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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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四海尚风尘1

回到巨春,阿斌一直很听话,那六十军棍也便不必打了,我替他到他队伍的掌法军吏那儿,说明了此节,按例记录下来,勾销了此帐,又吩咐替他找个拔火罐的大夫,安置已毕,再去翻看案头文牍——该死,才能几天不在?文牍别说案头了,连地板都堆满。“整个民众国不是只有我一个处理政务罢?”我骇然道,“为什么要放这么多文书等我回来批?”

“属下们职责之内能批的,都已批了,呈上复本一份,供代元首参案。此外还有些依律非代元首签字用印不可的,就放在案头。”巨春城守亲自对我说明。

我无可推托,只好一本一本看下来。这一带的政务,根本他们直接经手的官吏比我熟得多,我只看个大体,见程序清楚、理由明晰的,就批个同意,有的涉及风土人情,我不是很懂的,发声询问,案前胥吏就给我解释。

这几个胥吏,一个比我还矮、约略留着几根胡子、相貌平平、性情严肃;一个须发斑白、颇有些发福、出言诙谐;一个面孔黑黑、身段结实、言语平实;一个清瘦无须、年纪小小,机灵处堪比张涛。这四人,还有现在在外头跑的其他七八个,向予都跟我介绍过,道是这几个城里土生土长,因办事得力,特由本城城守推荐至元首身边协办事务。“为师的能批下这么多政务,得他们助力良多。”他称赞。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认为政务有不明白的,一条一缕都该亲自到现场去询问,为何只问身边固定的几个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若是被身边一小帮子人蒙蔽了,民怨沸腾、还只当朕躬圣明,这却如何得了?

向予只是笑:“等你自己做了你就知道。”

如今我自己做了,我知道了,件件事都要自己去搞清,确实没这个精力。古人说,吾生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的生命去追寻无涯的知识,你当我傻啊?[《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我也只好做个聪明人,接受胥吏们的帮助算数。想想当初周阿荧还不是柳阳山一介胥吏出身?我们倚仗他的能力也不少了,如今三湖一带整个南方,还不是他跟河白坐镇。谁知道这几个能干的胥吏里,以后不会再出一个宰相、抑或元首?

再说向予看人眼光不算差,这几个人,办事果然都是踏实勤恳的,跟我讲解时,理路清爽、就事论事,没什么阿谀的空话,有七八人目前不在我案前侍立,听说就是到民间查访去了。我心下欢喜,对他们已有九分信任,还存下的一分,并非针对他们个人,而是不敢将代元首的职责完全放给他们决议,这些案头文卷,我若见了特别疑难的,少不得还要亲自去查问确实,才能下笔批复。

十几个卷子看下来,其他也罢了,有三个卷子最是难办:

一个卷子,说良才城有个小伙子、跟草原上桑族的一个姑娘谈起了情,可是小伙子家的家长不太愿意,中原讲究门当户对、媒妁聘定,草原上讲的则是郎情妾意王八绿豆看对了眼就处在一起,倘若回族久居呢,则需求得本族族长同意。他们双方没有作奸犯科,草原上的邑守、族长无有不依的,但不伙子家里不同意、不放媒聘,这门亲事眼见就要黄。小伙子和草原姑娘血气方刚,同小伙子家里吵了起来,吵之不成,继之以动手,眼看就要引发械斗。良才城守暂时把两个年轻人都关了起来,免得打架,但长关着也不是个事儿,就打算跟桑族谈谈,为了大家的太平日子,桑族姑娘回去后由他们管着,这俩人就别让他们见面了。这个卷子,就是城守请代元首帮忙跟桑族协调的。

还有个卷子,说老百姓识字多了以后,来了个毛病:喜欢编歌儿唱。编着唱着还不过瘾,觉得自己编得好的,就写了下来。纸墨多贵啊,他们自己调了植物汁液和松烟,就在竹皮、木片上写,写完了,放着可惜。官府的邸报不是通过驿站发给各官员吗?他们就手手相传、骑着骡马传,甚至还有专门办了个生意帮人发放的。这处民间私报能写什么,左不过坊间八卦、情诗山歌、议论政务这三大宗。官员们觉得八卦消息传多了,民心不安定;情诗山歌传多了,民心思邪;议论政务多了呢,容易生乱,因此寻思取缔私报。官府干涉民间的事,是要有律法才能照着施行的。几个城的城守就联名请示代元首,批准各城建立个新律法,取缔私报。

