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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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背面的忧伤(1)

或可触摸的生命之河

骤然初现的晨光

一个人可以短暂到只拥有一天,她拥有了一年。一年之后,对于年轻的母亲,可爱的婴儿只保留了两个瞬间:在晨光中入睡,或在花开的时刻悄悄醒来。

整整一年的时间,她玲珑剔透的小身体曾带给母亲无尽的欢愉和希望,因为她的爸爸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他没看到婴儿的降生,也难以领会到一个小生命所带来的喜悦。所以,对于年轻而孤寂的母亲来说,怀抱中的婴儿就是希望和慰藉。

那母女相依的情景是让人感动的。看起来小家伙的眉眼、笑容、动作,以及那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声音,都给人一种纯美的享受。你会想到一个生命在他或她当初的那些阶段会因为朦胧而连着未知。

那未知是指向光明的。

很多个太阳升起的早上或清风徐来的傍晚,我们一起逗着小家伙,往往于不知不觉间消耗掉一两个小时的时光。

偏远的乡下小学,单纯又乏味的生活中,小女孩如一束亮光映照着妈妈,也辐射到我们的身上。

很寻常的秋夜,风吹过树梢,而不幸,就在这种看似寻常的景况里悄然来临。

这个夜晚,我的同事,我要好的姐妹,经受着来自骨肉分离的最彻底最无望的疼痛。

等到那份疼痛划破深夜的宁静,等到同事的哭喊声惊醒我们,等我们跑到那个平日里熟稔得犹如自己宿舍的房子时,那个亮晶晶的小女孩已被突袭的病魔折磨得面色蜡黄,气若游丝。她的脸上怎么也找不出白天的神情来。妈妈抱着孩子泣不成声,从卫生院喊来的卫生员却束手无策。我和另一个老师冲出校门,疯了似的喊人,找车,等我们的喊叫声惊醒了沉睡的村子,等我们把女孩抱上车,剩下的就只是无限放大的紧张和恐惧。因为,宝贝的身体已经渐渐冰凉,小脚小手不再动弹……

她像一枚果子突然滑落。

第二天,村里的一位老者将小女孩背到后沟掩埋,让她回到轻轻的泥土中。

而刚刚过去的一天,正是小女孩的生日。我们大家还一起为她祝贺呢。为了这个生日,同事利用周末专门去了一趟遥远的县城,买回了好吃的好玩的。那一天的小宝贝开心极了,虽然她不能用语言明确表达什么,但她的咿呀学语,她的满脸笑意,她的手舞足蹈,都能说明小家伙对这个特别的日子有着特殊的感悟。

可是谁又能说得清这突然的变故呢?仿佛天堂摘去了人间最美丽的青果。

没有人知道,生命对一个婴儿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仿佛是一扇紧闭的大门,只为她启开了一条小缝——

偶然间晨光一现!这偶然或许包含了我们未知的全部。

一瞬间

一直心存疑虑:那个夏日的清晨,那条不够喧哗呈坡势下降的街道上空是否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那个过完暑假就要出远门去见世面、上大学、打拼未来的小伙子,当时是否隐隐感知有什么不对劲?这些,我都无从知道。我只是在一瞬间看到了蹦蹦车的急速奔驰和翻滚,还有被卷入汽车轮下的小伙子,以及那滚落一地的西瓜。当翻滚的车身停止,当过路人的惊呼停止,我看到的是一片摔碎在地的西瓜鲜红的碎瓤,还有被远远摔在一旁的小伙子。他一动不动,不知身体的什么部位血流如涌,在短短的几分钟内,那血流就渗到路面,呈浑浊的一片。

猝然到来的灾难是让人惊心的。

当小伙子的父亲,一个沧桑的中年人赶到现场时,儿子已被之前赶来的救护人员用白布单盖住了身子。他痛哭不已,跌跌撞撞,扑倒在儿子身上,双手乱抓乱摸,一声接一声喊着儿子的名字。直到最后,声嘶力竭的他双手捧着儿子沾满泥巴和血迹的球鞋被人扶走。

那个小伙子,心揣远方之梦的学子,在那个夏日的清早,鲜活的生命一瞬间进入了永恒的黑暗。无从知道他青春的身体里是否滋长过宿命的种子?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会以如此的方式远离喧嚣的生活。

他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就像早晨明亮的阳光,是完全可以让周围的物事光彩明亮起来的,但,那光束还没来得及照耀,就已经暗淡、消逝……生命的无常,让我们懂得了生命的珍贵。

然而,一直忘不掉的却是那个苍老的父亲,和比他的苍老更苍老的哭声!

