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之平
下马威
像春天的野草，军民的感情以分秒计算的速度滋长着。是第三天，新四军人员走在街上，民众会跑上去拍一拍肩膀，接着挺亲热地搭讪一声：“喂，同志——”
通过茅山居民的嘴，新四军的声名好比生了翅膀，立刻传遍了邻近的村镇。
于是从卫冈茅山附近敌人的小据点，一个民众自动带着“敌军情报”来茅山报告新四军了。报告的内容是：在卫冈鬼子昨今两天内接连撤离了三批，现在只剩二十来个鬼子防守着一所破庙，如果打他一个冷不防的夜袭，胜利是可以担保的。
先遣队正在积极布置战斗，他们号召： 布置一个胜利的战斗去迎接主力。卫冈的敌军情报，就像在大家滚热的情绪上，浇了一桶火油。那位“自荐侦察员”因此受了热烈的欢迎，他被要求着充他们战斗队伍的向导。
于是在昏暗的夜晚，一个轻装的行列开始出动。从茅山到卫冈，人们一直在黑夜中摸索前进，不整齐的步伐踏着泥潭的浅水，发出渍渍的声响。
向导指示了鬼子的巢穴—一所庙宇，附近围着铁丝网。指挥员停下来审察了一回地形，三个尖兵被遣在队伍的前面移动。
“记好，分二路”命令用低微的耳语向后传达。
战士们像田鼠似的，沉着而严肃地跨过了铁丝网，没有人的声息，只有铁丝网旁边的小树丛拍击着“瑟瑟”作响。
“荷”，从第一声信号枪划破静寂的夜空起，一个严重的战斗场面展开了。
——乒乓
——哒，哒，哒
——轰
武器的交响，密集的火网。
战斗不曾继续到二十分钟，破庙经不起轰击便坍毁下来，枪声疏落了，四野又沉入往常的静寂。
一轮旭日在东方悄然升起，战士们带着胜利的微笑清扫战场。坍毁的瓦砾堆前狼藉着二十多具死尸，战士从他们身上搜集了大堆日币和千人针。二十多枝簇新的三八式现在挂上了我们战士的肩头了。
“鬼子兵来，不让看清，鬼子兵停，打他背心，我们的武器并不多，要叫鬼子给我们送，”战士们引吭高歌，迎着黎明回营。
街上，战斗的捷报立刻被揭帖起来：
新四军下马威
新四军第×支队在卫冈初战获捷，打死鬼子二十五人，俘获日伪币无数，三八式步枪二十五枝，机关枪一挺。
宿营地前堆积着俘获品，民众群集围观。战斗员们被包围着讲战斗经过，民众们听完便会翘一翘拇指：“真有种”！
当天，陈毅将军统率的主力进抵茅山了。先遣队的战士抓住了后来同志们的臂膀说：“同志，我们以卫冈处女战的胜利来欢迎你们！”
探视祖国的田园
随着主力的来到，茅山山脉的周遭，一处接一处的冒起了战争的烽烟。在竹子冈，在孔家边，在东西谢，在新塘，在新丰，在东昌街，到处印遍了新四军矫捷的踪迹。新四军是以不断的胜利的战斗慰藉并兴奋了鬼子淫威下的祖国同胞。
现在，战士们配备着他们简单的武器——步枪，驳壳，手榴弹，准备另一次胜利的出动。他们嘴角上挂着笑，小鬼们背着与他们身体不相称的大驳壳跳呀蹦地尽跟人开玩笑。战斗在他们原是一种愉快，如果用一个本地同志的话来说，那是“跟鬼子寻寻开心”。
夜的帷幕垂下了，原野浴在黑暗里。
二个营的战斗队伍，翻过了几个山岗，由茅山山麓直向句容城挺进。今夜，这一群中华的儿女们怀着一颗沸腾着热血的心，去探视句容城被蹂躏的祖国田园，他们摸摸身边的简陋武器，预备依靠它们替句容的同胞复仇。
二个营在句容三里外分成二个纵队，一个纵队向北，担任警戒南京下来的敌军，另一个向句容东门疾进。
