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青山见我应如是:柳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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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曾经沧海恍隔世(1)

江山易主,云燕和鸣

陌上花开照版扉,鸳湖水涨绿波肥。班骓雪后迟迟去,油壁风前缓缓归。

陌上花开一片飞,还留片片点郎衣。云山好处亭亭去,风月佳时缓缓归。

陌上花开花信稀,楝花风暖飓罗衣。残花和梦垂垂谢,弱柳如人缓缓归。

——《奉和陌上花》

一颗心,凉后又热,看浮生晓梦,总是曾经。爱了恋了,都真真实实,恨了忘了,也不是说说而已。爱与恨,只是一瞬间。恋自己所恋,爱自己所爱,是柳如是一生所坚持。不作任何改变,不作任何雕饰,只因那是最初的坚持。

柳如是和钱谦益的结合,被世人多加谩骂羞辱。可她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故我。她没有错,自不会因任何外界因素而改变自己的初衷,在她看来,能够影响自己生活的,只有自己!命运和生活,皆掌握在自己手中。

柳如是的无所畏惧,钱谦益的遮风挡雨,让两人万般幸福。两人踏过无数荆棘,一路迎风走来,淡然自若。这般恩爱和谐,你侬我侬,持续到崇祯十七年。即便不是戛然而止,也是毁灭的开始。国土,爱情,坚持,一切都在毁灭,却终究无法重生。

幸福如柳如是,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劫数。她自是万万没想到,那个在心里万般完美的男子会如此贪生怕死,眷恋富贵。本以为,是彼此的知己,殊不知,很多事,都隐藏得太好,以至于蒙蔽了双眼。

曾经,君心似我心,两情相依依,报国之心更是彼此相许。多少年后,柳如是面对曾经的大明,心有戚戚焉。也许,不经历这一遭,她永远不会懂这个男子的心。

那一年,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而死,明朝虽垂死挣扎,但灭亡只是时日问题。大清铁蹄过处,势如破竹,天下归一指日可待。改朝换代,君主更替,大明时代渐渐远去。

但是,昔日之明朝的江南旧臣,依旧抱有一丝幻想,望大明能起死回生。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们谋划着拥立新君,以求稳定军心,更图苟延残喘。其实,可以说,这些明朝余部的私心更多,都想称霸一方。

当时,逶迤于江南一隅之地的江南旧臣,势力也是四分五裂,纷纷支持各自所属的一部分。他们各自利欲熏心,渴望大明复国之日,自己是开国元勋。利益在前,那些势利小人皆露出丑恶嘴脸。

可是,这样一来,只能让乱世更见混沌,让政治更加不安。本就一盘散沙,复加以各怀鬼胎,成大事自是不可能。可怜的大明朝,本就摇摇欲坠,这般情形,更是火上浇油。别说起死回生,聚之江南都大是问题。

面对政局混乱,钱谦益更是坐立不安。诚然,他非爱国之士,而是利欲熏心。陈寅恪先生对此看得十分透彻,他说,马士英、左良玉、郑芝龙都曾是钱谦益的依附,可见其野心非同一般。

这世间,人太容易迷失方向,即使年过六十,也看不淡很多事情。利益面前,人总是容易丢失良心,钱谦益也是如此。他本表现的淡泊名利,不问世事,可终究敌不过苍茫岁月,狼子野心,暴露在苍天之下。

在明朝福王朱由崧到达南京之前,钱谦益悄悄赶往南京,秘密与人合计,想拥潞王为新帝。当时,潞王带着眷属在淮安,由四总兵马杰、刘良佐、黄得功、刘泽清等护卫。钱谦益认为潞王占尽先机,在这场政治斗争中大有胜算。

此时,钱谦益心中自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望在乱世中谋得一席之地。但他又不敢太早暴露,害怕惹是生非,更怕失败之后毫无退路。于是,一切皆是暗中行事。成,则名声大噪;败,则悄无声息。

与此同时,凤阳总督马士英,则暗遣书信到南京小朝廷,密谋立福王朱由崧为皇帝。消息传出,钱谦益自知大势已去,立刻改变初衷,毅然回到常熟,迅速与政敌马士英联络。站到了自己的这位政敌一边,认敌为友。

公元1644年,朱由崧登基后,于甲申七月廿五日,催促钱谦益到南京赴职。钱谦益认为自己终有出头之日,万般雀跃,欣然前往。那些淡泊名利之说法,仿佛也只是曾经,此时的他,万般向往权力。

尽管德高望重,可钱谦益毕竟曾属潞王一派,虽改换门庭,但终是失败的一方。不过,鉴于他在当时文坛及政界影响非凡,最终也给了他礼部尚书之职。虽是个有名无实的空衔,但钱谦益做得安稳而风光。

