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倚蓝宫已经酉时，没有赢得机关匣，福余有些小小的郁闷，一回到自己的小院子，书妍一马当先难掩喜色地迎了上来，“姑娘回来了！”
福余有点受不住她的热情，扯回被拉住的袖子道，“你今天见侍墨了，怎么这么高兴？”
“不是”书妍难得的没因她的打趣而害羞，眼神越发明亮，“奴婢是很高兴，不过却是姑娘的喜事！”
“我的喜事？”福余不解
“姑娘来——”书妍一脸神秘拉着福余进屋，指着桌上的木匣，“姑娘你看”
福余迷迷糊糊地被她拉进来，直到看到桌上的机关匣才陡然清醒，三步并作两步，双手扣在桌上，趴在那左看右看，喜不自禁，“哪来的？”
书晴一见福余那情态，就知她喜爱，忍不住嗔道，“还不是姑娘，上午一回来就惦记着走，再晚一会就见着了，殿下一下龙舟，就带着匣子来看姑娘，结果却扑了个空！”
“师兄送来的？”福余抬头惊讶地看着书晴
“可不是！姑娘刚走，殿下就过来了”一旁摆放饭菜的书香接道，“姑娘，晚上是用粥吧，小心积了食。”
“嗯嗯，你看着办吧！”福余的注意力全在机关匣上，随口应承，爱不释手地摆弄了一会，才想起应该向庄牧道谢
“殿下呢？”
“晚上宫里有宴，殿下这会不在倚蓝宫。”书晴料想她是想道谢，又道，“今晚宫宴，想必殿下疲累，明个仍是休沐，姑娘早些起来，那时再道谢不迟”
福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嗯，明个再向师兄道谢吧！”
春季火旺，用了两碗绿豆粥，福余就让撤下，抱着机关匣坐在床上反复研究，书晴见她一副钻进去的模样，笑着对欲询问是否沐浴的书香摇了摇头，跟着出去，合上门
回到房间，书香在小丫头的服侍下洗漱完毕，这时天色还早，也睡不着，福余也不像其他的女子喜欢绣帕绣囊，她们这些贴身侍女也就省了这份功夫
福余实在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她们这些贴身侍女除了服侍饮食起居，就没其他事了，书香趴在床上看着一针一线绣着荷包的书晴，“书晴姐，你说，殿下真的会和姑娘在一起吗？”
“你若是闲着，就绣些绢帕，别想东想西的”书晴头也不抬
“姑娘也不用这些。”她嘟囔
“姑娘现在年纪小，不在乎这些，过几年，就爱美了总会用到”书晴细细打量荷包的针脚
“过几年再绣也来得及”
“现在不练，过几年手就生了”
“书晴姐，你不要总转移话题”书香不满
“唉！”书晴叹口气，放下荷包，目光茫然，“书香你说，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姑娘啊，聪慧、美丽、性子活泼、待人宽和、武功高强”书香一口气说出几个形容词
“不是，不是这些”书晴摇头，突然正色地看着书香，“你说，姑娘可是甘于人下的人？”
这？书香愣在那，不解，半晌，仿佛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无助地看向书晴，姑娘个性如何，她并不完全了解，可是有一点，她和书晴一样，都认为姑娘不会甘于人下，她们这些人是殿下赐给姑娘的，姑娘好，她们就好
她们最希望的就是，姑娘能做殿下的侧妃，她也是一直这样认为的，可是刚刚书晴的问话却打碎了她的幻想，是啊，姑娘那样拔尖的女子，又是那样高傲的性子，哪里肯屈于人下呢？
殿下的正妃是工部尚书家的小姐，这是早就定下的，姑娘顶了天，也就是个侧妃，书香紧闭了下双眼，缓解脑中紧绷的疼痛，原本还对殿下对姑娘隐约表现出的情意心中暗喜，这会却被那些暗喜灼得生疼，若是殿下不放姑娘，而姑娘又不愿意——
她突然打了个冷战，不能再想了，她安慰自己，也许会有转机呢？
现在两人也没了交谈的心思，一个心事重重地趴在床上，一个看似平静地缝着荷包
福余摆弄了大半夜的机关匣，早上起来已经很迟了，饭也没吃，直奔庄牧的东暖阁，还没到门口，就见庄牧寇长史几人轻装打扮，一副出门的样子
“师兄！”她一贯地出其不意，猛地跳到几人面前，寇长史捂着胸口，顺了口气，哀怨地看着福余，福余朝他做了个鬼脸，就看向庄牧，“师兄，你要出去啊？”
庄牧微一点头，面无表情，越过福余欲走
福余没有察觉他情绪上的不对，厚着脸皮道，“师兄要去哪啊，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几人的装扮庄重整洁却又透着随意，她料想应该不是为了政事，便死皮赖脸地非得跟着去
庄牧所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点头同意
福余欢呼一声，紧跟着他
坐在马车上，她就开始絮絮叨叨说着见到机关匣的喜悦，满心满眼地表达了对他感激之情，庄牧原本从昨天开始压抑着的怒气，一见她兴奋不已满脸红晕的小脸和满嘴的讨好，就慢慢消散，脸色也好转起来
寇长史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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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未进山就停了下来，侍墨和车把式都留在原地，加上福余一行三人继续赶路，福余这时才意识到不对，仰头看了看庄牧精致而又冷淡的面容，摇头，转向另一边
“寇长史，我们要去哪里？”
“要去拜见一个贤人。”微胖的寇长史喘着粗气