假若真有救赎的光,它会犹如月光,在晚上悄悄落在老人的脸上。

但愿!

消逝

倒过茬的那块地没有辜负主人的期望,一地胡麻苗子一开始就呈现了不一般的生长势头,他和妻子两个勤快地伺候起了这块地,除草、浇水、撒肥。开花了,担心吹火风,会吹掉花瓣的;结籽了,害怕生虫,会咬坏籽粒的;快成熟了,又担心冰雹,那样会导致前功尽弃。所有的担心终归只是担心,没有变为现实,胡麻安全收获,亮亮的饱满的胡麻籽粒被装进崭新的塑料袋,一袋又一袋,直装了几十袋子,整整齐齐码放在仓房一角。

灯下,他和妻子商量着卖了胡麻后家里需要添置的用物:黑白电视都凑合多少年了,这次就换个彩色的;儿子的自行车各处零件都破损了,不能再将就了,给买辆新的,家里学校来回骑也放心;关键的还不在这些,得留着大部分,加上前段时间贷的款,怎么着也要开回一辆属于自己的农用车,使唤起来就方便了,省得老借用别人的。就像现在赶快要卖掉胡麻,要是自己有车,两口子早两天就拉到四五十里路外的集市上去卖了,拿上钱按计划办其他事,但现在不行,自己没车,要等邻居东子的车。

天亮早起,他和东子两人将胡麻装上了蹦蹦车,两家的放一起也是满满一车呢。他看着东子黝黑的脸呵呵地笑,并挥着粗黑的手示意站在门口的妻子快进屋,大喊着说下午就把彩电和自行车给拉回家。

阳光才露脸,蹦蹦车已经离开村子很远了。东子是个细心人,要去集市,他把车擦得干干净净,淡蓝色的车身在初露的太阳光里明净而耀眼。他坐在胡麻袋子上,哼起了小调。

走惯了这条半截铺着沙石半截是柏油路面的路,阳光和风声就是天籁之中的精灵。一切,都是美好的。

赶早市,饱满的胡麻定能卖个好价钱,车上的东西就可以变成手中的票子,他这么想着。东子比他想得更美,胡麻换取的票子够给未过门的媳妇买首饰了。

载着胡麻和他的蹦蹦车却在飞速滑离属于自己的路道。

悲哀怎么能够和收获、欣悦、阳光和清风一起舞蹈呢?他感觉自己在飞翔,飞翔,又失控地跌落,跌落,他似乎瞅见东子的身体在半空翻滚的沉重……

沟畔的野花野草还正在起劲地长,他却永远看不到了。

而那些被翻倒洒落沟底的胡麻,在一阵揪心的呼喊声过后,归于死寂。

终寂

深冬。少有的晴天,连日来厚实的严寒似乎一下轻薄了,淡远了。

我们跪在坟地里。面前的黄土包下睡着的老人,我唤作爷爷。

这是近期祭奠。四十九天前,这个此刻已安睡于黄土之下的人,以八十高龄停止呼吸,离开了亲人,离开了他品尝过酸甜苦辣并无限热爱着的生活。

他的睡去,似乎让我明白了更多。

对他,后来的懂,更显透彻和纯粹。

关于他,我薄薄的记忆,因为阴阳两界,好像于瞬间肥厚壮硕。

他是普通简单的,然而,却是丰富的。他仁慈、宽厚、大度、严谨。半工半农的身份让他在故乡大地上沐着日月星辰、风霜雨雪一往情深地走过了这一世。他有自身的光芒,而且我相信,他的光芒将会毫无疑问地映照并影响我们永远。想想他的一生,包括听说的,亲眼所见的,会觉得生活可以如此锻炼一个人,一个人可以如此对待生活。

