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病
圣诞过后接着就是元旦，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
尤影的身体每况愈下，有时一天病发好几次，尤其是晚上，根本没人知道他被折磨了多久，反正第二天早上怎么叫也起不了床，更不用说去上课了。
爸爸没有天天去公司，偶尔会留在家里照顾尤影。竹音叫了爸爸别那么当回事，照常去上班更好，不然尤影会觉得他成了个麻烦。可爸爸反问，要是爸爸安心上班，竹音能否安心上课？竹音就再也不反对了。
尤影在英国生活的细节，并不肯告诉竹音多少，而竹音自己也不去问。他，近几年都是这样吗？
哮喘病在秋冬季节极易发作，在这种又干又冷的天气里，健康的人都偶尔会呼吸困难，会感到喉咙干痒而咳嗽，更何况是病人？
家里的所有人都在为尤影担忧着，而尤叔叔又联系不上。当然爸爸不赞成联系尤叔叔，联系到了又怎样，只能多一个人担心，而尤叔叔，似乎早就对此无能为力了。
但尤影这孩子，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么的，总觉得他自己一点也不紧张。只是在那忍着忍着，直到实在忍不住。
这天晚上，尤影走了下楼，把在大厅里看电视的大家吓了一跳。
“尤影，感觉好点了？”梦音第一个冲上去。在碰到尤影的时候，她感到尤影几乎站不住，慌忙扶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不过也是，每天只吃那么一点东西就说吃不下，偶尔还咳到吐，怎么站得稳。
尤影笑着推开梦音：“小梦梦别担心，大家也别担心，我没事。”
所有人，只有竹音没有回头。
尤影走到爸爸面前：“叔叔，如果实在不行，让我住院好了。”
“不行！”竹音马上很强烈地反对。尤影总是在夜晚病发，在医院的话，没有人可以24小时看着他。
“竹子……”
妈妈，梦音和颖棠都不说话，尤影他觉得自己成了个麻烦，还主动提出去住院，这是什么一种心情。
妈妈站起来按住尤影让他坐下。
“是啦，影儿，去医院的话对你没有多大的帮助，除了用药还是用药，你本来身体就不好，再乱用药恐怕不行。”爸爸说。
“可是，还要折腾一段时间。”尤影面向爸爸。
“影儿，我是不是你干妈。”妈妈俯身问。
“嗯。”
“既然是的话别想什么会麻烦到我们的事，医院里空气又不好，对你的身体来说不是负担更大吗？”
“没事的，影儿，你就在家好好休息，什么药缺了就跟我说，我去医院那边开点就行。”爸爸的神色有些黯然，“虽说我以前是你的主治医生，但都这么久了，我根本不清楚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所以也不能乱给你开药。”
“咳咳。”尤影抚着胸口咳起来。“叔叔，别说，咳咳，我懂。”
竹音帮他按摩着。
尤影他知道的，他是叔叔心里的一个梗啊。从小给叔叔治了这么久，他根本就没有好起来过，而且他和竹音的关系那么要好，才牵动了父爱式的痛心与怜悯。叔叔治好过很多小朋友，有些也找到适应他们的药物，通过药物和饮食控制就能正常生活。唯有自己啊，一直都那么不争气。
他是不是不该回来呢。让爸爸把他扔在疗养院不就好了吗？小时候还不是一样，每到这个季节就住院，不过那时住院也有叔叔照顾啊。他明知道自己是个包袱，还回来影响了那么多人。真的是不回来比较好啊，可是他很想很想见竹音。他看着地板，目光涣散起来。
“影……”竹音在他耳边叫他。
尤影抬头向大家微笑：“我不会有事的。”
颖棠怔怔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孩子，饱受着病痛的折磨还能如此乐观开朗，还能对关心他的人微笑。
“先上房去。”竹音停下手，“住院的事不要再提。”
“嗯。”尤影歉意地笑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一个人可以？”梦音伸手要扶他。
尤影推开：“能下来怎么不能上去？”
竹音笑了。
所有人目送尤影上楼，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好像好了点，要不要给他弄点吃的？”颖棠征求竹音的意见。
“我去煮粥。”妈妈往厨房里走。