钱谦益如此这般,令世人费解,更是诟病连连。对于这样一个架空之职,众人认为钱谦益不应前往,甚至有人觉得,他应该始终如一地拥护潞王,这样才算爱国志士,忠肝义胆。

然而,柳如是并不这般认为,她坚决支持钱谦益。当然,她绝非贪图礼部尚书夫人之名。在她看来,无论南明小朝廷的皇帝由谁来做,至少这一隅江山,依旧属于明朝。同属明朝,同属朱姓,至于皇帝谁来做,都是一片江山,没有区别。

更多的是,柳如是心中认为,钱谦益是谦谦君子,大义凛然,他做的一切自有道理,非他人所能理解。她,是这般信任他,认为国难当头,他必然是拼死相抵,以保卫大明疆土。然而,他究竟是否如此,自不必多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钱谦益顶替了原礼部尚书顾锡畴,做了礼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协理詹事府。当然,这绝不是他的最终追求。他心气更高,可谓是野心更大。在前往南京途中,钱谦益曾有一番心迹披露,强烈表明为国尽力之想法。

钱谦益认为,这虽为一个架空之职,毫无实权,但终究可以为国尽绵薄之力。另外,梦想和现实差距颇多,这个职位,不能让其展露拳脚。他的野心也罢,爱国之心也罢,终究都不能实现。

对于此次到南京赴职任,坊间传闻诸多,多半是抨击钱谦益的。此时,他也确是野心勃勃,只是柳如是全然看不透,她只当其是爱国之心。可人心,日久可见,是利益熏心,还是大仁大义,时间自会证明。而当下,世人最最不能容忍的便是钱柳两人明目张胆地谈情说爱。

诚然,当时之人,对钱柳两人很是不满。虽然,柳如是早已嫁给钱谦益为妻,但世人依旧将她视为妓女。外界之偏见,击垮不了柳如是,她依旧坚持做自己。她衣着华丽,俨然王妃。可见,她是如此豪放不羁,丝毫不顾世人目光。

时局动乱,一般大家闺秀,老幼女眷,避之唯恐不及。而柳如是,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赫然前往南京。其勇气和果敢,确实令人敬佩。她坚信,小小女子,也能撑起一片天,也能为大明朝尽一份绵薄之力。此般豪情壮志,世间几人能及!

柳如是之豪爽及特立独行,与其他女性不同。在她脑海中,激进思想始终占据主流。时局动荡,她明目张胆地参加抗清活动。她不想坐以待毙,想她一小小女子,能有如此胆识,可见一斑。可以说,那些只懂躲在深闺中的女子,无权评论此人。

崇祯末年,李自成率领的农民军逼近京畿,清军铁骑频频叩关。彼时,柳如是刚刚新婚不久,她并未沉浸在闺房之乐中,而是与钱谦益,共简庄周说剑篇,为国事忧心如焚。

此后不久,大明朝节节败退,柳如是按捺不住一腔爱国之心,劝说钱谦益以花甲之年请缨出战。她自己自是伴其左右,愿为大明朝贡献自己一份力量。她出游京口,在韩世忠、梁红玉大败金兵之地详细考察,一心想要效仿巾帼英雄梁红玉,上阵杀敌。

当日,扬州危急,钱谦益与柳如是曾豪情满怀,欲做一回“韩世忠与梁红玉”,他主动请缨,欲去扬州督师,可在这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对于钱柳二人的请求,弘光皇帝不准。无奈,她只能撤回一腔热血,终日为国家大事担忧。

虽然,柳如是未能做成“梁红玉”,但在弘光小朝廷,可谓是其一生之中最为得意之时。朝廷上下,遍足了柳如是的脚印,处处留下其足迹。据《南明野史》介绍,马士英与阮大铖邀钱谦益赴宴,席间必有柳如是。

柳如是开始了另一段生活,虽不纸醉金迷,却奢侈亦然。她不曾想有这般经历,也许命运使然,也许是心甘情愿。浮生晓梦,来来回回,总会改变。有些曾经,斑驳陆离,岁月变迁,世事轮回。

流年已逝,雁过无痕

素女千年供奉汤,怕浮浑似踏春阳。可怜兰泽都无分,宋玉何繇赋薄裝。

浴罢汤泉粉汗香,还看被底浴鸳鸯。黟山可似骊山好,白五莲花解捧汤。

睡眼朦胧试浴身,芳华竟体欲生春。怜君逼噀香溪水,蓝气梅魂暗着人。

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煎得阑汤三百斛,与君携手祓征尘。

——《楔后五日浴汤池》

战火纷飞,世事错乱,万般离合,乱世佳人,四处飘零,走着走着,踏进了官场。也许,这是命运的转折,也许,这又是一场漩涡。官场风云,一点一滴,柳如是在官场,可谓是如鱼得水,和阮大铖更是相当亲密。

阮大铖能够自己填曲,还能执板顿足演唱。在场的官员多为北人,不懂吴音,阮大铖即改弋阳腔,于是,人们纷纷称阮大铖为真才子。柳如是一代才女,诗词歌赋,更是样样精通,这般出众,阮大铖甚是喜欢。

