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唐诗:壹场绝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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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落了一场繁华

要怪的话,只能怪杜甫生不逢时。

倘若在盛世,他即便做不成另一个李太白,亦可以凭着一腔才情混到一官半职,日子也不会过得如此落魄。可上天总是喜欢给人间开玩笑,一场红颜祸水,竟然改变了整个大唐的命运,杜甫只是盛世下的一个棋子,自己又哪里能够左右得了人生走向。

唐代宗广德元年,这一年杜甫已经52岁,年过半百。古人说,人到了五十就要一心一意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可逆天行。知天命的年纪,恰似是一副难以扛起的重担一样压在了他的心头。这样的年纪,甚至连孙儿都已经略通人事,更何况杜工部自己呢!

前一年的冬天,唐军在洛阳附近的横水打了一个大胜仗,一举收复了洛阳和郑、汴二州,叛军头领薛嵩、张忠志等纷纷投降。严格意义上来讲,杜甫是个好人。尽管茅屋被秋风所破,他也从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抱怨社会的不公。此时,杜甫正流落在梓州一带,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逆境中听到了这则好消息,他喜出望外,于是奋笔疾书,写下了这首《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杜甫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一听说唐军打了胜仗,他自己早已经激动得涕泗横流。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回头一看自己的妻儿,他们也因为这样的好事而一扫愁容。很难说这不是杜甫的个人臆想,在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年代中,她们哪里管得上家国大事,恐怕也只是看着夫君痛快,自己心里也多了几分高兴。在丈夫的眼中,妻子和孩子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因而自己有了高兴之事,一定要和家人分享;可女人眼中,丈夫便是自己的全部,他的喜怒哀乐便是儿女为之动容的全部。

文人都是轻狂的,杜甫自然也从没有想过妻子是否同自己有着一样值得高兴的理由。欣喜若狂的他连平时最舍不得翻折的书本都草草收拾干净。即便没钱又能怎样,哪怕是落得穷开心,也是必要的。饮酒纵歌,人生快活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如果春光大好,或许还可以从巴峡一路穿行到巫峡,从襄阳直抵旧都洛阳城。

至此,纵然一生飘零,也终算是落叶归根了。

杜甫一直在说自己的喜悦,却只口未提在这场胜仗之前,自己曾历尽多少苦难。安史之乱给这个朝廷带来的灾难是致命性的,即便有着享誉海内外的名声,杜甫也只能沦为万千落难者中的一员。人们在流亡的时节,才会想起安定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幸福。杜甫盼望的哪里是国家统一民族安定,他和普通的大众没有丝毫区别,只要能给自己一个家,一座可以被称之为家的房子,纵然房子只是代名词,也好过此刻的窘态。

这一场胜仗,让他看到的是希望,是在自己已经被黄土埋了半截身子后所剩下的唯一希冀。

此时,他的心早已沿着黄河水,一路漂流而走了!

杜甫生于河南巩县,洛阳城收复了,他的家乡自然也即将迎来黎明的曙光。杜甫一生坎坷,直到44岁才被任命为河西尉,后改为右卫率府曹参军。然而,他历尽数十载求得的功名却并没有享受多长时间,安史之乱使长安城成了最危险的地方,杜甫从此也开始了流亡生涯。

自小生于奉儒守官的家庭中,立功立言是深植在他脑子中的烙印。从他这一世往上细数十三代世祖,那便是西晋大将、著名学者杜预。在族谱中,杜家从来不缺少功名簿上的候选。因而,杜甫自小便是按着功名仕途的路子培养的,只可惜,到头来他只空得了一肚子墨水,却没有任何华丽的外表可以用来装饰门楣。

在逃亡期间,杜甫还曾被叛军抓为俘虏,后又侥幸逃脱。之后在凤翔被肃宗任命为左拾遗,但时隔不久就因为直言敢谏而被贬。终因看不惯世风日下的官场,自己干脆辞去了朝廷俸禄,把人生的最后几年交给了漂泊不定的岁月。在杜甫59岁的冬天,死神在从潭州去往岳阳的一条航船上,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此时,杜甫根本想不到自己的人生已经所剩无几,更想不到被寄予厚望的朝廷最终会让他身名俱裂。

这,大概就是现实!