他的丧事办得很隆重。乡村葬礼有很多讲究,他失去温热的身体平放在正屋设成灵堂的空地上,我看着请来的阴阳先生在他旁边忙碌,敲锣打鼓诵经,意为超度。如果真有来世,我想,他在那边也一定是一个好人,用心热爱着那边的生活。

泪水一次比一次肆意,涌满眼眶,终于还是漫流面颊。深深的遗憾紧攫心弦,他在时,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好好陪过,可现在,说走就走了,剩下的只是无尽的回忆和思念。

春天,他还能爬上高大的杨树,用树铲砍去旁逸斜出的枝干,让那几棵新疆杨端端正正守在房前屋后,护佑着老院子。暑假,他常常会手拉了小孙子去地里走走,拔拔草,闻闻山野的清香,听听庄稼拔节的声音。秋天的风,还时不时传送他嘶哑但苍劲的歌声。而这个冬季,平安夜,却是他突然离去的日子,突然到我们感觉茫然失措。

在人世间走了一遭,活过这么些时日,惯看人间喜乐哀愁,他以大慈大悲赢得儿孙后辈的爱戴和亲戚邻人的尊敬。离去,离去,突然又平静地离去,他是以这样的方式爱着我们教着我们?

他的小院,一应物什还俱在。锄头,犁铧,铁锹,背篓,鞭子,扫帚。恍惚间,好似看到他的身影仍在某处忙碌。这些曾陪伴过他的用物,在明亮的地方,在背光的暗地,经受风吹,经受雨淋,经受来自土地的浸渍,经受一双大手的摩挲,而此刻,静静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它们会想想主人的老去吗?它们也将老去,不再有熟悉的大手用起它们。

他住过的老屋,沉寂着。板床,火炉,茶罐,柜子上老旧的收音机,墨水瓶一并沉寂着。木板支起的书架上有纸张泛黄的《新华字典》,有翻旧的《胡耀邦传》《乔家大院》《毛泽东传》《中国农民》,还有簇新的《易中天品三国》。这些东西陪伴过他的白天或黑夜,它们和他之间生发过我们所不能带来的愉悦。现在,它们的孤寂谁人能懂?我不属于它们,属于它们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了大地中的一掊黄土。也许,真正,他从未曾属于过任何人或物,他就是他。

四十多天前,厚土隔开了我们,以一种无可抗拒的理由和方式,把他永远留在这里。

才知晓,很多爱,是会输给时间,输给生死的。

一路清明

岁岁清明,今又清明。

这个清明,我得回去。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春节前堆起的那个新坟。

老家的风俗是清明节当日上坟,宜早不宜迟。谁家坟头的纸烧得越早,就说明谁家人丁兴旺,光阴过得好。

凌晨五点半,被闹铃惊醒,翻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下楼,上车,不到六点,车已经奔跑在去往老家的路上了。

倒春寒的脚步还没有完全要离去的意思。坐在车里,也能感觉到挤进车窗缝隙的寒意。路边的树木,枝头隐隐的绿意,表明着它们即将要强大繁盛的生命。路上的人不少,步行的,骑车的,有的夹了纸卷,有的提了篮子,想必大多数是为着清明而赶路的。出租车、私家车也是一辆接一辆,迎着呼呼的风,留下一堵又一堵黄土雾的移动的墙。车里,想来多数一定都是和我一样急着赶回家、赶往清明的人。清冷的晨风中,行色匆匆的人们,我无以判断谁有着欲断魂的感觉。但我知道,大家都是心怀了真诚赶往祖先和亲人的坟地的。几绺纸幡,一沓纸钱,一壶清茶,半杯醇酒,表达的都是一种心情。

我朝窗外张望,更多关于清明的情景出现在眼前了。路边坡地里,有的坟地已经有人来过,留下痕迹了。坟头挂满了白色的纸幡,很显眼。远处,还有人在地头走动,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有的坟院里还跪着人。

近三个小时的路程终于结束了。进门去,家人都已经准备好,就等我了。我说赶紧去坟上,都迟了,好多人家都已经烧过纸了。婆婆听出了我声音里的歉意,接着我的话说,不着急,迟早一样的,只要心诚就行。

心诚则灵,匆匆赶回去的我是要向这个清明索要什么吗?

