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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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潘府旧事(2)

一九四二年,父亲在家乡一些有识之士的支持和协助下,创办了靖远中学。学校初创阶段十分艰难。父亲担任校长,向全县倡议“捐资办学,捐物助学,捐书兴学”,并面向社会招聘教师,在校内提倡“义务教学,劳动建校,并以身作则带领全体师生劳动建校长达六年之久”。(引自《苏振甲纪念文集》)

在这之前的近十年里,父亲利用几次回乡的机会,先后为家乡创办了初级师范学校、纺织学校和八所乡村小学校。老人在家乡威望很高。

我是一九四二年出生的,和靖远中学同龄。我开始懂事时,正是父亲率领靖中师生艰苦创业已见成效之时;也是父亲在家乡人民心目中最受爱戴、威望鼎盛之时。

应该说,我是在父亲为家乡教育事业鞠躬奉献,而得到家乡人民崇敬厚爱的一种环境氛围里渐知人事的。父亲在我幼小心灵里树立的是一个正直威严、有学问、受人尊敬的崇高形象。

父亲出出进进的很忙。他在家时,便常有客人来。父亲很少有时间跟家里人说笑谈天。我经常跟着母亲,母亲出外,我总是她的“尾巴”。父亲则很少带我出去。当然也有例外,在我的记忆里,有着两次父亲单独带我外出的印象。

一次是我四五岁时,父亲带着我去出席一个集会。我们坐在主席台上,集会开始后,几个人讲了话。父亲也被邀请演讲,他的讲话很受欢迎,不断被掌声打断。虽然我听不懂也不记得演讲的内容,但父亲的演讲备受欢迎,台下热烈的掌声让我印象很深。幼小的我也因了父亲而自豪。

还有一次是我上小学前的那个夏天,父亲带我去城外西滩杨绍周伯伯家。杨伯伯是父亲的挚友,担任县商会会长,是父亲办中学重要的支持者。

杨伯伯家的院子很大也很豁亮,一色的青砖瓦房。四明柱有廊台的大上房,圆月亮式的过道砖门洞,都给我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我们在杨家吃了晌午饭,还吃了又沙又甜的西瓜。

回来的时候,杨伯伯一直送我们到大路旁的沙地埂上,地里种着西瓜,看瓜的正是前边往家里送瓜的人。杨伯伯喊着要看瓜人摘几个熟好的西瓜随我们送进城去,父亲执意推辞,才算作罢。

大路比两边的地低很多,好像壕沟似的。走了很远,回过头看,杨伯伯还站在地埂上目送着我们。

过了几天,我和邻居家的伙伴在他家里耍,天气很热,他说要有个西瓜吃就好了。我想起了杨伯伯家的沙瓤西瓜,便说:

“我杨爸西滩沙地里有很多瓜。”

“你去了给不给?”

“当然给,杨爸可好了。”

“你敢去吗?”

“敢!”

说出了大话,便无法收回。从小很自尊的我,鼓着勇气和小伙伴一起来到了西滩。快到杨伯伯家瓜地时,我犹豫了。

“咱们回去吧!”我说。

“你不敢去要了?那我上去看看,要没有人,咱们自己摘一个吃。”同伴说着便爬上了埂子。

我见他进了地,跟着也爬上地埂。刚露了头,便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咳!谁家娃娃在地里?赶快出去!”说着向这边撵了过来。同伴吓得退到了地边,我也站在地埂上呆住了。那人到了跟前,正是那天见过的送瓜人。他也认出了我,表情变得和蔼了。“这不是苏家小少爷吗,你跑这么远有啥事吗?”

“我大叫我来看看我杨爸在家不?”情急之下编了慌,我脸上一阵发烧。他没有说啥,转身到地里摘了一个西瓜塞给我,用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你杨爸在城里,没来西滩。你们赶快回去吧!天不早了,家里人要着急的。”

我们在路上的一个阴凉处,把瓜拌开吃了。瓜很甜,可我心里却有些怕。看瓜人虽然没有责备我,但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过了两天,父亲终于知道了这件事。

那一天,父亲一回到家里便大声喊我,脸色很吓人。他右手拎着皮带,左手将我按倒在地下,用皮带狠狠地抽我屁股,一边大声斥责:“谁教你编谎哄人的?是不是跑到瓜地里去偷瓜让人抓住的?啊一一”我拼命挣扎,哭喊着说我没有偷,是人家给的。

母亲和哥嫂们被父亲的阵势吓坏了,又怕打伤了我,全都上来劝父亲不要气坏了身体。父亲看着噙满泪花的母亲,总算住了手。他对母亲大声说:“都是让你惯的,这么小就学着说谎,将来能有啥出息!”

我的屁股被父亲打得又红又肿,疼了好几天。我这辈子始终没有学会说假话,我不知道是天性呢,还是父亲那一顿皮带抽打的结果?

父亲一生就打过我这一次,他很生气,手也下得重。我一点也没恨父亲。虽然只有六岁,但我巳能明白父亲要我们兄弟做正直的人。还没上学的小儿子竟然说了谎话,还有去人家瓜地里偷瓜的嫌疑,他能不生气吗?