原来是‘三顾茅庐’啊，她心中暗道，想起文王的姜尚、刘备的孔明，她一下子来了兴趣，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贤人呢！
结果一见面，她就失望了，就是一个灰扑扑又瘦又小的干巴老头，还不如寇长史富态有福气呢！
福余蔫了下来，趴在案上，胳膊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听着这边劝那边推，听了半天她也大致明白了，这个叫冯里的老头是个隐士，听说有大才，天下闻名，而且庄牧也不仅仅三顾，而是第五次上门了
福余四周环顾了一下，只得四字‘穷山恶水’，这个冯里隐居的南山实在不是个好地方，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地图，很是粗陋，却把天下三分的形势展示的一清二楚
她微一皱眉，顿时明白过来
想插话，又觉得不好，所以她决定来个高调切入——
正探讨天下形势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几声喷嚏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好一会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人，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福余很满意这个场景，清了清嗓子，对冯里道，“先生可知庄周？”
一进门，冯里就注意到了福余，只是她一直不说话，他也就没当回事，这会面对她的主动发问，他还有些回不来神，“庄周？”
“先生不知道庄周？”福余心里暗笑，脸上却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庄子可是当世大贤，隐居在南鲤渤水，庄子和先生一样都是福余敬佩的人”
她一脸崇拜的表情，也许是福余的表情太过敬慕真诚，冯里也来了兴趣，追问，“不知大贤可有何大作？”
“庄子性情随性，不喜作文，不过小女到有幸闻得几句箴言‘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也。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
“说得好，说得妙”冯里感叹，然后双眼放光期待地盯着她，等着她接着说，一副孩童天真不掩饰的神态
福余暗笑，这老头还挺有意思的，她接着讲了‘巧论三剑，一言兴邦’和‘庄周梦蝶’的典故，接着在冯里听得兴致勃勃心思神往中，又讲了庄周宁做自由之龟
“自由之龟、自由之龟”冯里喃喃自语，神色复杂难辨
自由之龟说的是庄周不愿出仕，把出仕比作被人祭祀的死龟，而他只愿做自由之龟，无为隐退之意甚重
寇长史皱眉，他们五次拜访为的只是请冯里出仕，怎么姑娘不帮着也就算了，反倒帮倒忙，他斟酌着想要开口，可一见冯里沉思的模样不由心中一跳，难道姑娘是激将之法？
想到这，他摇了摇头，这个冯里甚是顽固，殿下和他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可冯里仍是不松口，只得每月亲身拜访烦忧，寻求指教，他不认为这个粗陋至极的激将法有用
寇长史抬头看了眼庄牧，庄牧则是一副淡然表情，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他心思百转，最终默不作声
福余估计冯里思考够了，就接着下面的步骤，“小女观之，先生与庄周最大的不同在于——”她拉着尾音，在冯里好奇的目光中，缓缓道，“先生隐的人尽皆知，而庄周则不然”
话音一落，冯里顿时红了老脸，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这是讽刺他没有隐士之志却偏充隐士。
庄牧和寇长史齐齐怔住，这话也说得太直白了！
一片静默中，福余突然咯咯笑出声来，在几人不解的眼神中，道“不过，我倒是觉得先生高于庄周甚远”
“此话怎讲？”冯里实在是不解，刚刚只是从小丫头的只言片语中，他便窥的这位庄周的不俗，不得不承认，此人在他之上远矣，怎么这会又不如了？
“庄周的主张大了说是无为而治顺应天理，可细究之下，不过是消极厌世独善其身的自私人罢了，而先生则胸怀天下，是个忧国忧民的高士！”说到这她突然顿住，对着冯里发了一声长长的感叹，“先生幸矣，幸遇明主！”
福余站了起来，直直看向冯里，大声道“庄周是真隐士，而先生是真高士，先生隐在这穷山恶水之处，不就是因着靠近楚都，以便了解天下之势”她环顾四周，“先生所读之书，皆是治国安邦之道，先生所绘地图，完整精细，足见用心之深”
“先生既然胸怀治国之心，又幸遇明主，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此时出仕既展先生济世胸襟又全殿下礼贤之德，我观先生乃真性之人，何不遵循本心？”
她声音慷慨高昂，包含激情，一时之间屋内一片寂静，正在这时，庄牧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冯里长施一礼，恭谨道，“请先生教导”，两人配合默契，冯里一时愣在当场，好不容易缓和情绪，声音哽咽，“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