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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生动极了,”汉斯·卡斯托普回答,“画得生动极了,这皮肤。我相信,我从来没画这么好过。简直觉得连毛孔都看清楚了哩。”说着用手掌的边儿轻轻抚过画上遮掩着肩和胸的纱巾;这纱巾叫红过分了的面庞衬托得雪白,一如那通常不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身体部位;就这样,不知有意或是无意,这裸露的印象得到了突出强调——反正效果差强人意。

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的称赞也有道理。那娇嫩但不瘦削的胸脯隐现在淡蓝色的纱巾底下,微微地泛着白光,反而显得栩栩如生;显然画家在画的时候带着感情,但同时又懂得在无损于由此产生的妩媚的情况下,赋予它一种科学的真实性和生活的准确性。他利用画布的颗粒状态,以其涂上颜料来表现皮肤表面自然的坑坑洼洼,具体讲就是可爱地突现出来的肩胛部位。在胸脯开始一分为二的地方,偏左一点有块小小胎记,也未被画家忽视;而在两座乳峰之间,叫人似乎隐约看见了皮肤底下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也许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参观者的注目吧,这裸露的躯体仿佛轻轻抽搐了一下,轻得来几乎无从察觉——大胆讲一句:观画者甚至可以想象嗅到了一股汗味,一股由那肉体发出的看不见的体香,要是你忍不住把嘴唇贴上去的话,那感觉到的将不再是颜料和油脂的气味,而是人身体的味道。我们讲这一切只是为传达汉斯·卡斯托普的感受:可是即使他本来就希望有这样的感觉,仍旧不妨实事求是地讲,在这房里陈列的所有画作中,袒胸露肩的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仍鹤立鸡群,是最值得注意的一件。

宫廷顾问贝伦斯身子摇摇晃晃,双手插在裤袋里,陪同客人一起观画,踮着脚尖慢慢地往前走。

“我很高兴,”他说,“很高兴您作为同行明白了个中况味。确实,如果你对表皮下看不见的情形有些个了解,并能一道画出来,那就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换句话说:如果除了艺术的关系以外您与自然还有另外的关系,我们就说您同时是医生、生理学家、解剖学家,因此还对其内部的秘密有所掌握,那就更具有了优势;不管您怎么讲,优势就是优势啊。科学界正在研究人体的皮肤,您可以借助显微镜,检验对它做的结论是否正确。您看见的将不只是表面的黏液和角质层,还有下面的真皮组织;而真皮又是由皮脂腺、汗腺、血管和乳腺构成的——真皮下面则为脂膜,脂膜即衬垫或底层,正是脂膜上面有许多脂肪细胞,使得女性的皮肤显得来柔软细嫩,您知道吗?不过呢,多知道一些多想到一些,也总有好处。这虽说看不见,却总是存在,总会使你得心应手,叫你画出的人物栩栩如生。”

一席话听得汉斯·卡斯托普热血沸腾,额头绯红,目光闪亮,想要回答的话太多太多,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首先,他希望把那画像从窗户旁阴影笼罩的墙上取下来,换到一处光线好一些的位置去;其次,宫廷顾问有关皮肤自然机理的论述他很感兴趣,因此也想谈谈自己的看法;再次,他可是还打算发表发表自己的一般感想和哲学上的想法,最后这点他同样非常重视。他一边已伸手去墙上取画,一边急急忙忙地说:

