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司马师没有了笑容，他的神色飘渺，似乎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才恢复成原来的姿态，温和的道：“如此，也好。”随后转身往雨中走去，身形依旧。
钟会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雨中，渐渐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白，犹如方才的人从水墨画里出来，然后又回到那里，他目光深沉，方才司马师的反应都落入他的眼里，他微微皱眉，然后忽然笑了。原来司马师也不是圣人，当年司马师鸩杀他自己的妻子夏侯徽，可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因为夏侯徽是夏侯玄的妹妹，曹爽的表妹。
如今，听到夏侯玄这个名字，竟也会失神么？
钟会目光流转，然后看向司马黛，这时的司马黛一改方才的俏皮，独自看着外面的雨帘，发觉钟会的目光后，转头对他一笑：“钟会，原来我们都长大了。”
“你想到了什么？”钟会在她身边坐下，重新把炭火拨了一下。
司马黛摇摇头，轻笑：“想到了你以前的一些东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经常去城西的那个斗鸡场？那时候，爹不让我出去，我便扮作你的小厮，光明正大的出去，那时候我们就赢了很多钱，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没有输过？”
钟会淡淡的一笑：“我使了一些手段。”
“什么手段？”司马黛抱起腿，好奇的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钟会想了想，便道：“对着那鸡做点手脚，或是，唆使别人对着鸡做点手脚，人心么，哪个见了好处会不心动呢？”
“我不信，那么多次，人家都盯着你，你哪有机会下手。”司马黛撅起嘴，摇摇头说道。
“那只是末流，真正做的是看。”见司马黛不懂，便解释道，“观察鸡的走路姿态，前几场的战斗情形，以及它的主人所抱有的心态。”
“只是这些？”司马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还有很多因素，不过……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钟会拍了拍她的肩，“以前你就喜欢对我做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倒是别有风趣。”
“你为什么要娶我？”司马黛忽然问道，到是让钟会一愣。他绝没想过司马黛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
思索再三，他只能沉默不语。
倒是司马黛摆摆手，笑道：“索性还有三年，不是吗？”她这话说得极为流畅，似乎一点也没有受他的影响，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她在问，其实在安慰自己，使劲压下去那个疙瘩，笑着等时间来解释。她知道他与她无关****。
钟会看着她，眼里闪出一丝不自然，想要说点什么，却还是没有说，保持沉默。他还不确定。
“跟我说说朝中的事情吧。”司马黛呼了一口气说道。语气恳切，“我想知道。”
钟会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她的话，直至明白她刚才讲的意思时，才皱眉道：“你无须知道。”一句话便拒绝了她，没有挽回的余地。
“哦。”司马黛应了一声，刚才的恳切消失，却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仿佛只是在试探一下，没有抱多大希望。
她怎么可能对他们抱希望呢？对他们来说，她只是他们保护下的一个人而已，并不代表什么，他们口口声声说保护她，却没人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她越来越不安了，却没有人能让她有安心的感觉，大哥不行，二哥不行，连将来的依靠，钟会也不行。她知道，她得靠自己。
没有人能靠得住，只有她自己。
“我最近一直做一个梦，梦见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影子，又好像是一个蝴蝶，看着你们从我身边走过，却不认识我。”司马黛忽然轻声说道。眼神飘渺。
钟会看着她孤寂的眼神，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很快淡然道：“只是一个梦而已。”
