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山洼里的两层木结构灰楼的指挥部,吴三桂无计可施。从那个冷清的楼上往外望去,好像伐木已近了尾声,许多伐木工背着树苗和铁锹,不是去伐木,而是去栽树。那个刚才被炸弹炸过的操场上,其实已经杂草丛生,过去停过许多拖木材的南京嘎斯车,解放车,还堆着山一样的粗大的圆木,这一切现在都没有了,一颗炸弹扔过去除了炸碎一片死寂,连人毛也没碰上一根。而那一年,采购员吴忠就是在这栋楼里派了伐木工单,带着自己的女儿吴三桂去乱云垭的。
他们不知不觉地就上了乱云垭的路,灰心丧气的蒋明孝要去看一看战友,或者能不能在分队想想办法,做做活。乱云垭哪里还有伐场?乱云垭剃了光头,小小的青枫树苗正从伐过的大木桩子底下冒出头来,一些混蛋的灌木如杜鹃、蔷薇和荚迷正横布着它们的身板,岔七岔八地成了山头的霸主,荚迷和蔷薇的果通红不已,灰雉和锦鸡在凄凉地叫着,云雾深重。他们走进了那个垛壁房,四处都是窟洞,四处都是鬼影,七叶一枝花顶着几颗黑色的果实从墙角里耷拉出来,人多高的蒿茅正在那里面繁殖着,密集得像一片队伍。厕所被一种蛇葡萄爬满了,找不到门了。悬崖宛在,劳动后零乱的宁静亦宛在,就是没有人了,没有油锯和喊“顺山倒”的人了。乱云垭是鬼魂的乱云垭,是野人打尖的乱云垭,过去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吴三桂眼睛在寻找什么,她的眼睛直瞪瞪地瞪着那张现在长了半寸厚青苔的床。她瞪了好半天,她突然看见了那个在上面挣扎的她,呻吟的她,一次粗暴的进入,一个人一辈子就完蛋了。
“蒋明孝,你害得我好苦呀!蒋明孝,你害了我一辈子……”
乱云垭陡然之间响起了悲恸的号叫,这阒无人迹的地方,一下子被一个女鬼冤魂般的声音给充斥了,搅翻了。吴三桂一把鼻涕一把泪坐在地上哭诉的时候,蒋明孝远远地望着那个伤心的女人,像块石头僵在了那里。
吴三桂走回故乡的小镇完全不是出于自愿和召唤,完全是为了她的两个孩子。她看着在地上抓鸡屎吃的孩子,掉进猪栏粪窖的孩子,可爱的孩子。特别是她的儿子曼军,这小子要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这小子从小就要抓着她的耳朵才能睡着。她只好让他抓着耳朵,他捻着捻着就睡着了,再一醒来呢,又哭着要耳朵,你送一只手指,送一把头发他都不要。这小子不到一岁就能在黑暗中凭手感知道是不是耳朵,是耳朵,万事大吉,睡得比猪还甜。后来吴三桂尝试让蒋明孝的耳朵给他抓,捻,慢慢奏了效。她是有意慢慢锻炼的,然后,她就走了。
她揣着当地政府的各种各样的盖公章的证明,生怕遗漏了什么。她这一次回去,已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头发也没有光泽了,脸皮也不细嫩了,腹部也凸出来了,她穿的是如此的丑陋,完全像一个山里人,走路的样子也不同了,敞着外衣,急急匆匆,脚上的球鞋因为山石的教训弯弯翘翘的,背上像背了块石头,没有了那种轻松的挺拔,眼睛对一切陌生景物现出了警觉与卑谦,像一头放野了的兽突然进入马路和人群。还哪来的亲切感?山外的世界早变得一塌糊涂了,时局变了,人们的穿着变了,街上出现了许多个人开的商店和餐馆,小孩们含着塑料管的放了色素的饮料,餐馆里有人在吃凉拌脚鱼;不要粮票也可以买面吃了,多好听的音乐,《军港之夜》、《太阳岛上》。