“是的,是的!这非常好,这非常重要!我想要讲……这就是说,宫廷顾问阁下您讲了:‘还有另外的关系。’那好啊,如果在诗意的关系之外——我相信您是这么讲的——在艺术的关系之外,还存在另外一种关系;简言之,如果还能从另外的视角来观察事物,例如医学的视角。这真是一语中的啊——请原谅,顾问先生——我的意思是太正确不过了,因为它们原本不是什么有根本区别的关系和视角,严格地讲本来就是一码子事——差异仅在形式,我是说不同的层次,也就是讲同一兴趣爱好的不同表现形式;要是允许我讲,绘画嘛不过其中的一部分和一种表现形式罢了。对啦,请原谅,我想把画取下来,这儿完全没有光线,您会看到我把它移到对面的沙发上方效果是否完全不一样……我想问:医学到底干些什么?自然呐,对它我一窍不通,不过呢,它打交道的还是人。那法学呢,立法和司法呢?也是人。还有语言学,作为教师职业主要内容的语言研究呢?还有神学,亦即拯救灵魂的牧师职业呢?一切全都跟人有关,全都是同一重要的……主要关注的不同层面和形式,即对于人的关注;这些都是人道的职业,一句话,如果想学习它们,首先就得打好古典语言的基础,不是吗,完成形式上的修养,如人们常说的。我这么讲也许使您感到惊讶,我只是个重现实的人,一个技术人员。不过最近我在静卧时还思考过:要是世界上有这样一种机构就太好啦,在那里可以给每一种人道的职业打下形式的基础,您知道,就是明确形式的意义,美的形式的意义——这就将锦上添花,使事情变得来高尚,此外还带上一些感情色彩,还……彬彬有礼—— 一般的关注因此会提升到近乎于殷勤的关怀……这就是说,我很可能表达得欠准确,不过事情明摆着,精神跟美融汇在了一起,本来也总是一个东西,换句话说:科学与艺术本为一体。也就是讲,艺术活动也无条件属于科学研究范畴,在一定意义上就是第五大学科,也完全应该算作人道的职业,乃是人道关怀的一个层次,因为它的题材或它所关心的也是人嘛,这您得向我承认。小时候我尝试绘画时只画过船和海水,不过在我眼中,绘画最吸引人的样式始终是肖像画,因为它直接以人为表现对象;所以我才一开口就问,顾问阁下,您是不是也在这个领域……眼下挂在这地方是不是要好得多?”

贝伦斯和约阿希姆两人一样地注视着他,看他这么信口开河是不是也有些害臊。谁知汉斯·卡斯托普讲得如此起劲,压根儿没有工夫害臊。他把画像举到沙发上边的墙上,等着他俩回答光线是否好了一些。这当儿,使女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热水杯、酒精灯和咖啡盏。宫廷顾问对她指了指吸烟室,然后道:

“那您对绘画一定不是特别有兴趣,您最感兴趣的是雕塑……真的,这里光线自然更好,如果您认为受到了这样强的光……我是说雕塑,因为一般讲来,雕塑纯粹与人打交道,只表现人体。但愿别给咱们把水煮没了才好。”

“完全正确,是雕塑,”汉斯·卡斯托普应道,同时一起朝吸烟室走去,可却忘记了把画像挂回墙上或者放下,而是拎在手里进了相邻的吸烟室,“肯定嘛,一尊古希腊的维纳斯或者一个健美男子,在他们身上人性的特点无疑得到了最鲜明的表现。说到底,这可能才叫真实,才是真正人道的艺术,如果我们好好想想。”

“喏,至于这位小女人舒舍嘛,”宫廷顾问指出,“她无论怎么讲都更适合绘画而不适合雕塑,我相信菲迪亚斯或者另外一位什么亚斯见了她这副长相,准会嗤之以鼻……噢,您这是怎么啦,怎么把画框也给拖过来了?”

“谢谢,我先把它靠在椅子腿儿上,暂时这么立着挺好的。不过哩,古希腊的雕塑家不大在乎脑袋,他们更注意的是身体,而这也许正好是人性的……至于女性人体的雕塑,她不就是表现脂肪了吗?”

“是脂肪!”宫廷顾问一锤定音。说着他打开一个壁橱,从里边取出一些煮咖啡的其他器皿,一台管状的土耳其咖啡磨,一只带长柄的煮咖啡杯,一个装白糖和咖啡粉的中间间隔开的罐子,所有器皿都是黄铜质地。“软脂、硬脂加上油酸脂!”他道,说着从一只白铁罐中倒了些咖啡豆在磨子里,开始摇动磨柄。“先生们看见了,我一切亲自动手,从一开始便这样,这样味道美得多——二位意下如何?难道不会美得像琼浆玉液吗?”