感慨家乡的不只有杜甫一人,中唐诗人刘皂恰好也和杜甫有着类似的际遇。刘皂曾客居太原数十年,他虽没有如杜甫般飘零的人生,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境况讲起来也足够悲伤。若是遇到团圆佳节,遍寻四野,竟找不到和自己口音相近的人,此时的凄凉岂是可以言表的?

刘皂的境遇更有些可怜,独居太原本就已经很是凄惶,谁曾料到后来竟不得不北渡桑干河远赴塞外。之前是有家不能回,当下却成了背离家乡远去,回乡的日子更没有了定期。

桑干河成了刘皂寄予全部感情的地方,一离开了这里,就等于彻底离开了中原大地,从此若再想要回还,便是难上加难了。于是,他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以慰思乡之情。

旅次朔方

刘皂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

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诗人写到,自己在太原住了十多年,但每日每夜心中念着的却都是故乡咸阳城。现如今更是没有来由地要横渡桑干河,自己这个外乡人却要把别人的家乡当成是自己的故乡。回头眺望又能怎么样呢,除了徒给自己增加感伤之外,起不到丝毫慰藉。

然而,诗人并没有明说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因而让自己客居异地。不说,不等于人不知。生在尘世间,或为功名或为利禄,诗人此番大迁徙自然也摆脱不了这二者的束缚。只是可怜天底下竟有多少人,一手抓着欲念不放,另一面却偏偏还要诉不尽人间情苦。

在外漂亮的人,多半都是被此种心绪困扰一生,直到自己老在了异乡,亦或者到了乡音未改鬓毛衰的年纪,才会恍然大悟。

是早是迟,是喜是悔,人人各自具有答案,却并不见得人人都是正解。

这个世道上,有人在感慨自己,有人在感慨他人。自己站在桥上看风景,却不知或许正有人在某处倚窗,把别看风景的人当作了自己的风景。

盛唐诗人薛奇童在旅行过程中经过云州一带时,恰遇秋风瑟瑟,不禁想起了北魏时期此地的烟云浮华。再看当下,这里已然成为边塞,由华贵繁荣转变为金戈铁马,闻者不禁感慨颇多,于是写下了这首《云中行》:

云中小儿吹金管,向晚因风一川满。

塞北云高心已悲,城南木落肠堪断。

忆昔魏家都此方,凉风观前朝百王。

千门晓映山川色,双阙遥连日月光。

举杯称寿永相保,日夕歌钟彻清昊。

将军汗马百战场,天子射兽五原草。

寂寞金舆去不归,陵上黄尘满路飞。

河边不语伤流水,川上含情叹落晖。

此时独立无所见,日暮寒风吹客衣。

一切都是由那少年的铜管声勾起的,音乐往往有着通感的作用。古有伯牙遇子期,云中小儿的金管纵然无法与高山流水的绝唱作比,却也能惹出游子不少泪珠。北方的秋天,云淡风轻,边塞的瑟瑟秋景更让人心情惆怅。

那曾经是一个繁华的年代。楼阁林立,各国使者往来不绝,宫门和山川相映成趣,人工和鬼斧相得益彰,大有同日月共辉的妙处。然而,盛况只是徒具其表,纵然人们举杯高声贺长寿,也只能够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神经。歌声唱得越是欢快,在后人听来就越觉得凄凉。将军拼死换来的一国安危,最终只是为君王提供了一片狩猎的乐园。现如今,故地犹在,却只剩陵墓上的黄土千百年来从没有因人事的更迭而变了性情。

眼前流水潺潺,独坐河边,诗人不禁有些伤怀。夕阳西下,暮色沉沉,寂野辽阔,夜风微寒,这一切景象似乎都说明了人力的微薄。和大自然比起来,人们竟像是毫不知趣的玩具一般,自乱朝政、自毁太平,最后再落得独自涕零。

不论是前朝往世,还是今生喜愁;不论是家国情怀,亦或者微情小调,终逃不过兴亡更迭的宿命。或悲或喜,都只是因物而变,却往往会因这些而迷了自我,徒剩下一具行走的躯壳,一步步迈向注定的终结。

就像是黄河水一样,尽管曾经波涛汹涌,却终是要复归大海,消遁了所有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