年轻人的裤脚好大呀,叭啦叭啦地用裤脚扫着大街,有录音机提在手上了,跟红灯牌收音机一般大小,可是能提在手上,里面放着一种奇怪的、直往心里去的柔软的音乐,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乐器演奏出来的(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电子琴)。山里是什么样的太阳,简直是长了苍苔一样的太阳,发霉的太阳,缠上了许多令人咳嗽打喷嚏的花粉的太阳,沾着野猪毛、板栗毛、大蓟毛的太阳。到处撒着甘蔗皮贴着电影海报的小镇,河上漂浮着鸭子和塑料泡沫的小镇,到处是人的热气,连地上都冒着热气,不是山里的石头,死了千年一样的,参天大树就像老鬼,峡谷像个死尸,村里的房子像牲畜野物躲雨藏身的洞窟,一年三百六十天烟熏火燎,因为太没有热气只好不停地烧木头以取暖,那些红泛泛的眼睛简直不是眼睛,是一个个伤口。吴三桂大口大口地吐着气也吸着气,她终于找回了一点感觉,在那些气味中回到了过去,她是这儿的人,不过外出玩了几天而已。她回来啦!她一身轻松地回来啦。她的爹、妈、妹妹几乎都欢迎她并且原谅了她,不计前嫌,不旧事重提,见到人了就把往事一笔勾销了。人还是过去的人,没有少什么,虽然有了些生分,可总算回来了,笑意吟吟的,虽然这笑里有了些憨笨,成了成年人的笑,乡里乡气的笑,可毕竟,人完好无缺地回来啦。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他们没有拦住你吗?没有打你?你是偷偷跑回来的?你在那边究竟受了什么苦呀?你跟那边生的孩子呢?这些问题最终是不得不问的,她妈,一个老实巴脚的家庭妇女,还有她的打扮得十分鲜亮的妹妹。然后叹息,皱眉,无计可施。吴三桂那身后长长的阴影像峡谷一样紧紧压过来了。她的爹跟她没说一句客气话就私下领了她妈的吩咐,拿着一大堆盖章的远山里的材料去跑路子了。这样,忧伤和焦虑和沉闷就笼罩在了刚刚团圆的一家人的头上,弥漫在人们的脸上和心里。她原来不再是她了,她有了一双儿女,还是乡下的,她是乡下的婆子,她的镇上同学,谁谁嫁了一个好丈夫,在哪儿上班,谁谁还没有结婚,谁谁考上大学了,谁谁那可是穿金戴银不得了啊。你怎么呢?你一双山里的儿女,还没有结婚证,没有正式结婚。三桂,你还是呆在家里吧,好生呆在家里,哪儿也别去,让你爹给你跑跑再说。你反正不能去那边了,孩子户口能上不能上,你都别去神农架了。孩子也是那边的亲生的孩子孙子,又不是别人的,他们会亏了那两个小冤孽?吴三桂问:“那要是两个孩子都上了户口呢?把他们接来?”
这一问家里的人有了一种不怀好意的愿望,那就是希望两个丢在山里的孩子最好别上这儿的户口,上了不是吴家的负担和累赘么?两张嘴巴不要吃要喝还要住?女大当嫁,嫁出去了怎么又回来还带两个孩子来娘家吃老米?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爹从外面每天带回的消息一忽儿有点希望,一忽儿又完全没有希望。有希望的那天,吴三桂明确表示:如果给孩子上了户口,她接过来,不要爹妈养,她自己想办法。她的爹突兀地嚷着对她说:“你还想把那个姓蒋的杂种带过来哟!”
