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莎斋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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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朱颜”、“花外”及其他

孙女在上海读中学,暑期来北京度假。她想读唐宋词,便随手把我架上的《唐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和《宋词鉴赏词典》(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拿来翻阅。读到李煜的[虞美人]“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两句,发现了问题,问我:“有人把‘朱颜改’讲成作者颜色憔悴,不比当年;有人却讲成指当初在后宫伺候李煜的宫娥采女们都老了。究竟哪个对?”我的回答是:“你可以参考李煜另一首[浪淘沙]的结句:‘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南唐既亡,宫殿荒凉,后宫的男男女女,早已散去。李煜自顾不暇,哪有闲心去想到宫娥采女们是否都老了。而且这一首[虞美人]从头到尾都是自抒胸臆,不会半路上扯到别人身上。”孙女同意我的见解,问题算是解决了。这使我联想到建国前某大学一位教师讲授此词,把“朱颜改”讲成雕阑玉砌上面的红漆剥落了,一时传为笑柄。讲成宫娥采女红颜变老,似尚胜过那位把朱颜讲成红漆者一筹也。可见读词也并不易。

在对于词的理解上,即使是专家、大师也有讲得不尽合理的地方。如加拿大的叶嘉莹教授应该说是词学权威了,但她讲温庭筠的[更漏子],辽宁大学的李汉超先生就曾提出异议。叶氏讲“花外漏声迢递”一句,认为“漏声”不是更漏而是雨水从花上滴下来的声音。汉超先生则以为,花上雨水集成珠,滴于花丛,只能说“花上”或“花下”,而不能说“花外”。我是同意这个讲法的,反觉得叶嘉莹教授的理解近于穿凿。其实这种事例也并不少。如苏轼[水调歌头]“照无眠”一句,或说泛指女性,或谓遥指其弟苏辙,却忽略了此词本题有“欢饮达旦”一句,实指作者自己,真是舍近求远。又如讲苏轼[念奴娇]“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明明是作者在怀古,却有好几位专家把“故国神游”讲成周瑜的灵魂重游故地。然则苏轼不是“一贯道”就是“气功师”,具有特异功能,可以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了。解词而达到这样水平,正如孔子所说,“予欲无言”!

1994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