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欧叶妮·葛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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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葛朗台夫人和女儿面面相觑,惊讶不已。

“父亲,把钱拿回去,我们只需要你的体贴。”

“嗳,这就对了,”说着,老头儿把金路易装进了衣袋,“咱们和和睦睦过日子吧。大家都下楼到厅里吃晚饭,每天晚上玩两个铜子儿的罗多游戏。你们就开开心心地玩吧!嗯?老伴儿?”

“好吧,我们玩,既然你觉得这样很舒心,”病入膏肓的女人说,“可我起不来呀。”

“可怜的母亲,”老箍桶匠说,“你不知道我是多爱你啊!还有你,我的宝贝女儿!”他搂紧她,亲吻她。“噢!吵过架再拥抱女儿可是件乐事!小宝贝!喏,你瞧,好妈妈,我们现在是一个人了。去把这东西藏好,”他指着梳妆盒对欧叶妮说,“去吧,什么也别怕,我以后不再对你提这件事了,永远不提了。”

索木尔城里最著名的贝尔日兰先生很快就来了。诊断毕,他如实告诉葛朗台,说他妻子病情很重,但只要使她心静,注意饮食,并得到细心照料,死期有可能拖至秋末。

“这会花很多钱吗?”老头儿问,“需要吃药吗?”

“药要少吃,但需精心服侍。”医生不禁微微一笑。

“总之,贝尔日兰先生,”葛朗台说,“您是一位有声望的人,不是吗?我信任您,您觉得什么时候来看她合适,您就什么时候来。请您一定治好我妻子的病,我是多么爱她啊!表面上看不出来,因为在我家,一切都藏而不露,却也令我心烦意乱。我心事重重,这心事在我兄弟去世后就找上门来,我为他在巴黎花了……一大笔钱,而且这还没完事呢。再见,先生,要是还有一线希望,就劳驾您救救她,花一二百法郎我也认了。”

尽管葛朗台诚心诚意希望妻子康复,但妻子的遗产一旦公开就先得要他的命,尽管他在各种场合都极力讨好母女俩,令她们颇为吃惊,尽管有欧叶妮精心体贴的侍奉,葛朗台夫人还是迅速走向死亡之路。像大部分在这个年纪身患重病的女人一样,葛朗台夫人的身体一天天衰竭下去。她仿佛秋天的树叶一般脆弱。天上的光亮照耀着她,宛如阳光照耀着树叶,发出灿烂的光芒。她死得其所,这是一种虔诚的死,崇高的死,不是吗?1822年10月,她的美德,她天使般的忍耐和对女儿的爱显得格外光彩夺目。她毫无怨言地永远闭上了双眼。她像一只洁白无瑕的羔羊升上了天堂,在尘世间她惟一值得怀念的就是她凄凉一生的伴侣她最后望着女儿的目光似乎预示未来的艰辛在等待着她。看着把一只像她一样洁白的羔羊孤零零留在尔虞我诈的世界上任人宰割、劫掠,她就浑身发颤。

“孩子,”咽气前她对女儿说,“天堂里才有幸福,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母亲死后的第二天,欧叶妮找到了依恋这所房子的新理由:她生在这里,吃苦受罪在这里,母亲刚刚辞世也在这里。她望着窗户和带座垫的椅子泪如雨下。看到父亲对她体贴入微,她觉得自己低估了老父亲的心:他挽着她下楼用午餐;用几乎是慈祥的目光长时间地望着她;他还深情地凝视着她,仿佛她是金子做的。老箍桶匠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常常在女儿面前发抖,以致亲眼目睹这番情景的娜侬和克律肖一伙把它归咎于上了年纪的缘故,而且担心他的官能有点衰退。然而在全家服丧的那天,吃过晚饭惟一知晓老头儿秘密的公证人克律肖应邀共进晚餐,老头儿的行为有了解释。

“亲爱的孩子,”当饭桌撤走,门都关好后,他对欧叶妮说,“你现在是你母亲的继承人了,咱们两人之间有点小事要解决。是这样吧,克律肖?”

“是的。”

“难道必须要在今天解决吗,父亲?”

“对,对。小宝贝。事情不解决我就安生不了。我想你总不愿让我难受吧。”

“噢!父亲。”

“好了,一定要在今晚解决。”

“那您要我做什么呢?”

“不过,小宝贝,这事可与我毫不相干。克律肖,您告诉她吧。”

“小姐,您父亲既不愿瓜分,也不愿意拍卖您的财产,更不愿意用他的现款支付巨额税款。所以,您必须放弃清点现在已成为您同您父亲共有的全部家产……”

“克律肖,对孩子说这些事,您是否很肯定?”