“不会的,我早已经知道啦。不过听您这么讲也觉得有意思,”汉斯·卡斯托普回答。

他们坐在门与窗户之间的一个角落里,面前是一张竹子做的茶几,茶几上摆着块带阿拉伯花饰的铜盘,盘里是一些烟具,烟具中间立着咖啡壶。约阿希姆跟贝伦斯坐在一张垫子很厚的土耳其长沙发上,汉斯·卡斯托普则坐在一把带轮子的安乐椅里,舒舍夫人的肖像被他靠在了面前。脚下铺着一块彩色大地毯。贝伦斯顾问用勺子舀了些咖啡和糖在带柄的杯子里,倒了点水进去,然后放在酒精灯上煮。煮好了的咖啡在洋葱头形状的咖啡杯里翻着褐色的泡沫,呷上一口,那味道是既香又甜。

“你们的情况也是一样,”贝伦斯说,“你们的雕塑,要说的话,自然同样是脂肪,尽管程度不像女性们那样厉害。咱们这样的人脂肪通常只占体重的二十分之一,女性则占十六分之一。如果去掉了皮下脂肪组织,我们大家都会干瘪得像羊肚菌。是啊,随着年岁的增长,皮下脂肪组织逐渐消失,就出现了谁都知道不雅观的皱纹。脂肪最厚实的部位是妇女的胸部、腹部、大腿,一句话,对咱们的心和手都有些个诱惑力的地方。还有脚心脂肪也多,所以怕痒。”

汉斯·卡斯托普在手里把玩着那管状的咖啡磨具。它和整套器皿一样,都更可能产自印度或者波斯而非土耳其:那些黄铜刻出的花纹鲜明地突现在黯淡的底板上,表明了它们的来源。汉斯·卡斯托普观看着这些花饰,却一下子说不出个所以然。当他终于明白过来,脸不禁红了。

“是的,这是专为单身汉准备的,”贝伦斯说,“所以我才锁起来了嘛,您知道。不然我的年轻厨娘会看得傻了眼,而您们看看却没什么要紧。是我从一位女病人手里收到的礼物,一位埃及公主,她给咱们赏光了将近一年。您瞧,同样的图案重复出现在每一件东西上,多有意思,是吧?”

“是的,是有意思,”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哈,不,我自然是无所谓。要是你愿意,你甚至还可以把它当作严肃和庄重的事情——不过,归根到底,弄在咖啡具上也不完全合适就是了。据说古代人倒是经常在石棺上雕刻这样的玩意儿。在他们看来,淫秽跟神圣在一定意义上乃是一码子事。”

“喏,至于那位公主嘛,”贝伦斯说,“她感兴趣的,我相信,更多是前者。她还送给我了一些很棒的香烟,只有在上流社交场合才可能拿出来显摆显摆的极品。”说着从壁橱里拿出一只花花绿绿的烟盒来,准备散烟给客人。约阿希姆脚跟一并,谢绝了好意。汉斯·卡斯托普取过一支点上。这烟卷长跟粗都非同寻常,上面还印着一头金色的斯芬克斯,味道确实棒极了。

“您行行好吧,顾问阁下,”他请求说,“劳驾再给咱们讲一点有关皮肤的知识!”他又把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的画像抱了起来,立在自己的膝头上,身子仰靠着安乐椅背,嘴里叼着香烟,不慌不忙地进行着观赏,“不一定讲脂肪层,它我们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是一般讲讲人的皮肤,你那皮肤真是画得太好啦。”

“讲讲皮肤?您对生理学感兴趣吗?”

“很感兴趣!是的,对此我一直感兴趣极了。人的身体,我对它一直很是敏感,因此有时便问自己,我是不是该当医生呀?——在一定程度上,我相信,当医生真有些适合我哩。要知道,谁对身体感兴趣,谁也就会对疾病感兴趣——尤其对疾病感兴趣——不是这样吗?不过也不说明太多问题,我当什么都可以。例如我也可以成为牧师不是?”

“还有呢?”

“是的,我偶尔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好像那真的完全适合我。”

“那您为什么又成了工程师呢?”