第三个卷子,同第二卷相类,说的是如今识字的人多了,有许多人自己写书印起来,甚为不妥。须知上古时候,书这种东西,至尊至善,都是圣贤人物写的;后来治学的大儒们也写些书,那是经学堂衙门、甚至皇上亲自点头,才可刊印的;再后来人心不古,有些戏文故事也印成书,供人案头清玩,数目倒也有限,也管得过来。可现如今,什么人识几个字都敢写书,厚厚薄薄的印出来,有的讲些传奇故事、有的介绍风土人情、有的干脆评议朝政,或者广为印发沽名钓誉,或者干脆自吹自擂发售卖钱,甚为不雅,请求取缔,今后书籍一律由衙门印书局审定后集中印发,否则以违法论。

这三个卷子,我觉得照他们的请示准许不太妥,但要置之不理呢、也不太妥,想来想去甚是为难。案前胥吏们意见也不一,我只有先搁下了,且看后面的。

后面的卷宗说,京城有个叫章明道的书生前来投靠,他本人虽没有官职,但家里是高门望族,文官武将都出过,赫赫有名的。他虽说他跟家里人不对付,自愿投靠我们,但他一介书生,如何能穿越战场来到我们这里?经过颇为可疑,因此太守不敢用他,又不敢擅自处置,便请我示下。

章明道!这个名字我何其耳熟。青亚城破,头戴银底碧玉冠、身穿青锦团花袍的人被我们追得走投无路,大笑回头,扯下身上裹的将袍来,露出里面偏将服色:“青亚裨将章卫道在此!想捉我们徐大将?贼子死心吧!”他宁死不降,我将他尸身送回去,厉祥同我交易黄光时,拉家常般随意道:章卫道家的兄弟挨着名为乐道、守道、明道、卫道。

章卫道是四子,章明道莫非是三哥?我道:“快把此人请进来!我要见见他。”

他如果是为了替弟弟报仇而来找我,我也总要给他一个斥责我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向他道歉的机会。

章明道走进来,我怔一怔。

我再没想到章卫道的三哥是这样一个人,腰杆笔挺如杨,步伐却潇洒风流,也许因为长着一张圆脸的关系,看起来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眼睛不大,但嵌得挺深,目光深邃,瞳孔搀着一点墨蓝色,五官干净利落,几乎可以称得上英俊。

“你……呵,您好,请坐。”我道,“您跟章卫道长得不像。他……是您的弟弟?”

“嗯,我比他大一个月。”他摸摸鼻子,笑笑,“我们是两个母亲生的。”

他的牙齿不太整齐,犬齿挺尖的,而且往前突,一笑就露出来,有种恶狠狠的样子,幸而那孩子气的圆脸帮他缓和了表情。我想起另外一个少年,修长而清丽,孩子气的目光,温柔顺从的笑容,笑起来露出一排尖尖的细牙,龙婴的三堂哥,我幼时仅有的几个玩伴之一。我当时真的很喜欢他,可是他战死时,我望着他的灵柩,却忘记了他。

我微微的叹了口气:“章明道,你的弟弟,是在我面前死去的。我想劝他降我,可是他自尽了,他的侍从砍下了他的头。”

“朔童啊。”章明道轻松的、简直是太轻松的搭腔道,“那一刀真利落是不是?后来我们缝了几百针才把他的头缝回去。朔童本来以为我们只能把他的头落葬呢,还准备跟老人家请罪,不能带回主人的全尸,没想到您把他尸身也送回来了。老人家口里不说,心里挺感激你。他们觉得尸身能葬到祖坟里去,还挺重要的。”

“你不恨我?”我迷惘道。

“就如大人您知道,我们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他耸耸肩,“事实上,我母亲是北方来的女奴。我能蒙父亲赐一个名字,已经是他们恩德浩荡。卫道是正室的孩子,他不稀罕我,当然,我也不稀罕他。”

章明道的面容确实有许多非中土的印迹,眼窝深邃像草原人,瞳孔的墨蓝色则像雪山人。城守给我的案宗中也说,他母亲为北虏后裔,他生性浪荡,不为宗族所喜,此事众所周知。

我不知不觉对他生出同情,轻声问:“怎么会想到过来的?”

“那个家里死水一塘,我听说了您的许多事,还有是追随您的人的那些事,想:这些人真没章法,我去看看也好。于是就来了。”他笑道,“可惜在京城里一直没机会见您一面,不然,我说不定是黄工部他们那批人之一。掉脑袋也值得。像卫道那样掉脑袋,还不如像黄工部那样掉脑袋,成为朝廷大忌,以一人换千余名人质性命,让主上为我痛心晕厥,快哉!”

