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教材教辅杰克·伦敦:热爱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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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马普希的房子(2)

就在船长林奇说话的时候,一个大浪打到了珊瑚岛上。海水在他们椅子下翻腾,有三寸深。

许多女人都害怕得低声哭泣,小孩子们全握紧手,瞧着滚滚的巨浪,悲戚戚地哭着。鸡和猫,本来都在水里慌张地乱跑,这时,就像商量好了似的,飞的飞,爬的爬,一起到船长的房顶上避难去了。

可是,太阳仍然在明朗地照耀着,天空中仍然是一片死寂。

他们坐在那儿,望着海浪和疯狂地颠簸着的“奥雷号”。船长林奇目不转睛地瞧着那些排山倒海冲过来的巨浪,直到瞧不下去了,他就用手遮住脸,不让自己再看见这个光景,接着,他就进了屋子。

“二十八点六。”他回来之后,悄悄地说。

他胳膊上套着一圈细绳子。他把它一段段割成十二尺长,把一段交给劳乌尔,一段留给自己,然后把剩下的分给那些女人,劝她们各自挑一棵树爬上去。

从东北方吹来一阵微风,拂在劳乌尔的脸上,好像提起了他的精神。他看见“奥雷号”

已经整顿好帆索,掉头离开海岸,他真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待在船上。无论如何,它总是逃得出去的,可是这个珊瑚岛——一个浪头猛扑过来,几乎把他冲倒,他连忙选定了一棵树。随后,他想起了气压表,就跑回屋子里。他碰到船长林奇也在为这件事赶回去,于是,两个人就一同进了屋子。

“二十八点二,”老航海家说道。“这一带快要糟了——这是什么?”

空中好像充满了某种东西在疾驰的声音。房子摇摇晃晃,抖个不停。他们听到了一种巨大的轰隆声。窗户全在轧轧地响。碎了两块玻璃,一阵狂风猛冲进来,刮得他们站也站不稳。

房间里的墙壁就像一个突然吹胀了的气球一样鼓起来。这时,又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仿佛谁在砰砰地放枪,原来就是海涛的浪花在拍打着房子外面的墙壁。

船长林奇瞧了一下表——是四点钟。

他穿上一件厚粗呢上衣,从钩子上摘下气压表,把它藏在一只大口袋里。又是一个浪头轰然地打在这所房子上,这座单薄的建筑一歪,在地基上转了四分之一圈,然后一沉,地板歪下去十度。

劳乌尔先奔出去。狂风吸住他,立刻就把他卷走。他看出风已经转了向,在朝东刮。于是他就使了一个很大的猛劲,扑倒在沙地上,蜷伏不动。接着,船长林奇就像一捆稻草似的给风吹过来,趴倒在他身上。

这时,“奥雷号”的两个水手,立刻离开他们抱住的一棵椰子树,过来搭救,他们背着风,把身体弯到不能再弯的角度,一寸一寸地挣扎着爬过来。

老头子因为关节僵硬,不能爬树,两个水手只好用几截短绳子接起来,把他吊上树。他们就这样一次几尺地,终于把他吊到离地面五十尺高的树顶,把他捆在那儿。

劳乌尔只把他那段绳子绕在附近的一个树干上,站在地上观望,风势可怕极了。他从来没有想到风会刮得这样厉害。一片海浪冲击到珊瑚岛上,泻到湖里,弄得他从膝盖以下全湿淋淋的。

太阳已经不见了,一片铅灰色的薄暮笼罩下来。几点雨横扫过来,打中了他,力量跟铅子一样。一片带咸味的浪花扑在他脸上。他好像给人打了一巴掌。他的两颊火辣辣的,一双疼得难受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泪。

现在,已经有几百个土人爬到了树上。

劳乌尔一看天空,不由心惊胆战。天逼得太近了——老实说,好像就在他头顶上面,天色已经由铅灰变成了漆黑。

风势仍然在增强。凭感觉,他已经无法估计风力有多大了,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生平所遇到的风所能比的。可是,不知怎么,他还是知道风势在增强。离他不远,有一棵树被风连根拔起,树上的人全摔到了地上。一个浪头扫过那段沙地,他们就不见了。

他所在的这棵树也在危险地摇摆,一个女人一面嚎哭,一面抱紧那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则搂紧她的猫。

抱着另一个孩子的男人,碰了碰劳乌尔的胳膊,指了一指。他望过去,只看见在一百尺以外的那座摩门教堂,像喝醉酒似的东歪西倒地飞过去。

他找寻船长林奇的房子,不料它已经没影了。

事情的确变得很快。他看出在那些还支持得住的树上,很多人已经溜到了地面。

风势更厉害了。他自己的树可以证明这一点,它已经不再摇晃或者前后摇动了。相反,它甚至还很稳,风已经把他弯成了一个直角,它只不过在那儿一味地振动。最糟的是,速度太快。即使它的根还撑得住,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它也维持不了多久,它一定会折断的。

啊,有一棵树已经断了。他并没有看见它是怎么断的,可是那儿只剩下了半截给拦腰折断的树干。要不是亲眼看见,就不知道出事的情形。树倒的声音和人的绝望的嚎哭,在这片震耳的风浪声里,简直微不足道。

他偶然朝船长林奇的方向望去,正好出了事。他看见那棵树,一声不响就拦腰折断了。树的上半截,连同“奥雷号”的三个水手和那位老船长,都向湖上飞去。它并没有落到地上,它就像一根麦秆似的在半空里飞着。他瞧到它飞了一百码才摔到水面。他用力睁大眼睛,深信他看见了船长林奇在跟他挥手告别。