爸爸一言不发地走回书房。他离开医院不当医生，除了为了能更好地照顾竹音之外，还有就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去当一个好医生。
“电视不看了，复习去。”颖棠也要回房间。
客厅里就剩下竹音，还有不时仍往楼上望一眼的梦音。梦音想了好久，才说：“姐姐，刚刚我才碰了他一下，就有他要倒下的感觉。”
“没事的。”竹音也不知自己在安慰梦音还是自我安慰。
“他不准我扶。”
“这些时候，他能自己做到的事，就让他自己去做吧。”
“嗯。”梦音点头，然后问，“姐姐，他能走下来了，是不是说明他将要好起来了？”梦音终于把不敢问的问题说了出来。她很想尤影能像他刚来他们家时一样，逗她玩，逗她笑，哪怕是欺负她。以前她只听说尤影身体差，见识过他病发也那么两三次，虽然足够吓人，但也很快就没事。可这次，怎么就这么长久呢。
“不一定。”竹音知道这个答案会让妹妹不安，可她并不想说谎。
“哦。”梦音失望的声音充满无奈与担忧。她心里觉得好虚好虚。
想了想，梦音还是跑去找颖棠。在敲开颖棠的门的一瞬间，她忍不住叫了声：“颖棠……”
颖棠愣了一下：“梦……音？”那瞬间，他有一种眼前人是竹音的错觉。
“我可以进来吗？”
“呃？哦，嗯。”梦音正经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像竹音。颖棠似乎不相信自己也会产生这种错觉。
“颖棠，你说，尤影会好起来的，对不？”梦音终于还是说了。
“嗯。”颖棠应完，紧紧地抱住梦音。
梦音吓了一跳后，满足地回抱颖棠。
“梦音，我想，考医科大学，你有没意见？”颖棠在梦音耳边说。
梦音没有说话，她听到颖棠这么说的时候，发自内心地笑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尤影吧，不过她高兴。
“对不起，梦音。”看不到梦音表情的颖棠继续说，“我答应过你，让你帮我选大学的，可我现在真的不能履行这个承诺。看见影儿这么痛苦，我想，这世上还有多少和他一样痛苦甚至比他还痛苦的人，我希望我不是束手无策地看着，我希望我可以真正帮到他们。”
“颖棠，我明白。”梦音推开颖棠，“我也没有试过真正地这样去心疼一个人。你想当医生我很开心呢。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敬佩的人是谁？是爸爸，因为他是医生。不管他有多忙，有时甚至和我们聊天的时间也没有，但我一想到他在救死扶伤，心里就马上原谅他了。”
“梦音……”颖棠明白，他的梦音在一天一天地长大。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考医生，不行的话，我考护士！”梦音低头绞着手指，“当你的护士。”
颖棠很感动，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要哭出来的样子。
梦音转身就跑了出去。刚刚那句话，花了她很大的勇气。
竹音端着粥走进尤影的房间。尤影撑起身体要坐起来。
竹音看了他一眼，继续勺粥。
“竹子真是一点也不担心人家。”尤影靠在床上。
“这种程度，对你来说……”
“简直小菜一碟。”尤影抢先说。
“嘁。”竹音端起粥，表示不满。
尤影皱皱眉：“竹音不会逼我吃的，咳咳……”
“你说呢。”
尤影摇头。
“跟你说了，不舒服要说，别忍。”他总是害怕别人担心。
“咳咳！”尤影大声咳嗽起来，咳过后又喘气。
竹音放下粥，坐到床上，扶起尤影的身子正要帮他按摩。
“别……累。”尤影边喘边说。
竹音又放下他。
隔了好一会，尤影才调整好呼吸。
“还好，没感冒。”竹音说。
“嗯。”尤影笑笑，“他们……担心吧。”
“废话。”竹音不想尤影问这个问题。
“是废话呐。我是不是……不要回来……更好。”尤影转头望向窗外。
“傻话。”竹音看着他。
“不过，很好呢。我不是……易感冒的体质。”
竹音知道他那句很好并不是代指后半句话。她拿起勺子，送到尤影嘴边。
尤影转回头来，勉强吃了一口，马上捂住嘴巴，很努力地吞了下去，然后，冲竹音笑：“吃了。”
竹音再勺一口。
突然尤影飞快地跳下床，踉跄着脚步跑进厕所。一会，他挨在门框上站着：“竹子，来扶我一下。”
竹音站起来，过去，把尤影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拖着他走回床边。竹音一放手，尤影就几乎是掉在床上的样子。
竹音给他倒了杯水。
尤影摇摇头。