此外,柳如是还常与阮大铖同场歌舞,宛若琴瑟和合。以至发展到后来,只要阮大铖、柳如是到场,必玩弹丝吹竹之乐。可见,两人关系匪浅。彼时,阮大铖是朝廷大臣,柳如是与其相交至此,也可谓是呼风唤雨。

钱谦益对于丝竹管乐之事,恐怕不甚喜爱,可他却如约赴宴,从不缺席。柳如是和别人同场歌舞,他更是冷眼旁观,从不言语。世上再大度的男人,怕也难做到这些。归根结底,怕是利欲熏心,醉心权力所致。

钱谦益自是明白,南明朝廷愿请他做礼部尚书这一闲职,看中的是他的声誉。可单靠声誉在官场发展,自不能长久。想要落地生根,怕还需要礼部尚书夫人之“外交政策”。

就这样,钱谦益在柳如是的协助下,在南明小朝廷赢得一席之地。无应酬之日,他与她还像从前那般,恩爱相守。当时,他们住在南京尚书府,闲园数亩,老梅盘错,栀子花开,如雪覆屋,好不快乐。

或许,在某个初晴的午后,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期许:如果岁月一直这样静好,倒也不负盈盈流年。可毕竟是在乱世,一切都是幻想。再美的期许,也敌不过现实的残酷。战争正一步步走来,那些温柔的儿女情长,只能在梦中。

然而,彼时的柳如是,自不是为了追逐权力。她单纯地以为,自己这般,可以为保卫大明尽一份力。将来有一天,也许真能如其所愿,厮杀战场,保家卫国。这般视死如归之心愿,只能湮灭在历史中,任悲剧接踵而来,无能为力。

浮华半生,云淡风轻

秋水春衫憺暮愁,船窗笑语近红楼。多情落日依兰棹,无借青云傍彩舟。

月幌歌阑寻塵尾,风床书乱觅搔头。五湖烟水长如此,愿逐鸥夷泛急流。

素毖清尊迥不愁,拖楼云物似妆楼。夫君本自期安桨,贱妾宁辞学泛舟。

烛下乌龙看拂枕,风前鹦鹉唤梳头。可怜明月将三五,度曲吹箫向碧流。

——《中秋出游》

西湖水,静谧可怕,柳如是的手,冰凉依旧,钱谦益的心,百转千回。

猛然间,钱谦益从酒意中惊醒,把手伸到船外,浸在冷水中,一股寒气在心底生起,心中不免战栗。畏惧在心底升起,越冷越怕,越怕越冷。以“水太冷”,“老夫体弱,不堪寒凉”为由,迟迟不肯就死。

柳如是见钱谦益这般贪生怕死,顿生悲凉。她万万没想到,名满天下,东林领袖,竟是这般胆小如鼠。眼前的男子,是自己千挑万选,作为终生依靠之人。可终究是自己眼拙,无法识得人心。怨不得天,由不得人,只怨自己。

失望,痛悔,痛苦,陌生,寒冷,一点点侵蚀柳如是的心。冷,痛,是此时唯一的感知,她知道,眼前的他,已然不是他,越发陌生。她突然感觉,这世间没什么值得留恋,心如死灰,想着想着,狠下心来,欲奋身沉池水中。

柳如是这般烈性,钱谦益一早便知,见其这般打算,急忙上前,紧紧拉住柳如是。如今,自己曾全力保全的朝廷已然消逝了,他不能再失去这个陪他甘苦的知心人了。他紧抱她,宛若珍宝一般,无法舍弃。

此时,柳如是内心万般痛苦,眼看着国家破碎,眼看着幸福破碎,眼看各种梦想破碎,心自然也碎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会改变。若要求生,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若要赴死,又难舍眼前之人,自是满心悲凉。

最终,柳如是妥协了,她放弃了赴死的念头。因为她心里清楚,如今她一人赴死,毫无意义。原本,她想和钱谦益生死与共,那么,在世人眼中,他们也算大仁大义。可是,眼前之人却放弃了。如今,若是她一人赴死,世人定会诟病钱谦益胆小怕事,贪生怕死。

纵然钱谦益万般不堪,但对自己终有知遇、厚待之恩。对他,柳如是依然心存感激,万般舍不得伤害他。世间女子,皆无法绝情,往往最最不忍心之人就是她们。柳如是也是这般,放不下,不忍伤害。

柳如是见钱谦益不愿放弃俗世繁华,心中虽万般痛苦,却也不好多说。她明白,青楼女子,身份卑贱,能得钱谦益名为妾室、实为正妻的优待,已属万幸。如果没有他,她怕是还在四处寻觅所谓的幸福。这一生,不管发生什么,她对他,都应心存感激。

钱谦益已然给了柳如是这么多,她不忍在他最为孤独落寞之时强求他。既不能随旧朝而去,但是决不能侍奉新主。如若,留住大清,心中定然甚是不安,想必钱谦益也是这般,无法忍受在新朝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