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一回，薛姨妈母女对黛玉的态度，应该怎么理解？

上次我写了薛姨妈的形象一文以后，有读者认为在慈姨妈爱语慰痴颦这一节当中，薛姨妈和薛宝钗一起挤兑林黛玉，吃相很难看。的确，一直以来，这一段当中，薛家母女的行为都争议较大。今天我们就来深入的分析一下这段情节。

整个这场谈话一共涉及了4个关键点：

薛宝钗进门刚刚坐定，黛玉就谈起了邢岫烟和薛蝌的婚事，这个时候薛姨妈说了一句话：“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

随后，薛宝钗做了一个反常的举动，在林黛玉面前，她表现的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在薛姨妈的怀里撒娇。对此林黛玉的反应是流着泪说宝钗：“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

再往后，宝钗借林黛玉认薛姨妈做娘的提议，抛出了第三个信息关键点，以玩笑的口吻暗示林黛玉要把她许配给薛蟠。

这之后薛姨妈表示想把林黛玉许配给贾宝玉，还说这个主意“四角俱全”。潇湘馆内旁听的下人一听此话都按捺不住，连忙表示同意，紫鹃还问薛姨妈为什么不把这个主意和太太说去。但薛姨妈并没有继续延续这个话题，而是几句话含糊地搪塞了过去。

单看这个情节，确实会感觉谈话的氛围非常奇怪。很多论者都认为，这段谈话，是薛姨妈和薛宝钗对林黛玉进行的攻击和挤兑。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理解，这段的文字也的确能够讲通。宝玉刚刚因为一句林妹妹回苏州，就一下子疯疯傻傻，薛姨妈作为金玉姻缘的主导人，她说黛玉的姻缘在山南海北，潜台词就是在泼林黛玉的冷水：你和宝玉的婚事还八字没一撇呢，可别得意太早。随后，为了进一步击溃黛玉的心理防线，宝钗当然要来秀一把优越：你看我有妈妈，你可没有。

再后面，宝钗暗示要把林黛玉许配给薛蟠，那更是一种极端恶心的玩笑：作为封建时代的闺中女儿，开这种婚姻相关的玩笑本来就很敏感，更何况对方是名声不大好，又没什么文化的呆霸王薛蟠？最后看到黛玉着急了，薛姨妈便给黛玉开了一张空头支票，声称要把黛玉许配给宝玉。然而薛姨妈却并没有许诺什么时候怎样和太太提到这件事，而只是说了一句，我这个主意老太太必喜欢。明知道林黛玉很希望嫁给宝玉，这样说得没着没落的，反倒让林黛玉增加烦恼。

单看这一个情节的话，这个观点其实不无道理，但是结合其他的方面，便会发现这个观点有重大的逻辑断层。接下来，我们就从几个不同的角度来分析这一段的意图。

第一，我们从作者的写作意图入手。如果宝钗和薛姨妈确实是在挤兑林黛玉，那么两个人合伙欺负一个孤女，并非什么光彩的事。可如果将她们描写成这样两个坏人，曹雪芹的作品岂不是落入了才子佳人的俗套？曹公盛赞薛宝钗的人品为山中高士，宝钗的诗社号也是“君”，乃是君子的意思，宝钗绝不会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而且落井下石的小人。否则，宝钗的形象又如何在金陵十二钗当中居于首位呢？（这一点我在上一篇文章当中已经有阐述，此处不赘述）

第二，我们可以从这段情节的上下文来分析。这段情节之前几回是金兰契互剖金兰语，这个时候宝钗跟黛玉之间的关系是非常融洽的，她们互相引为知己，说了许多的衷肠话。这段情节之后，老太妃薨逝，贾母千叮咛万嘱咐，拜托薛姨妈照顾黛玉，这个时候作者写道，薛姨妈住进潇湘馆后，照管林黛玉“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林黛玉的反应是“感戴不尽”，从此以后管薛姨妈叫妈，管宝钗和宝琴两姐妹也直接称为姐姐妹妹，几个人亲厚异常，简直就像一家人一样和睦，连带着黛玉的性格都好像好了很多。那么夹在这两个温情的情节之间，这个“慈姨妈爱语慰痴颦”的桥段，会是在写薛姨妈和宝钗一起来为难林黛玉吗？我认为可能性很低。