“纯属偶然。或多或少是外部情况起了决定作用。”

“好,讲讲皮肤?关于皮肤的感官层,看我能给您讲点什么不。它是您的外脑,您懂吗?——从发育的角度看,它与您头颅里的所谓高级感觉器官,来源完全一样:中枢神经系统,您必须明白,只不过是稍微有所变化的外皮肤层,在低等动物,根本不存在中枢神经与外层皮肤神经之间的区别,它们都是通过皮肤产生嗅觉和味觉,您必须设想,它们整个肌体唯有皮肤具备感知的功能——人要能变成他们那个样子,想必是挺惬意的呢。反之如您和我这样的高等动物,皮肤就没这么大能耐,还有的只是一点瘙痒感,仅仅能起保护和报警的作用,有任何东西想过分靠近你的身体,它立马会发脾气——它甚至还向外长出一些触须,也就是毛发或者说细细的体毛;体毛不过是角质化了的皮细胞,它们还不等皮肤本身被触及已能感觉到靠近的东西。咱们私下讲吧,皮肤的保护和警戒功能,甚至不局限于身体接触……为什么您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您知道吗?”

“不大清楚。”

“是啊,坦白说,咱们也不完全清楚,至少不清楚为什么一害臊就会脸红。这个问题尚未得到彻底澄清,因为至今在血管里没有发现能够受运动神经支配的可扩张肌肉。雄鸡的冠子怎么会膨胀——除此以外还有不少人所共识的例子——这也是个谜,特别是涉及心理的影响,就更加神秘莫测啦。我们假设,在大脑皮层和延髓的神经中枢之间,存在着种种联系。因此一受到刺激,比如说您非常之害臊,这种联系就会起作用,结果血管神经立刻影响到您的面孔,使那里的血管膨胀并且充血,您于是变得像只红彤彤的火鸡,头昏脑涨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相反在其他一些情况下,天知道您可能面临着怎样的危险——这时皮肤的血管会收缩,脸皮就随之变白变冷并且凹陷下去,这时您看起来活像具死尸,眼窝呈铅灰色,鼻子惨白而又尖峭。只不过在交感神经的作用下,心脏仍在怦怦怦跳动。”

“原来如此哦。”汉斯·卡斯托普说。

“大概就如此。这就是反应,您知道。可是一切反应和反射原本都有自己的目的,所以我们生理学家几乎做出推论,这类心理作用的伴生现象实际上也是一些目的明确的保护性手段,也像皮肤起鸡皮疙瘩一样是身体的防御反射。明白了,您为什么起鸡皮疙瘩?”

“还不完全明白。”

“也即是讲,这是皮脂腺的一种功能:皮脂腺分泌出皮脂,就是一种含蛋白质的脂肪性分泌液,您知道,尽管味道不怎么样,却能保持皮肤的滋润,防止它干燥皴裂,摸起来感觉舒服愉快——是的,真是很难设想,要是没有这层胆固醇油脂的呵护,人的皮肤摸着会是什么样的感觉。这种皮脂腺里有一些细微的肌肉,它们能让皮脂腺竖立起来;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您就会感觉自己变成个傻小子,让那位公主劈头盖脸倒了一桶梭子鱼在身上,皮肤顿时粗糙得像锉刀一样;要是刺激过于强烈,您的毛囊也会立起来——您于是怒发冲冠,汗毛倒竖,变得来像只准备自卫的豪猪;这下您可以讲,您算尝到恐惧的滋味喽。”

“哦,这种滋味,”汉斯·卡斯托普说,“这种滋味我早就尝过许多次。我甚至很容易不寒而栗,在各式各样的场合不寒而栗。我奇怪的只是,这皮脂腺在大不相同的情况下都会竖起来。我听见有人用钢笔画过玻璃板,会起鸡皮疙瘩;听到特别优美动人的音乐,也突然会起鸡皮疙瘩;记得在我行坚信礼领圣体的时候,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起鸡皮疙瘩,皮肤感觉一会儿凉一会儿痒,直至没完没了。也真叫特别,那些细微的肌肉会动不动就竖立起来。”

“是啊,”贝伦斯宫廷顾问回答,“刺激就是刺激。至于内容是什么,才不关身体的屁事。梭子鱼也罢,圣体也罢,皮脂腺反正一样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