹,则坚实。今任其自熟,其畦下者率虚软。”所以解盐之灾一如后世“大跃进”,其实也是“托言天灾,实为人祸”。

这样的经济平面膨胀倒也热闹了几年,于是就捉襟见肘,穷像毕露了。崇宁七年十二月,徽宗不得不下了一道《罪己诏》,承认“赋敛竭生民之财,戍役困军伍之力。多作无益,侈靡成风。利源酤榷已尽,而谋利者尚肆诛求,诸军衣粮不时,而冗食者坐享富贵。灾异谪见而朕不悟,众庶怨怼而朕不知。追惟已愆,悔之何及!”其实他不后悔也不行,因为此刻金兵已节节南下了。金人入汴梁的最初目的,就是根据徽宗君臣的夸耀向宋廷索要财富,标出的明码实价是“黄金一千万锭,白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结果抢空宋宫,刮尽汴梁,也仅得到了“黄金三百万锭,银八百万锭。”俗云“嫚藏诲盗”,但夸富卖弄,尤易“诲盗”。至于北宋覆亡之起因,究竟是在于“农民起义”,还是“财政崩溃”,筋筋节节,复杂纠葛,该是研究两宋政治和财政之专家费脑筋去缕述争论的事,按下不表。

这证明徽宗封赐关羽,自有特别实惠的考虑:一是解盐事关国库,万不能掉以轻心;二则是因为解池附近既然已有关庙祭祀,索性多磕一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本为奉神之惯常心态,何况徽宗这样顽冥不化的佞崇者呢?顺势加封,锦上添花,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第四节)解盐与国家财政

鉴于“关公斩蚩尤”的说法,并非北宋乡人传说,而是来自宋末元初的记述,从传说学角度看来,更多带有对解州池盐对国家财政重要性的“想象”作用。因此对金元明清财政中解盐作用,也须扼要清理,俾以见出这个传说所以流传甚久的缘由。

曾敏行(1118~1175)《独醒杂志》卷八言:

李若水(1093~1127年)为大名府元城尉日,有村民持书一封。公得书读竟,即火之。诘其人‘何所来?’对曰:夜梦金甲将军告某曰:“汝来日诣县西,逢着铁冠道士,索取关大王书,下与李县尉。”既而如梦中所见,不敢隐。‘公以其事涉诡怪,遂纵其人弗治。因作绝句记之,曰:’金甲将军传好梦,铁冠道士寄新书。我与云长隔异代,翻疑此事大荒虚。‘公初以书付火之时,母妻子弟惊讶求观,弗获,独见其末曰:’靖康祸,有端公卒践之之语。其后二圣北狩,公抗节金营,将死而口不绝骂,则知天生忠义,为神物已预知在先也。

这里出现“关大王托梦李若水”的故事,当然有激励忠烈之意。但其背景却不单纯。靖康元年十一月金人渡河,向宋钦宗索要“两河”(河北、河东两道),提出划黄河而治时,李若水曾担任过“河东大金军前告和副使”。在这些文书交涉中,李若水充当了不同意交割河东的角色。事实上在后来的换文里,宋廷提供的交割河东道诸州名目中,仍然引人注目地拒绝列入解州所在的河中府,而在金人清单里,则针锋相对地列明了该地,最终宋廷拗不过金人强索,从此解池源源不绝的盐业收入,只能成为南渡君臣的“梦中财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