我们大小十多人步行赶往路沟台,公公的坟地就在台上。被叫做路沟台的地方是距村子三四里路程的相对平坦的一大片台地,村里一部分老户在台上都有几亩地。听婆婆讲,阴阳先生看过,那片台地风水极好,适合做茔地,所以近几年村子里过世的老人都埋在那里。途中又遇到几拨已从坟地返回的乡邻,互相打声招呼,我们又匆匆赶路。我感觉从凌晨五点多就开始风风火火上路,一天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快要过去,我却还在路上。一路上都是清明的迹象,我却还在努力追赶清明。

终于赶到公公的坟地,我长出了一口气。婆婆在坟前认真地摆放供品,大哥和几个侄子拿了铁锹拍打坟堆周围的土坷垃,又往坟头添了几锨土。二哥二嫂在坟地周围挖着几个小坑,准备把几株榆树苗松树苗栽进去。站在坟前,我看到这个年前新堆起的坟堆沉寂着,它光秃秃的,不像其他老坟,坟头有不少衰草,那些枯草下面的根该是已经重新活起来了,春风吹过,春雨挥洒,那些野草就会茂盛起来,有时还会有不少野花点缀其中,它们比地里的庄稼更容易生长,茂盛。面前的新坟,没有枯草,没有苔斑,它还没有历史的迹象,今春才要开始长草,慢慢变得像那几处老坟地一样,而那些老坟将走向更古旧。我还无比清晰地记得那个深冬的清晨,在这块地里,我们把老人安置在坟坑,让他入土为安。恍惚转身的时间,已是来年清明,老人熟悉的音容还在眼前,算来,他已安静地长眠于地下三个多月了。

我走过去帮忙栽树,二嫂说,这些树苗是婆婆精心育栽在家里果园里的。树苗的新芽看起来很茁壮。婆婆想得周到,准备了一塑料壶水让侄子们提来。树栽好后,一壶水分浇到六个树坑里面,不是饱和状态,甚至不是湿漉漉,只是潮湿而已。不知道这些树苗的命运会怎样,但我能想出,过些日子,婆婆还会提上更小的一壶水来浇灌它们,看看孤独的坟地,陪睡在地下的那个人唠叨唠叨。像今天的这个塑料壶,装满水让婆婆从家里提到这里是有困难的。婆婆已经很老了,老得提不了一桶水,老得走起路来歪斜着……某一天,婆婆一定会带上点好吃的,提上一小壶水来到这里,把好吃的摆在坟头,把水浇到树坑里面,这一切都是缓慢而沉重地进行。我想象掠过山野的强劲的风吹着这块坟地,吹着衰老的婆婆,吹起她的一头银发,吹送她的低喃。多么祈愿,那一地孤独,也会随风飘散……

只是我的愿望罢了,怎么可能呢?公公和婆婆的相濡以沫让我很感动,公公的重病而逝,使她寂寥孤独无助。平常,也许坚强的婆婆会努力淡忘两个人曾经相依相守的情景,但每逢这些与已故去的人相关的日子,那份哀思和伤感,一个日渐衰弱的身子和苦痛的心灵,怎么能够承受得起?清明了,来烧烧纸,修修坟;农历十月一日,天已变冷,老家有给死去的人烧送纸剪衣物的习俗,称为“送寒衣”。我想起了洛夫的那首裁衣寄夫诗:“不随织女渡银河,每到秋来几度歌。岁岁为君身上衣,丝丝是妾手中梭。剪刀未动心先碎,针线才缝泪已多。长短只依原式样,不知肥瘦近如何?”婆婆不懂得诗,但婆婆同诗里情意真挚的思妇是多么相像啊!心灵手巧的婆婆给公公做鞋做衣服,做了大半辈子,如今,每到天冷,却是要拿起剪刀,为另一个世界的人剪些纸样衣物,以此来寄托一腔牵挂。婆婆啊,寒风冷夜里,不知你亲手裁剪烧送的那些衣物能否到达公公的手中?顺利到达了,它们大小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