“请让我说,葛朗台。”

“好,好,朋友。您和我女儿都不会抢我的财产吧,是不是,小宝贝?”

“可是,克律肖先生,我到底该做什么?”欧叶妮不耐烦地问道。

“那好,”公证人说,“您须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说明您放弃继承您母亲的遗产,将你们共有的财产用益权交给您父亲,他将保证您的虚有权……”

“您刚才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欧叶妮答道,“把文件给我,指给我签字的地方。”葛朗台老头看看文件,看看女儿,再看看文件,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擦着。

“小宝贝,”他说,“你签了字的文件去登记要花很多钱,要是你能无条件放弃继承你可怜的母亲的财产,并把你的未来托付给我,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将每月付你一百法郎的可观利息。瞧,用这笔钱你做多少次弥撒,付给谁都行……嗯!每月一百法郎,用里弗尔支付,怎么样?”

“只要您愿意,怎么都行,父亲。”

“小姐,”公证人说,“我有责任告诉您,这样一来,您可就身无分文了……”

“啊!上帝,”她说,“那又有什么关系?”

“闭嘴,克律肖!说定了就要算数!”葛朗台抓起女儿的手拍了一下,说,“欧叶妮,你绝不反悔,你是个好姑娘,对吧?”

“噢!父亲?……”

他热烈地拥抱她,搂得那么紧,她几乎要窒息了。

“好了,孩子,你救了父亲的命。但其实是你把我给你的还给了我:我们谁也不欠谁了。瞧,交易就该这么做。人生就是一种交易。我祝福你!你是一个贤慧的姑娘,很爱你的爸爸。现在,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明天见吧,克律肖,”他望着惊呆了的公证人说,“请您费心关照一下法院书记官,让他准备一份放弃声明书。”

第二天中午,欧叶妮在声明书上签了字,她主动放弃了她的财产继承权。然而,尽管夸下海口,到第一年终,老箍桶匠郑重其事答应每月给女儿的一百法郎根本没有兑现。所以,当女儿开玩笑地提起时,他的脸窘得通红。他连忙上楼去密室,把他从侄儿手里搞到的三分之一的首饰拿下来给了欧叶妮。

“给你,宝贝女儿,”他用充满讥讽的口吻说,“你看用这些首饰来抵你的一千二百法郎行不行?”

“噢!父亲!您真地把这些钱都给我?”

“我明年还要给你这么多,”他说着把首饰全扔进女儿的围裙兜里,“这样,用不了多久,他的金银首饰就全归你了。”他搓着双手,能在女儿的感情上搞点权术,他很得意。

然而,虽说老头儿身子骨还挺结实,但他觉得有必要对女儿进行管家秘诀的启蒙教育。连续两年时间,他让女儿当着他的面安排食谱,收取欠款,他慢慢地把葡萄园,庄园的名称和面积先后都告诉了她。到第三年,他已把全部吝啬的生活方式教给了女儿,并且已成了她的习惯,于是他毫无顾忌地把食品贮藏室的钥匙也交给了她,使她成了名副其实的管家婆。

五年过去了,欧叶妮和父亲单调无味的生活中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每天都做同样的事情,准确得就像老座钟一样。葛朗台小姐的极大苦闷尽人皆知。虽说人们能揣测出其中的缘由,但从她的言谈中绝证实不了索木尔各界人士对这位有钱的继承人内心活动的猜疑。惟一与她有来往的是三位克律肖先生和他们随意带来引见给女主人的几位朋友。他们教会了她打威斯特牌,并且每晚都要来一局。到了1827年,她父亲感到身体日趋衰弱,迫不得已把田产的秘密告诉了她,对她说,若有困难,就去找公证人克律肖商量,老头儿对他的公正廉洁是十分了解的。后来,到这年年底,老头儿终于在82岁高龄上瘫痪了,而且病情发展很快。贝尔日兰先生断定他患了不治之症。想到自己不久就要孑然一身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欧叶妮便同父亲更加亲近,她要把这感情的最后一环牢牢抓在手里。像所有热恋中的女子一样,在她脑海里,爱情就是整个世界,然而查理却不在身边。她对父亲的照料与关怀无微不至,精神可嘉。老头儿的体力虽已明显不支,但他吝啬的习性却本能地维持着。因此,这个人的死同他的生绝不会形成鲜明的对照。