“我不能不要孩子。”
最后的结果一点都不意外。“没有戏看了。”那天她的爹吴忠回来冷冷地说,“我当爹的做到仁至义尽了。”
她的妈和妹妹要她死活别再走了,再找个人嫁出去。
她又慢慢地适应了过去的生活,可是在晚上她总是在黑暗中瞪着眼睛想,过去在深山老林的生活是一场噩梦?她摸着自己松弛的腹部和乳房,摸着曾经经受过的肉体,摸着被石头摔破的膝盖,被寒冬冻伤的手背,被一双小小的手捻过的耳朵——她感觉到那耳垂开始痒了,发痒了,在黑暗中,强烈地痒,折磨着她。可爱的痒,丝丝入心。在那张潮湿的老林里的床上,在用獐子毛充填的漾满麝香气味的枕头上,谁在含混不清地呼唤她?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有时候,更多是吵夜的烦躁,恨不得把这个屋子掀翻,恨不得趁着夜幕尽快逃离这深山,越快越好,插上翅膀最好,还要掐死他们,掐死这两个一大一小一女一男的两个小冤孽,跟着她来到这荒山野地里受罪,掐死那个男人,那个夺走她贞操,把她改变得像一根草一样的男人。唉嘿,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呀,我的娘哟!可是孩子是没罪的,那是她的血,她肚里的血掉出来的。摇摇晃晃的曼军我儿不会被狗咬了命根子吧?山里的狗见什么都咬,八人刨就有一个男娃子小时候被咬掉了命根子,长大后像个女的了,尖声尖气。小枫呢?蒋明孝那狗日的会不会让她上山去割猪草?把他们姐弟俩放在家里,扑进火塘里了咋办?那火塘一年四季燃着,燃着,八人刨有个孩子,没脸皮了,没耳朵没鼻子了,就是不小心,从椅子上扑进火塘里,烧得面目全非了。八人刨啊八人刨,刨我的心哪!
家里的情况并不能遂她的心意了,过去的欢乐和祥和都离她远去。她在家里住了四个月,决定再重回神农架去,她想看看她的孩子,那是她的血亲;她将什么东西遗失在那儿,在深山老林,她偶尔一次的迷失,竟然丢下了比自己的生命还珍贵的东西,而自己,她感觉她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八人刨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是一个麻木的山谷。吴三桂走到自己的家里抬头张望着那熏得黑黢黢的堂屋,重新拨燃火的时候,发现门跟过去一样,没有关上,一只草狗打着呵欠向她摇了两下尾巴,连神龛上的毛主席眼神也一如既往。她的男人蒋明孝回来了,她朝他笑笑,就像赶了一个集一样。她从火塘上吊着的炊壶里倒茶,喝着,然后吩咐他去爷爷婆婆家接小孩过来。她看见了孩子,然后给他们擦鼻涕,要他们脱下踩湿的鞋子,叹着气埋怨姓蒋的男人,用篙子从墙上取腊肉来切,从菜园里砍白菜,择一把辣椒,把菜园门带好,防止猪或者鸡跑进去。切菜,到小水窝边淘洗,没忘了把毛巾、孩子的鞋也一起洗刷了。炒菜的时候把灶台上的枯饭粒、菜屑、老鼠屎扫掉了,把灶膛烧满的灰扒出来了,把火塘里的灰也扒出来,倒进粪坑。然后呢,给儿子买来的皮球、胶鞋,女儿的漂亮发卡、红色的拼绒贴荷包的春装,姓蒋的一条常德牌带点甜味的香烟,还一顶有耳护的绒帽子。然后他们一家坐下来,要重新开始考虑生活了,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姓蒋的怎么办?她认为希望还是有的,小孩的户口,主要是没有钱,需要送东西,那些平原小镇上的干部有了胃口,你一点东西他还看不上眼。姓蒋的告诉她,要搞责任制分田了,过去生产队造的梯田,门口的十几亩当家地、挂坡地,估计全得归他们,而责任山也得划分,他们一家可以分到至少一百亩,还有些经济林。很便宜,一亩一块钱,甚至更少。姓蒋的男人给吴三桂说:“会有好日子过的,小孩的户口就在这里也不怕,山是咱们的啦,有耳山(制木耳的花栎林)有材山,经营好了,是有出头之日的。”
形势的发展真是很快,老爷垭子那边的上好材山,一百多亩,划到了蒋明孝的名下,因为村长与他有点拉挂亲,再则蒋明孝有过伐木队工作的经历,曾经是“国家”的人,在村里让人瞧得起,就分了一百多亩的阳坡山洼林木,里面有不少一人合抱的桦树、漆树、紫杉、水杉、油杉、青檀,还有大量的经济灌木和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