三个尖兵以蛇样的轻捷摸近了城门口的鬼子哨岗。在鬼子们来得及哼一声前，一刀一个结束了两条“皇军”的性命，我们的战士这时禁不住以鼻音表示着轻蔑：“哼，哨兵简直是死猪”！
就在这时候，三个侦察员已爬进城墙并打开了门，伏在麦田里的队伍随着急速地进城。队伍在黑暗中摸索推进，政治工作者们沿途贴着宣传品或者用油墨粉笔在墙上涂大字的标语。
“谁”？黑暗中的敌人吆喝。
“哒，哒，哒”用枪声作回答。
“我你娘的，丢手榴弹，尝尝咱们小钢炮的味儿！”队伍中有人喊，于是手榴弹密集地向敌人那边投去：
“轰！轰！轰！”
袭击的意外，使手足失措的鬼子不能支持到十分钟，敌人是立刻溃退了，指战员便嘹亮地喊着：“冲锋！”
纵队踏着半毁的敌人工事，狼藉的敌人尸体勇猛地追歼。跟纵队前进的政治工作员又开始活跃了，他们在战壕内散发告日本弟兄的宣传品，在墙上张贴标语和传单。
“喂，同胞们！我们是新四军，快快开门，我们新四军今夜来探望你们句容的老百姓！”政治工作员挨家敲门，一边直着嗓子高喊。
新四军是第一次进句容城，可是新四军的声名却早已根深蒂固地印入人心。听着是新四军，惊恐的人们纷纷把门打开，探出头来以惊喜的语调询问：“你们是新四军吗？真是新四军吗？”
静寂黑夜的街头群集了沸腾着热血的祖国儿女。每一个政治工作员被一簇民众包围着，他们屏息听着简短有力的激昂演说：
“句容的同胞们！国民政府，全国民众没有一分一秒钟忘却过你们，我们新四军到江南来，是代表国民政府和全国同胞来慰问你们的，是来发动广大游击战争来消灭鬼子的新四军誓死和江南同胞共生死同患难，我们要军民合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跟着政治员胳膊的挥动，簇拥的人群不自觉地举起拳头，轰然如春雷的应声震撼了江南原野，也振奋了祖国儿女的心。
远处的枪声渐渐疏落，战斗结束了，政治员们跟着结束了他们的政治战斗，在东街口把队伍汇集一起。于是在晨光曦微中，人们像送别自己的亲人那样，噙着泪水送走了探视他们的新四军。
每个战斗员的手上拿着大捆的胜利果实——上百的三八式步枪，轻机关枪，手榴弹，小鬼们抬着挂彩的同志，他们从原路撤回茅山。
伏击中的奇景
鱼白的曙光远远从东方照来，稀薄的白霜微闪地披上草绿的田野。
在断裂的镇句公路的左近，战士们选定了地形，准备伏击鬼子的汽车。在土岗荒冢的后面，他们一个个埋伏着，偶尔偷偷地探出头来观望。
晨风洋溢着浓郁的草莽气息，战士们呼吸着清新的气流，舒展他们工作整夜的疲劳。
蓦然，战士们伏着的耳朵都灌进了地上传来的隆隆的音响。音响渐来渐高，一辆灰黄的汽车轮廓终于慢慢清晰起来。战士们疲倦的神情消失了，充满着火的眼睛睁得偌大。
“肃静！不要让机枪的亮光暴露，隐蔽自己的目标”。指挥员回头招呼着。
“他妈的，发疯般飞驰干吗？慢些儿耀武扬威啊”！一个同志低声地骂。
“今天看鬼子的汽车翻筋斗”，一个小鬼探出他泛着稚红的脸，向旁边的同志装鬼脸。
五百米达，四百米达，三百米达，汽车已驶进步枪的射程了。
——哒，哒，哒
——轰！轰
步枪、手榴弹突的发挥火力，密集射击，汽车驰得更快了，它开足马力希图脱离火力圈。鬼子们知道碰着伏击只有逃，何况汽车只有孤单的一辆。
“豁——隆——”汽车在公路断裂的地点翻倒了。
“冲锋！”指挥员把手一扬，发出命令。一个小鬼咧着嘴在笑，他瞪着眼看得出神，完全没有留神指挥员的命令。一直等到瞧见同志们冲进的影子，他才跃出埋伏的地形。
