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莎斋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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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146 看票友的戏

演员和观众应该是一对矛盾的统一体。没有观众,演员自然无所施其技艺;没有演员,也就谈不上什么观众了。用时髦的话说,一种艺术、一个剧种的观众也是多层次的。正如不久以前一位作者在文章中提到的,有的戏曲观众是在欣赏艺术,有的则只注重故事情节。这就分出了高下不同的层次。而居于高层次的观众不仅要欣赏艺术,有的还执著地想进行艺术实践。作为一名戏曲业余爱好者,为了进行艺术实践而刻苦钻研、求师问艺,甚至为了达到登台献技的目的而废寝忘食地苦练勤学,这就成了我们常说的“票友”。从文献资料上看,可以说从有戏曲的那一天起就有票友(即业余爱好者)存在,而票友的演出水平也是多层次的。很多京戏演员原是票友出身,从前多用“某处”字样来表示这位演员是从票友“下海”而成为职业艺人的。如许荫棠称“许处”,龚云甫称“龚处”,双阔亭称“双处”等都是如此。清末的遥吟甫畅票房,民初的春阳友会,以及一直延续到40年代属于全国铁路系统的“扶轮雅集”,都是著名的票房,而且都培养出一批“名票”和由“名票”下海的著名京戏演员。此外还有些皇室贵族如载涛先生、溥侗(西园,即红豆馆主)先生,社会名流如当年北京的奎派名票李吉甫先生(人称李六先生),以学程长庚享誉京师的周子衡先生,驰名京、津的谭派名票王君直先生和著名琴票陈彦衡先生,都因酷爱戏曲而出过大本钱(延师学艺)和下过真工夫,往往连梨园世家也要向他们受教问业,可见其艺术修养之不同凡响了。可是在旧社会,也有有钱有势的达官贵人或富商巨贾,为了出风头和摆阔,不惜花钱买个“大爷高乐”,一心要登台“玩儿票”的;而更多的则是戏瘾奇大,一心“只管自己痛快,不顾观众死活”的所谓“票友”,经常要上台“彩唱”过瘾。就我个人半个世纪以来看戏的经历来说,看票友演戏的场次也占有相当比重。我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好的真好,哏的真哏!

我从五六岁就开始看戏,当时在哈尔滨,主要是看东铁俱乐部的同仁们定期彩唱的“票友”戏。那时最著名的有陈远亭(一作“远庭”)、林钧甫等先生,都是原春阳友会的成员。他们的艺术水平绝对不亚于正式的京剧名角。此外还有裘维莹(镜岑)、顾珏孙、蒉丹庭、傅雪岑、赵仲三、白希董等,真是人才济济,舞台经验都很丰富。其中裘老是我姨父,顾、蒉、赵、白诸先生都是我父执,他们之中绝大部分都是从北京去的票友中的“好佬”。我的戏迷生涯与童年时代长期观摩这些票友的演出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1932年以后定居北京,仍不断看票友戏。那时常与程砚秋合作的王泊生还未正式下海,我在哈尔飞戏院就看过他的《打金砖》和《单刀会》。1935年,我在吉祥戏院后台下场门台帘里整整看了一出刘仰园(旦角票友,嗓子很好)和顾珏孙合演的全部《得意缘》。印象最深的一次,是1936年某个星期日的白天,在华乐戏院看了一场谭派名票顾赞臣和马派名票顾兰荪合演的《群英会·借东风》,前场有原协和医院的职员张稔年(花脸名票,身体极胖)主演的《瓦口关》,这是一出钱派花脸名剧,今早已绝迹歌坛了。1953年我在张伯驹先生家中见到顾赞老,向他提及这场戏,他还记得很清楚。

至于招人发笑的“哏”戏,在票友彩唱中可不胜枚举了。这里只举突出的几例。

1934年至1936年,我侍先母与十二舅父傅洲生先生住在一起。洲生先生有一位朋友是中医,姓赵,每值我生病,总是把这位赵大夫请到家中给我处方诊脉。赵大夫拉得一手好胡琴,故结识不少票友,尤以中医业之同行为多。有一次赵大夫送来戏票,说有一位戏瘾奇大的中医(是赵的同乡)要彩唱《法门寺》,希望有人捧场。先母和舅父都不感兴趣,我就去观光了。谁知这位票友并未正式学过戏,只会清唱《法门寺》中赵廉的八句散板和一段西皮三眼转二六,就硬想上台彩唱。那天他扮上了戏,在后台已天旋地转,不知所措。到他该出场时,在“急急风”中被人连推带搡撵上了前台。到了台口,呆若木鸡,扮贾桂的急向他高呼“跪下跪下”。他下跪之后,不等刘瑾问话,也不管文武场面,扬起脖子就高唱起“小傅朋他本是杀人的凶犯”来。一句未完,嘴上的胡子也掉了,台上台下一阵大乱,“通”声四起。幸好扮贾桂者经验较多,忙对“刘瑾”说:“回千岁爷的话,坞县太爷有神经病,先送他住院,改日再审吧。”于是龙套把赵廉拉下,刘瑾随即“打道回宫”,全剧结束。

还有一次是一批大学生“玩儿票”彩唱《空城计》。扮诸葛亮者唱得十分难听,台下笑声时起。等到司马懿唱时,满口天津方言,尖团不分,观众更加忍俊不禁。由于台下喧闹,台上愈加紧张,结果司马懿唱着唱着忘了词儿,张不开嘴了。他乃用天津话对台下观众说:“真是美中不足哇!”这时全场大笑,连诸葛亮也笑出了声。不料司马懿恼羞成怒,竟对诸葛亮吼了起来:“你凭嘛(去声,下同)笑我!台底下笑我是应当的,谁叫我忘词儿了呢?你让大伙儿评评,你唱的还不如我呢,有嘛资格笑我?”当然,这场戏也就只好不了了之。

1935年至1936年一个春天的晚上,我同表兄傅和孙先生在前门外吃小馆,饭后闲步,走到中和(或三庆,记不清了)戏院门口,见广告上大书特烦马德成演《连环套》,我们便买了票进去看戏,原来马老是陪一个姚姓票友合演的。大轴《连环套》从“议事”演起,到“拜山”时,姚某扮窦尔敦出场,竟连台步也不会走,嗓音更坏得出奇。马老英雄无用武之地,虽十分卖力,彩声不少,终因对方水平太低,只能草草终场。记得最清楚的是当黄天霸下场后,台上只剩下窦尔敦,观众同沸水开锅一样,纷纷涌聚台口,一时间果皮、花生壳、香烟蒂甚至粗瓷茶碗等如天女散花般一股脑儿掷上台去。吓得那位“窦尔敦”竟兀然不动,恭候挨打。直到检场人用手拉他,才狼狈逃下,引得观众又气又笑,一路骂出了剧场。和孙先生边走边对我说:“今儿来着了,咱们看了一出‘大闹《连环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