“你不是武官。”我强忍下听见黄光名字涌起的心痛,问他,“这一路你是怎么过来的?”

“加入过商队,也加入过强盗。一路没有死,也就过来了。”章明道云淡风轻,不愿多谈。

他如是厉祥卧底的,一定准备好细致的说辞,我再问,他也不会露马脚;他如不是卧底,既不愿多谈,想来路上有许多凶险曲折,一时难以启齿。我便不再多问,将那三份卷宗捧起来,一一问他,有何见解。

“大人一来就问我具体政事,这么信得过我?”他目光和犬齿一起闪闪发亮。

这有什么信不信的,又不是秘密案卷。我笑:“你说说罢?”

“好!以第一卷论,********,本就是天地常道,诗经传世,一言蔽之谓思无邪,阴阳自然融和,方才能生出天地和谐,且本卷中男女又没有伤及旁人,是旁人硬要拆散他们,因此就把他们拘禁起来、还不许他们以后再相见,岂不是太无耻了吗!纵然父母是长者、孩子是幼者;宗族是强者、恋人是弱者,我只听说尊老爱幼、锄强扶弱,没听说顺着强者、伤害弱者,为了长者心意、就要牺牲幼者一生所爱的。城守的论调,尊长欺幼、扶强凌弱,岂不知年轻人才是未来的力量!我以为城守意见不可取,所有男女,本来就不要老人同意,只要自行结合即可!

“以第二卷论,上古贤王时期,为了听取百姓的心声,就专门派出官员到街头巷尾听民谣。当时纸笔珍贵,百姓没有书写的能力,所以听民谣,如今他们写起来了,当政者只要看看最流行的是哪些私报,就知道他们关心什么,岂不最好?连这个都要抑制,真不知是何居心了。怕乱?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越多忌讳、越多阻塞的地方,难道就越太平不成。政务又不是豆腐,还怕人评议!

“以第三卷论,与第二卷相仿。何以官府认定的就可以出,不认定的就不可以?官府这可不可以,又是凭什么来认定。鱼肉多刺有人不喜,羊肉腥膻有人不喜,鸡爪子、猪肥膘、牛下水,都有人不喜,不喜的若都禁掉,看天下还有什么肉可吃!为了不同的肠胃都能有食物,我觉得不但不该禁书,反而该大力表彰、积极推动才是!最多标上标签,不喜者勿近就是了。”章明道慷慨陈词。

他大部分话都说到我心坎里,只是有过于偏激些,我再同胥吏、一些官员商议,最终拟定了处理方向:

男女可以自行择配。但是父母恩德不能忘,尤其许多年青人无自力能力,婚后依然是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若是自己婚配了,回头还是吃父母积蓄,那对老人也不公平,因此老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配惯例并不推翻,但孩子自己有婚配意向得不到父母谅解的,有独立能力、宣誓独立生活,并经城守证实双方并无触犯法律、不宜婚配等情形,即可在城守见证下婚配。成婚后,由城守监督新婚夫妇继续孝顺双方老人。老人再拧不过弯,总是自己生的骨血,天长日久,也许又会和好。如此既不伤害年青人的爱情、免得上演械斗甚或殉情的惨剧,又尽可能的替双方留了和缓余地,是最好了。

私报、书籍,都准其自行写印、发放。官府为首者,本来就容易坐守高堂、偏听则暗,有民意不断的进行监督、并发出声音,纵有想只手遮天的官员、也就不至于太遮天了。虽说有的声音不见得正确,但大家都有权说、有权谈,民众并非是一大群傻子,谁对谁错,总有杆秤。敞开了谈,反而能消抑某些过于荒谬的流言呢!譬如夜晚越暗、越多得是鬼影憧憧,索性让阳光照进来,许多怪谈也便其怪自败了。

至于有些卖报卖书营利的,却需在官府书报司登记。因事情一扯到“利”字上,就容易有见利忘义,有个管制,出了事容易追讨责任。

章明道很是赞叹:“大人的心思,果然比小的周到。”

我倒不同意他这么妄自菲薄:“我身为代元首,难免为各方面考虑,尽量协调它们,避免冲突。而你的议论更为自由大胆,也许未来世界的发展会照着你的议论也不一定。你很厉害,我们需要你。”

“大人是要我当言官吗?”他的目光一闪。

“言官?”我打个愣,笑起来,“不。为什么要当那个官才能进言?为什么要专门为了谏言设一个官?不不,我想你去教育司。”

“教育司?”他明显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