因为是唯一一次挨父亲打,又是用皮带打的,所以父亲的皮带便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从没对老人有过丝毫的怨恨,而且一生都将父亲的正直当作自己做人的榜样。因为在父亲的严厉后面,我总能感觉到一种真正的父爱。但无论如何,我对父亲总有一种惧怕心理。在兰州上中学的六年中,一直跟父亲生活在一起,却很少敢跟父亲谈心。直到高中毕业后,才逐渐地或面对面或在信件里跟父亲直言自己的见解和看法了。

我便想,这是不是可以看做是父亲对子女教育过于严厉的一种负面影响呢?

2004年7月27日

初上学堂

一九四八年秋季,我和大侄子一起上了靖远师范附属小学。我六周岁,上一年级。侄子四周岁,上预备班相当于现在的学前班。

侄子年龄太小,他又软弱,常常被同学欺负。他便哭着来找我:“爸爸(方言,指小叔父),他打我!”侄子指着站在远处朝这边看的一位学生一比侄子稍大一点,也是他们预备班的。我狠狠地瞪一眼那个学生,他便把头转了过去。我让侄子擦干眼泪,不许再哭:“都是学生了,还哭鼻子,羞不羞!”侄子最听我的,最多再抽嘻几声,也就不哭了。有时候我也领着侄子撵过去,跟欺负侄子的学生讲道理,申斥他若再欺负苏云霞(侄子的学名),我便去禀他们老师。

禀老师就是向老师报告。我一生就禀过一次人,是我上学不久的事情。

我在一年级也算小的,那时的同一班学生年龄相差比较大,我们班最小的五周岁,只有个别同学,六周岁的一小部分,最多的是七周岁和八周岁的,还有九岁甚至十岁十几岁的大同学呢!虽然年龄小但很少有人欺负我。只有一次,一位张姓的同班大同学,下午大扫除的时候,他不好好扫院,走过来逗我玩,有欺负我的话语,我便跟他吵起来,他动手打了我一下,我气极了便禀了老师。老师当即把他喊进办公室,没问青红皂白,就狠狠地用脚踢张同学的腿和屁股,喝问道:“还欺负同学吗?”张同学用双手抱住腿在地上乱跳,他的裤子也被老师踢破了,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我被吓坏了,没想到禀老师的结果这样可怕。

我一直对这件事有些后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张同学总有内疚感。

或许由于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太深的缘故吧,在以后几十年里,无论受了多大委屈,我也再没有向老师或领导说过别人的不是,甚至连这种念头也不再起过。

小学一年级时,我的功课经常考班上前三名。那时候兴出榜,每次考试后都要张榜公布,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边,心里总是很自豪的。学校里的老师都很喜欢我。同学们在操场里上游戏课,胖胖的刘老师(名字记不得了)便领着大家唱:“我们邀请什么人?我们邀请苏宰北。”又唱:“苏宰北嘞在哪里?”用手指着我所在的位置接着唱:“苏宰北在那里!”这歌唱得我脸儿发红,也唱得我心里很自豪。在老师们的影响下,同学们也大都对我很友好。

我知道,这一方面是我的功课好、守纪律,更重要的还是由于父亲的缘故。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路上,甚至一些集会场合里,人们经常这样说我:这是鼎三校长的小儿子。说话的和听话的人都流露出对父亲的无比尊敬。

人学不久,父亲去南京开会,回来时给我买了一个很大的皮球。我非常喜欢,每天上学都带着它。老师和同学们也都很喜欢我的大皮球。每到课间休息时,老师们总爱要去我的皮球,用他们的大手把皮球向地上砸下,那球便被硬硬的地面弹向空中,比教室房顶还要高。同学们一边喝彩一边抢着去接落下来的大皮球。第一个要没接着,那皮球落到地上又被弹了起来,有时候反倒被另一位站在后面的同学接住了。抢到球的同学喊着跑着很高兴。这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小时候,家乡的夏天热、冬天冷,春天暖得早,四季很分明。雨水也比现在多。那时候县城的大街小巷全是土路,一下雨便泥泞不堪。没什么雨鞋,小学生们大都高高卷起裤腿,光着脚踩着水和泥去上学,路很滑,要使劲用五个脚趾扣着地,小心翼翼地走。路上滑倒摔成“泥猴”的娃娃并不鲜见,就连大人搞不好,也有滑倒坐一屁股泥的。

我也有摔跤的时候,大都是放学回家的路上顾了跟同学玩,没小心的结果。回到家里,母亲照例边数落边让脱光身上的泥衣裤,光屁股钻进被窝里,等母亲拿出干净衣裤,换上后再出来活动。

下大雨的时候,教室廊檐滴水下面,院子里一些低凹处便积满了雨水。雨停下来后,课间或自习堂上,我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便忙了起来。我们用毛笔蘸了写大楷的墨汁,拿上几张从大措本上撕下来的类似毛边纸的净散纸,用毛笔在水里随意搅一下,那墨汁便被搅动的水晕成各种美丽的花纹,等到自己满意时,将净散纸平放在水面上一吸,很快提起来,那纸上便印出极为好看的图案,而且每次的不一样,各人的也不一样,我常常能印出比其他同学更好看的图案来。那似云非云,并无具象的图案里,好像隐藏着很多奇特的活物,是那样有趣,令童年的我无限遐想。

长大了,我走上了一条并不平坦的绘画之路,根难道就埋在小时候玩耍而成的那一张张水印抽象画里?

2004年7月4日写于野趣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