“如果我不是司马黛，你们会怎么对待我呢？”如果我不是姓司马，你们还会这么保护我，纵容我么？她这样问钟会，也想这样问她的哥哥们。
钟会盯着她的眼睛，表情沉静，然后一字一句的问道：“如果你不是姓司马，我便不认识你。”他的话坚决果断，冷冽无比，却是说了真话。
司马黛点点头，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一片粘腻，有股热烘烘的气味和清凉的味道融合在一起，远处绿色更甚，屋宇楼台，似是更加光亮，天空异常明净。
等司马黛重新抬起头，钟会已经走了，只是她一人和这一个亭台，没有什么别的了。她面无表情的站起来，眸光微淡，可是手却紧紧掐着，微微有点出血。暑气渐散，却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几丝凉气，原来秋天已经到了，秋风萧瑟，黄昏更是凄凉。
司马懿一病便不起，夜宴后便养病在家，连皇帝的封赏也没有进宫谢赏，所以便不曾到池子边去看鱼，司马黛便乐的逃过这一劫，暗地里却让人去吴郡采买鱼。
抽空去了城西那个斗鸡场，却意外发现早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庄园，她一时兴起，打探主人，却意外的听说这宅子便是曹爽的。也不介意，只是少了一个去处，毕竟过去已经是过去了。
她一人空茫的趴在柜台上，眯眼瞧着外面的行人，行人自有去处，而她只是冷眼看着他们，无事可做。
“小贵子，你去看看，屠户张胖子最近生意好不好。”她叫了青梅酒楼里的一个小伙计一声，吩咐道。
“是，掌柜的。”小贵子高兴的去了，转眼便跑回来，兴奋的道，“小姐……不，掌柜，张胖子这回的生意很好，今天的肉很不错。”小贵子的言语里透出一丝丝喜悦。他知道，眼前的人肯定又要干一些事了，这回张胖子可惨了。
“瞧你的兴奋样。”司马黛瞪了他一眼，笑着说，“去，把他的肉全部买回来，姑奶奶我要打牙祭。”
“啊……您不是要去砸他的铺子啊？……那么多肉您吃得完吗？”小贵子一脸失望，不满之情都写在脸上。
“谁说我要去砸他铺子了？我以前做过吗？”司马黛的脸一沉，威吓十足。
“没，您……哎，我这就去。”小贵子一脸失望的跑了出去。
司马黛轻笑一声，对着旁边一人说道：“去吧，把洛阳城里全部的肉都买回来，记得，全部！”
旁边一人恭敬的道了一声“是”，便出去了。
司马黛看着他出去，便又趴在柜子上，一脸笑意，她倒想看看，这城里的人没有肉吃到底会是怎么样的情形。翌日清晨
司马黛早早的便晃到了青梅酒楼，天快亮了，已经有商贩出现在空旷的集市上，早上有点清冷，包子铺已经开门了，热气洋溢出来，空气中便有了包子的味道，只是少了点什么，司马黛微微一笑，看着晨曦渐浓，天越来越亮，她拢了拢衣服，静静等待着。
过了一会，小贵子一脸睡意的对着她说道：“掌柜的，您这么早就来了？”
司马黛冷眼看了他一眼：“所以伙计如果都像你睡得这么晚，这生意还要不要做？”
“小人不敢，只是昨晚睡的迟……”小贵子看了一眼司马黛沉静的脸，不知道怎么便噤了声。
“我知道你昨天辛苦，姑且饶了你，事情都办好了吗？”司马黛笑着问道。
小贵子察言观色，低声道：“昨天张胖子的肉都堆在厨房了，天冷，不容易坏，咱们的肉铺就在前面不远。”
“干的好，现在就找二个人把其中一些拿到铺子里去卖，记住，是六个铢一斤肉。”
“啊，掌柜，以前可是只要两个铢。”小贵子不可置信的惊呼。
司马黛瞪了他一眼：“如果那么便宜，我卖肉做什么？行了，你就这么卖，如果有人嫌贵，就别买，今天剩下的肉如果多，你就拿回家去。”
小贵子眼珠一转，立刻高兴的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另外带四个身手好的去，别让人砸了铺子。”司马黛摇摇手，看着小贵子一溜烟跑了，笑意盎然。
黄昏时分，司马黛一脸睡意的走到柜台前，等待着小贵子。
天刚黑，人便来了。
“情况怎么样？”司马黛揉了揉脸，心道这觉睡得过头。
“今天城里就我们一家有肉，别的地方不知怎么的，连鸡都不见，卖六个铢起先没人买，后来便有一些人买了点回去，都是富贵家，也没什么，只是那些平头百姓，有些怨言。”小贵子详细汇报着今天的情况，“还剩下一半没有卖出去。”
“很好，剩下的一半你就拿回家，吃不光就扔，别给我送人知道吗？”司马黛拨弄着眼前的账簿，淡淡的说道。
“小人知道，那明天咱们还这么卖吗？”
“明天十个铢一斤肉，照理，剩下的你拿回家去。”司马黛依旧没有抬头。
“小人也吃不了这许多，咱这酒楼不需要肉么？要不……”小贵子听说又有肉，而且又涨价，这带回家的肉他恐怕真吃不了，昨天他已经硬吃光了所有，把他老母亲都吃的吐了。
“吃不光就扔，不是告诉过你吗，这酒楼你就别担心了。”司马黛有些笑意，看着他吩咐道。
小贵子点点头，心里狐疑这掌柜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