第三，从角色行事的逻辑上来探讨这个问题，薛姨妈和薛宝钗即便希望谋求金玉姻缘，她们也没有直接挤兑或者言语中伤林黛玉的动机。首先，林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她和薛家的关系直接关系到贾母对薛家的印象，薛姨妈必定不想从林黛玉这边得罪老太太；其次金玉姻缘和木石姻缘，决定权根本就不在林黛玉，而是在贾宝玉的家长，也就是王夫人贾政和贾母这三个人身上，所以如果薛家想要谋求金玉姻缘的话，他们也不应该直接来向林黛玉发难，而应该去做贾母或者王夫人的工作。总的来说，向林黛玉发难，对他们所谋之事（如果他们这时候还在谋求的话）并无助益。

第四，我们还可以从林黛玉对此事的反应来反推她们的目的。林黛玉在红楼梦当中的人设是“心较比干多一窍”，她的智商是非常高的，对于事物的洞察能力也很强。早在第8回，周瑞家的给林黛玉送宫花时，林黛玉敏锐地察觉到周瑞家的可能对她有的轻慢之意，就当即言辞锋利地回怼了周瑞家的。更何况黛玉从一开始就把薛宝钗当做假想敌，她一直对薛家人有所防备。如果薛宝钗和薛姨妈的确心中藏奸的话，林黛玉还会对他们如此亲厚吗？如果不是真实地感觉到了薛家人的善意，林黛玉不会如此彻底的敞开自己的心扉。

最后就是本回的回目。书中的所有回目标题都是作者对情节的概括和评价，是最能够代表作者本人意图的——在整个红楼梦当中，从无任何的在回目上讲反话的先例。因此最有最大的可能就是，作者的确认为薛姨妈是一位慈姨妈，她在用她充满爱意的语言来安慰林黛玉。

综上所述，这5条理由共同指向一个结果：这次的谈话氛围其实是非常温情，非常正面的，而并非像是阴谋论所认为的那样剑拔弩张。换句话说，我们应当以最大的善意来揣测这次潇湘馆的谈话，而不是认为薛姨妈和薛宝钗有什么不轨的意图。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理解这段谈话当中的这4个关键点呢？

首先，我们从薛林二人的关系入手，来看宝钗此处的行为。

早在第45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这段的情节当中，就有明确的线索，表明宝钗此时至少已经有意放弃争取金玉姻缘。此外，黛玉和宝钗成为闺蜜以后，宝钗对待黛玉也是真心疼爱呵护，不仅送她燕窝，还送她冰糖（之前我的文章宝钗的善意当中有详细论述），引得黛玉对她直接讲起了甜甜的“情话”：“东西虽小，难得你如此多情”。此外，这一节发生在宝玉疯疯傻傻之后，木石姻缘已经基本上被摆到台面上来，薛家就算是真的还想谋求金玉姻缘，此时也不太可能了（如果还一意孤行，不仅是技术难度太大，而且即便成功，恐怕不光宝钗婚后不幸福，地位也不会牢靠，也就谈不上借宝钗的关系来帮扶薛家了）。因此，在潇湘馆发生这段谈话的时候，黛玉和宝钗早就已经不是情敌了，而是好姐妹，她们的立场对比之前的“负荆请罪”那一节，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这种情况下，二人的相处模式，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文中有写到，这时宝钗和黛玉的关系已经融洽到了共喝一杯茶，互相开的玩笑也开始变得有点“过分”：宝钗替惜春写画画工具的单子时，黛玉嘲讽宝钗“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这个情节虽然发生在金兰契之前，但钗黛已然呈现心心相印之态了）；宝钗见黛玉为寄人篱下而苦恼，也打趣黛玉“将来不过多费一副嫁妆钱罢了，如今还虑不到这上头”。

那么，在这种基础之下，宝钗看似奇怪的行为便能够得到解释了。此处，宝钗在面对黛玉时，就像是面对一个最亲密的姐妹一样，是处于最放松的状态——从某种角度来说，甚至比当她面对她自己的家人薛蟠和薛姨妈时，还要更放松。这是因为，宝钗和黛玉完全处在对等而且没有利害关系的地位上，她无需对黛玉的行为负责，也无需担心自己的行为影响到黛玉，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完全相信黛玉能够理解她的行为和思想，不至于产生误会。所以，一向八面玲珑的宝钗在面对黛玉时，会有点“低情商”地抢在她的前面喝那一杯茶，在黛玉面前对薛姨妈撒娇，对黛玉开“过分”的玩笑要把她嫁给薛蟠——这就是因为她知道黛玉不会计较这些。