“你这样吐也不喝水会脱水的。”
“水也吐。”
“以前不会这样的。”竹音心里一惊。尤影喘得死去活来的样子，竹音不是没见过，可是吃什么吐什么，竹音还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没事的，这两年总这样。”尤影挪了挪身子，“竹子啊。”
“嗯？”
“我，是不是好麻烦？”
“没有的事。”
“嗯。”尤影开心地笑了，“竹音不说谎的。”
“好好休息。”
看见竹音又把粥端下来，妈妈紧张地问：“怎了，还是吃不下吗？”
“嗯。”竹音走进厨房放下手上的东西，去书房找爸爸。
“爸爸，给影儿办住院手续。”
“什么？”爸爸转过身来，“刚才你不是不同意吗？”
“他现在连喝水也吐。”
“什么？”爸爸呆住，“那孩子还真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竹音你说什么？”妈妈无比担心地问。
“他刚刚勉强吃了口粥，结果吐到没力气了。”
“他怎么啥也不跟我们说！”妈妈大声地说着，急得围着沙发走起来。
“那是影儿啊，他总是怕别人担心他，又怎么肯说呢。”说完，爸爸给医院那边打了个电话。“竹音，去收拾一下，医院说最好现在就过去。”
一阵折腾过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躺在医院床上的尤影说：“是不是我平时捉弄你们多了，现在反过来捉弄我了？”
“你还开玩笑？”梦音不由自主地擦擦眼，她有点困了。
“困了吧，明天还要上课呐，你们先回去。”尤影学着梦音的样子擦眼。
“我留在这里吧，你们回去。”颖棠坐下。
尤影用插着葡萄糖吊瓶的手拍拍颖棠：“住院而已啦，早习惯了，有人看着反而不舒服。”
“走了。”竹音第一个走出病房门口。
“Bye bye。”尤影不理竹音有没看到，挥挥另一只手。
这天竹音去医院的时候，看见班里的大多数人都来了看望尤影，篮球部的人也在，把病房挤得满满的。可是没看见梓晨。
尤影的精神状态很好，和大家有说有笑的。
同学们见竹音进来，都打了个招呼。
竹音笑笑退了出去。她不想因为她在打破了那种祥和的气氛，而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似乎不太可能。竹音在病房外的凳子上坐着，直到同学们都走了她才进去。
“感觉不错的样子。”竹音进去的第一句话。
“嗯，医生说明天可以试试吃东西。”
“那我明天煮点粥带来。”
“不用了，吃这里的就好，我已经和医生说好了，明天再这里吃早餐的啦。”
“嗯。”
“刚刚他们说了，梓晨哥哥把篮球部交给大伟了。”尤影动了动，“梓晨哥哥自己来过了，却不准他们来看我，结果他们都偷着来了。”
尤影撑撑身体，一下又摔了下去，整个人掉在床上。
被响声吓了一跳的竹音慌忙走过去：“怎了？”
“没，坐久了，手有点麻，呵呵。”尤影边调整睡姿边说。
“被你吓死。”竹音继续收拾刚才同学们带来的东西。
“呵呵。”
梓晨已经把篮球部交给大伟了吗？他怎么一点也不跟竹音说，连条短信也没有。梓晨，他也在躲避着什么吧。
就这样被折磨了一个多星期的尤影终于基本恢复健康，他坚持着，回到了学校上课。
出院的时候他忍不住说了句：“哈哈，今年我又熬过来了。”
梦音听到这句话，反复看了他好久，问：“你意思是每年都会这样？”
“差不多吧。”当事人不在意。
梦音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换个话题问他学习能不能跟上，可一想到姐姐也不担心，而且姐姐说过他很聪明，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尤影回到班里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对于同学们的无限关心，他一笑而过。
“影儿，语文课上到这里了。”“对啊，这是英语课的笔记。”
“还有不到一个星期就期末考了，你要努力点哦。”
他们简直夸张到尤影一站起来就要过去扶他。
尤影身边的人，谁都愿意真心对他好。
颖棠说了，他寒假要回家过。这么一来梦音有点沮丧：“二十多天你全要待在家里么？”
“你可以来玩的嘛。”
梦音还是不高兴。不过不高兴归不高兴，她有什么办法呢，每年他都要回去过年的啦，只不过以前是不说不舍得而已。而且啊，人家爸妈几个月没见儿子，想和儿子过个年，她难道也要阻止么。她即使有这种想法，也不敢去做啦。