鬼子多半死了。只有三五个失措地在架设机关枪，但这时显然已经太迟了。
战斗很快解决，鬼子们全部死亡，战士捡取了所有的弹药和三八式。
没有全毁的运输车，又花费了我们战斗的几颗手榴弹，躺在窟窿里的汽车残骸还在冒烟，好像那条受伤的巨蟒在喘气。
路上，小鬼拍手拍脚的演述刚才汽车翻筋斗的情形，在他这是一幕有趣的奇景。
剿灭鬼子的巢穴
苏南交通，鬼子是依靠着密如蜂巢的据点维持的。延陵是这些据点中的一个，鬼子在那儿筑了碉堡式的营房。
不断的胜利诱使新四军萌发了更大的企图。这回，他们准备举行一次大规模的出击，彻底毁灭延陵的鬼子巢穴。
简陋的武器很快配备完竣了，那个矮小的敌工股长跑出来领导大家练习日本喊话和日本歌：
——缴枪吧，优待你！
——缴枪吧，送你回家去！
——日本的兄弟哟，我们都是劳动的人呀。
怪里怪气的发音立刻吸引了大群围观的民众，他们向战士们好奇地笑着。
太阳沉落下去，天色慢慢昏黑下来，队伍出发了，岗上的苍郁的松林成为一个庞大的黑影，吞食了整个的队伍。
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冈，纵队终于接近了目标，通过一个快要干涸的小河，延陵的鬼子巢穴是摆在眼前了。
侦察员以猴子般的轻捷匍匐着摸近哨岗，一个哨卒发出了粗粝的叫喊，但即时被一个手榴弹的爆炸声否定了，于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展开了。
机关枪在屋子门口吐着火舌，火力是猛烈的，但手榴弹的集中轰击镇压着它。
左侧的一垛泥墙在密集轰击下突地坍下来，战士们为了“持久战中速战速决”的方针，便上起刺刀向里冲，“冲锋”的呼号似乎是在向敌人号召： 我们中华儿女愿意用彻底的白刃战来解决战斗！
战士们踏着坍毁的瓦砾堆，鱼贯冲入方形的天井，数量占优势的鬼子击倒了为首的战士，但是铁的战斗意志支配着整个队伍，它驱使我们的后继战士立刻补上死者的岗位，把战斗坚韧地继续下去。
鬼子们善于制造残酷的虐杀事迹，但他们自己是最怕死的卑怯者。中华勇士手中的白刃立刻吓破了敌人的胆，鬼子们溃退了，但军阀长官立刻迫着他们在屋口坚持战斗，门口的机枪于是倒转了方向，但显然的，敌人的战斗力这时多少是削弱了。
指挥员下令暂时地停止火力发射，由敌工股长领导作三分钟的日语喊话和歌唱：
——缴枪吧，优待你！
——缴枪吧，送你回家去！
——日本的兄弟哟，
我们都是劳动的人呀，
现在觉悟了把枪放下，
你放下，我也放下，
我们的出路是到新四军那边去。
——日本弟兄哟，缴枪吧，新四军优待你！
新四军以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革命友谊送达这些喊话和歌声。敌方的战斗意志原已在溃败中衰颓，大量的杀伤更已削弱了他们的自尊心，这些喊话和歌声终于最后把法西斯强盗残余的精神堡垒摧毁了，他们的火力渐渐减弱，枪声零落起来，接着是一个默许的沉默。
鬼子们抛掉了枪，脸上呈现着颓丧的神情，他们就这样被俘了。
延陵，这个鬼子的强固巢穴，于是挂上了青白旗。
(节选，原载于《江南的新生》194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