一大早,他就坐在轮椅上让人把他在卧室壁炉与密室的门之间推来推去,密室里自然是堆满了金子。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两眼却焦虑地轮流望着来看他的人和包着铁皮的门。他只要听见一点响动,就要别人说个明白,他甚至能听见狗在院子里打哈欠的声音,这令公证人惊讶不已。他表面上显得痴呆,可在收租、算帐或开收据的日子和钟点,他立刻能清醒过来。于是他自己转动轮椅直到密室门口,让女儿打开门,看着女儿把一袋袋的钱秘密堆放整齐,直到她把门关好为止。然后,他一声不吭回到原位,女儿马上把宝贝钥匙还给他,这把钥匙他总是藏在背心的口袋里,并不时地用手摸一摸。

他的老朋友公证人觉得只要查理不回来,有钱的继承人欧叶妮就必然会嫁给他当所长的侄子,于是他倍加关心葛老头:他每天都来听候葛朗台的差遣,照他的吩咐去弗罗瓦丰庄园,去地里,去牧场,去葡萄园,卖掉收成,把卖来的钱全部换成金子和银子,然后偷偷地同密室的钱袋放在一起。弥留期终于来到了。这些日子里,老头儿结实的身子骨在与死神搏斗。他要坐在密室门前的火炉边。他把盖的被子全拉上来,紧紧裹在身上,对娜侬说:“裹紧,裹紧,别让人偷我的东西。”当他能睁开眼睛时他全部生命力就隐藏在这里,立刻将目光转向堆放着财宝的密室门上,问女儿:“在里面吗?在里面吗?”声音里充满着惊恐。

“在里面呢,父亲。”

“把金子看好,把金子放在我面前。”

欧叶妮把金路易摊在桌上,他两眼盯着金路易足有几个小时,好像一个刚开始懂得观看的孩子傻乎乎地盯着同一样东西,也像孩子一样,脸上露出了艰难的微笑。

“这才让我感到暖和呢!”他有时会这样说,面带享受幸福的表情。

本堂区的神甫来给他做临终法事,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十字架、烛台和银圣水壶时,他那双看上去已经死去几个小时的眼睛又复活了,他的肉瘤也随之最后动了一下。当神甫把镀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唇边让他亲吻耶稣基督的圣像时,他却做了一个可怕的动作想抓住十字架,而这最后的用力要了他的命,他呼唤欧叶妮,欧叶妮就跪在他面前,泪水洒在他已冰冷的手上,然而他却看不见。

“父亲,为我祝福吧!……”她说。

“把一切都照顾好。你要到那边向我有个交待。”他的最后一句话证明基督教应该是守财奴的宗教。

现在欧叶妮孤零零一个人呆在这所房子里,她只有对娜侬投去令女仆心领神会的目光,只有娜侬才是真心爱她,只有对娜侬她才能倾诉衷肠。在她眼里,娜侬就是她的保护神。因此她不再是仆人,而是一位谦恭的朋友。父亲死后,欧叶妮从公证人处获悉,她在索木尔地区的田产每年有三十万法郎的进帐,有六十法郎买进的三厘公债六百万,现在已涨到每股七十七法郎;还有价值二百万的金子,十万现款,有一些该收的欠款还未算在内。她的财产总计约有一千七百万。

“堂弟究竟在哪里呢?”她思忖。

公证人克律肖把业已结清的遗产清单交给欧叶妮的那天,她同娜侬各自分坐在客厅壁炉的两旁,客厅里空荡荡的,里面的一切都是回忆,从母亲坐过的草垫椅到查理用过的杯子。

“娜侬,我们太孤单了……”

“是的,小姐,要是我知道这小少爷在哪里,我就是走路也要把他找回来。”

“我们之间可隔着汪洋大海呢。”她说。

当这位可怜的继承人在这座冰冷、阴暗的屋子里这是她的全部天地同老女仆相对而泣时,从南特到奥尔良,人们纷纷议论的只是葛朗台小姐的一千七百万家产。在她首先要做的许多事中,第一件是给娜侬一千二百法郎的终身年金,她已有六百法郎,两笔款相加,娜侬就成了一位有钱的应婚者。不到一个月,她从一个未婚女子成了安东尼·高尔努瓦利埃的老婆,他被指派为葛朗台小姐的田产总管。高尔努瓦利埃夫人与她同辈的女人相比占了很大便宜。尽管她年近花甲,但看上去不足四十。她粗糙的脸庞顶住了时间的侵袭,她过着修道院式的生活,红润的肤色,铁打的身子使衰老退避三舍。也许她结婚那天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丑陋为她带来不少好处,她又肥、又胖,又壮实,坚不可摧的脸上显出幸福的喜悦,使有些人对高尔努瓦利埃的红运羡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