尤叔叔已经打了电话过来，听说尤影曾经病了的消息，他在电话那边好久没说话。尤影还是不肯和他爸爸说话。当妈妈转达说尤叔叔向他道歉时，他似乎有点生气：“免疫了！”然后就上楼去。
讲完整个电话时，妈妈才知道尤叔叔打电话来的目的，他想在过年的时候也把尤影托在他们家，如果尤影想见他，就去实验室找他。
在一旁听着妈妈讲电话的梦音很不爽，她一直认为妈妈太管束她很过分，想不到完全不管的感觉更过分。
尤影说他对爸爸的道歉已经免疫了时，他在生气吧，认识他这么久根本没见过他生气，甚至连一点恼火的迹象也不曾见他有过。
于是梦音决定去找找尤影。在她不开心时，尤影给过她太多太多的快乐。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她还是要去。
“鱿鱼，不要紧啦，你在这里过年不是更好，这里有我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啊。”
“嗯？”尤影对梦音的突然出现感到茫然。
“你生你爸爸气吧？”
“哦那当然，我现在超级超级怒火呢。”尤影笑着说。
“好假……”
“小梦梦放心好了，我才不会那么小气呢。”
“你确实不是小气的人。”这个梦音不得不承认。她白担心了吗？“可是刚才，你爸这样做，换我我会直接……”
“那才是我老爸啊。换第二个绝对做不到的事他会做到的。”尤影看着梦音，似是自嘲，“工作狂，研究狂。”说着，尤影把头转向窗外，目光变得深远，“我对于他来说不过是责任而已。”
“为什么？”
“他太爱妈妈，所以不喜欢我。如果不是我，他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时间不会那么短。对不起，不该跟你说这个。”尤影转头过来时，已是笑意盈盈。
他这是什么意思，说一半又不说一半的。梦音虽然很想知道，但她也明白，不应该再从尤影身上问些什么。
“喂，快期末考了，你不是落下很多功课吗？怎么还不复习？”梦音见到尤影放在书桌上的侦探小说，“你也看这个？”
“锻炼思维嘛。也是复习的一部分啦。”
“什么原理？”
“嗯？小梦梦要不要看？”
梦音连忙挥手，要是让妈妈看见她居然在看小说，不打死她才怪。“你没事我先走了。”
“好。”
梦音从尤影的房里出来，正想回到自己房间复习，却看到和梓晨出去了刚回来的竹音，就跟了竹音进去。
梦音把刚才偷听到的电话内容和尤影对她说的话告诉竹音。竹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姐姐啊，你不觉得尤叔叔过分的吗？”梦音依然愤愤不平。
“影儿不是告诉你了吗？原因。”
“告诉我，告诉我什么？”梦音回想尤影说过的话，根本无法从中提取到她想知道的信息。
“小时候，影儿一直认为是自己杀了妈妈。”
梦音愣了：“怎么会？”
“从另一角度来看，的确是这样。”
“虽然说他妈妈是为了生下他而难产死的，可也不能这么想的啊。最起码我觉得他妈妈不会希望他这么想的。”
“嗯。”既然妹妹想知道，那就告诉她吧，“尤阿姨坚持要生下影儿的事，尤叔叔一直反对。尤阿姨身体也不好，和影儿一样的病。因为生影儿的时候发病，导致呼吸困难，心率失常。虽然医生说可以剖腹产，可也只能救孩子。尤叔叔一直将影儿看成是尤阿姨的希望，才能勉强面对他。”
“失去妻子的尤叔叔就把全副身心投入工作？”
“嗯，像爸爸刚离开妈妈的时候。”
“那次看见尤叔叔带尤影来，我还以为他们父子感情很好。”
“是很好。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好。影儿只是不喜欢电话而已。”尤影认为，没有电话的话，尤叔叔想他的时候就会直接回家看他。
“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会讨厌爸爸。”
“是嘛……”竹音若有所思。她有过和尤影相同的经历呢，只不过与尤影的程度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这段相同的经历，他们才会如此的了解对方吧。
“尤影，很厉害。”
他只是很坚强，很为身边的人着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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