再来看薛姨妈。薛姨妈向黛玉陈情时表示：“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她直言不讳地向黛玉吐槽贾府中众人“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现状——要知道，当时潇湘馆中可不是只有她们三人在场，屋里有紫鹃，屋外还有不少的婆子，她们都能听到这句话。薛姨妈如果不是情商很低，说话不把门，就应该是说到动情之处，不想计较这些舆论影响了。此外，薛姨妈疼黛玉的理由是“为人做人配人疼”，也是十分令人信服的理由。后文二人真的认了母女以后更是亲和非常，薛姨妈对黛玉也不是简单地应卯式管理，而是真正的像母亲一样，事无巨细都关心她。因此，我认为，薛姨妈说她疼黛玉，我认为大概率是真话（当然，根据人性的常态，她说她比宝钗更心疼黛玉估计确实是夸张了点）。

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薛姨妈的这些话呢？

先看第一句，“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这句话固然可以看做是在说黛玉的婚姻，可也同样可以看做在说宝钗的婚姻呀？结合前文45回宝钗似乎要退出争取嫁给宝玉，薛姨妈这句话，也可以看做在委婉地向黛玉暗示薛家对金玉姻缘的放弃。

然后我们看第二句“四角俱全”。如果薛姨妈已经不谋求让宝钗嫁给宝玉了，那么对于宝玉的婚姻，她就成为了一个完全的旁观者，在这种情况下，以她的慈爱，她想必也很愿意看到宝黛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因此，这句四角俱全也很可能是真心话。

至于她后续为何没有进行进一步落地化的许诺和设想，并且还打趣了心急的紫鹃，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宝黛的恋情不论怎么说都是于理法不合的，在宝玉为黛玉疯傻以后，尤其需要注意避嫌，因此宝黛的婚事此刻还急不来，若是像紫鹃设想的那样猴急地提起亲事，反而容易坏事；第二，薛姨妈很明白贾府的势力错综复杂，她乐意看到黛玉嫁给宝玉，不代表王夫人就喜欢这个结局，因此她只是非常保守地说“我一出这个主意，老太太必喜欢”，却半句没有提到太太，很可能是因为她心里清楚，太太可不是个容易搞定的主，此事若要施行，须得慢谋。

对于孤立无援的黛玉而言，多一个宝黛姻缘的支持者，总是好事，因此尽管薛姨妈开的看似是空头支票，对黛玉恐怕也是正面影响多过负面影响的（这里抛出一个小问题，凤姐提出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做我们家的媳妇”让她被封为宝黛爱情的“头号cp粉”，为何薛姨妈提出同样的设想，就被要求提出落地化的具体方案才能证明她的真心呢？）。

针对这段情节，我还想加一段我自己的猜想（我毫无证据，只是猜猜供大家参考）。从纯粹功利的角度来看，薛家放弃金玉姻缘以后，仅靠薛姨妈与王夫人的血缘关系，很难维系薛家和贾家的联结。在这种情况下，也许认黛玉为干女儿，让黛玉嫁给宝玉，也不失为一种折中的方案。从这个角度来讲，这段潇湘馆的谈话也许可以有另一个“阴谋论”的解释。

既然黛玉是宝钗最好的闺蜜，又是贾府活龙宝玉的女朋友，而且薛姨妈还暗中对黛玉多有联系，那么谋求将黛玉收为薛姨妈的干女儿就成了一个“八角俱全”的好计策。因此，二人来到潇湘馆内，薛姨妈首先暗示黛玉，我们家看到宝玉的深情，已经知难而退，宝钗已经不打算当你的情敌啦，消除黛玉的敌意。宝钗随即故意对薛姨妈撒娇，将话题引到母女情上。

这个时候，薛姨妈趁机对黛玉倾吐她的怜爱，引导黛玉自己提出要认薛姨妈为母亲——如果这里黛玉不好意思提出认母的事，薛姨妈可能也会自己说出这个设想，而缺少母爱，又消除了对薛家敌意的黛玉，必然一口答应。其后，薛姨妈和宝钗再一唱一和地引出黛玉的婚事，顺便提到了要把黛玉许配给宝玉这个关键信息，既讨好了贾母又取得了黛玉的信任，使得薛家与贾家的关系更加亲密和融洽了（后文贾母可是亲自嘱托薛姨妈照顾黛玉的）。

如此一来，毫无社会经验的黛玉，岂不是被稳稳拿捏？这样一来，宝黛夫妇将来必然感念薛姨妈（她为黛玉提供了宝贵的母爱和宝贵的婚姻支持），支持宝黛姻缘的贾母恐怕也会对薛姨妈多几分感激和尊重。这岂不是一条贾林薛三家三全其美的绝妙计策？

致谢：感谢在撰写本文之时，书友竹月松风和绥宁的精彩观点与讨论！

作者：泥娃娃，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