劳乌尔不再等了。他把绳子绕在树上向下溜。

一股咸水泼到了他头上。他屏住呼吸,拼命抓紧那绳子。他把绳子拴得更牢一点,可是一个浪头又淹没了他。上面的一个女人也溜了下来,跟他待在一块,可是那个土人跟另外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还有那只猫,却仍然留在上面。

这位经理已经注意到,那一堆堆靠近别的树脚的人正在不断减少。现在,他看出了这些变化就在他旁边发生。他得使出全身力量才抱得住树干,那个跟他待在一起的女人已经愈来愈没力气了。

每逢他从浪头里露出头来的时候,他首先总是很惊讶地发现自己仍然待在老地方,并且又很惊讶地发现那个妇人也仍然在那儿。最后,他冒出头来,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了。他往上瞧了瞧,树的上半截也不见了,留下的半截树干正在抖动。

现在,他没有危险了:树根仍然很牢,而树上招风的部分已经给削掉了。他重新向上爬,但是,因为身体衰弱,他只好慢慢地爬,海浪接二连三地打在他身上,最后他才爬到了海浪打不到的地方。接着,他就把自己紧紧地拴在树身上,打起精神来面对黑夜和那些他所料不到的事情。

他在黑夜里觉得非常孤独。有时候,他似乎觉得这就是世界末日,只有他是最后一个活人。

风势仍然一小时一小时地在增强。到了据他估计大约是十一点钟的时候,风势猛烈得简直叫人难以相信。它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怪物。

风逼得他透不过气。他不能面对着它呼吸,因为它冲进他的嘴和鼻孔,把他的肺吹得像气泡一样。每逢这种时候,他就觉得他的身体里好像填满了结实的泥土。

他只有把嘴唇贴紧树身,才能呼吸一下。同时,风不断地冲击在他身上,使他筋疲力尽。他的身心都很困乏。

他不再瞧,也不再想了,他的神志,一半清醒,一半昏迷。他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飓风。”这个唯一的念头时隐时现,好像偶尔闪烁一下的微弱的火焰。有时,他会从昏迷中醒过来想着:“原来这就是飓风。”然后又昏迷过去。

飓风最猛烈的时候是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三点,而马普希和他的女眷攀附着的那棵树,也就是在十一点钟给刮走的。

马普希漂到湖面的时候,他仍然抱着他的女儿。在这种窒息人的风暴的冲击,也只有南海的岛民才活得了。

他所依附的那棵露兜树,一直在翻腾的浪花里滚来滚去。为了不断地让自己的头和女儿的头露出水面,保持呼吸,他有时要抓紧树干,有时又要迅速地换一下手。

到礁湖对岸的沙地,有十里路。那些渡过礁湖、侥幸不死的可怜的人,到了对岸,十分之九都会死在飞舞的树干、木头、破船和房屋的残骸之下。

他们在奄奄一息、筋疲力尽之后,会给抛到这种疯狂的暴风雨的捣臼里,捣成肉泥。可是马普希的运气不错,但他从水里挣扎到了沙滩的时候,身上有一二十处伤口都在流血。女儿纳库拉的左臂断了,她右手的指头也给砸烂了,裂开的面颊和前额已经露出了骨头。

他一只手抓住一棵还没吹倒的树,支撑着,一只手抱住他的女儿,抽抽噎噎地呼吸着,而湖水则不时冲上来,没到他的膝盖,有时甚至没到他的腰际。

到了三点钟,飓风的威势总算到头了。五点钟的时候,只有一股疾风还在吹着。到了六点钟,就风息全无,太阳闪闪发光。

在仍然激荡不已的礁湖边,马普希看到了许多登不了陆的人的残缺肢体。毫无疑问,特法拉和瑙瑞一定也在其中。他顺着沙滩一路走,一路细细地看,终于找到了他的妻子,只见她半个身子躺在水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他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发出粗犷的野兽似的声音,就像原始人在伤心痛哭一样。这时候,她忽然不舒服地动弹了一下,哼了几声。

他凑近去瞧了一下,她非但还活着,而且没有受伤。她不过是在那儿睡觉。她也同样得到了那个十分之一的机会。

在那一千二百个前天晚上还活着的人里面,只有三百个保全了性命。

礁湖里尸体狼藉。没有一座房子或者茅屋不被吹倒的。全珊瑚岛,找不到两块仍旧叠在一起的石头。每五十棵椰子树里没有吹倒的只有一棵,不过也都残缺不全,而且上面连一个椰子也没剩下。

到了第三天,大家才埋好他们死去的亲人,坐下来等待那些救济他们的汽船。

在这一段时间里,瑙瑞自从被飓风刮走,跟她一家人拆散之后,一个人经历了一番惊险的奇遇。就在她抓住一块粗糙的木板,给它弄得遍体鳞伤,身上扎满了木刺的时候,一个巨浪却把她凌空抛过珊瑚岛,送到了海上。

到了海上,在滔天的巨浪冲击之下,她丢掉了木板。她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太婆,不过,她从小生长在保莫塔群岛,一生都是在海边过的。她在黑夜里一路游着,为了呼吸,她在这扼杀一切、令人窒息的狂澜里,不断地挣扎。

正在这时候,她的肩膀忽然给一个椰子重重地撞了一下。她马上想到了一个主意,抓住那个椰子。后来,在一个钟头之内,她又抓住了七个。她把它们拴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救生圈,可是这东西虽然可以保全她的性命,也有把她砸成肉酱的危险。她相当胖,很容易受伤;不过,她对飓风很有经验,因此,她就一面祷告鲨神,保佑她不给鲨鱼吃掉,一面等着风势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