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澄帝
古语有云，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这话是说世上有些有能力的人总是在追求心灵上的一种自在。有的人居住在山林里，借周围的自然环境来忘却世事，沉湎于世外桃源的想象中，这就是隐于野，是小隐。但能力强的人还是喜欢生活在人群中，在喧嚣的市井中依然能达到物我两忘，自得其乐，这就是隐于市，是中隐。不过更厉害的却是那些隐于朝堂之中、大智大慧的隐者，他们在风云变幻的时局前面不改色，谈笑间淡然处之，是为大隐。
但又有一种隐者，是最顶尖的人，他们往来于江湖与庙堂之间，时而小隐，时而中隐，又时而大隐，行事全凭内心之想，丝毫不受拘束，是真正的自由自在。这样不羁的人旷古以来罕见，却非没有。
碧雾在天子山上住了两日，就在一本书上看到了这样一个隐者的故事。准确地说，这是本史书，名为《澄帝起居注》。这本史书记载了澄帝自八岁即位后到十八岁禅位十年间的大小事情，里面不仅有他四次御驾亲征平定边疆之乱的大事，有他下诏的各项旨意，也有他平日与太傅、白圣女、护国公等人论道经邦的言论，有他大婚后继又废后的行为，林林总总，勾画了一个深沉果敢、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
光是如此，这位澄帝自然算不上是个隐者，但书后有他十八岁禅位给弟弟后的起居附注，里面断续记载了些这位太上皇游历江湖、行走市井的经历和暗中关注朝政的举动。附注显然是追随着澄帝而放下庙堂高位的官员整理记录的，头几年的事情较多，越到后来越少，最后只有幽幽一句“帝三命臣止，臣不得不止。”想来，澄帝不想隐私继续被窥视，严重打击了那官员的热情。
碧雾合上史书，不由抿唇笑了笑。
很奇怪的事。她心里知道这澄帝是谁，但看了所有这些后，反而不再觉得他高远不可琢磨。而这些日子看他自己做饭洗衣，打理各种琐事毫无芥蒂，神情总是一贯温和，她倒是觉得像隔着山隔着雾，看不清他。想来是不了解他的过去，才会有那样的感觉。
不过越是了解，就越是佩服。像他这样的人，才是值得自傲的吧。小小年纪就站在权力的巅峰，却没有窝在宫中纵情声色荒废时日，而是励精图治，并以天纵之才连打胜仗，将长期骚扰边疆的冰奴打得再无反击之力，奠定了国朝兴盛的基础，又在年华正好的十八岁毅然将帝位传给了十六岁的弟弟，一双明澈的眼睛看穿欲望的迷障，说放下便放下，从此成为逍遥太上皇。
这样的人，她有幸遇到了。她暗暗羡慕自己的母亲，能参与他那段激昂的生命。自己晚了十多年，看到的只有已如得道仙人般的他。她心知，这世上怕是已没有事情扰乱得了他波澜不惊的心。
碧雾心中叹了一声，苦笑了。
这样的男人，就算知道他已没有妻妾，也让人不敢想望啊。她想，若和他谈男女之情，对他说喜欢，怕是要被他淡然地拒绝吧。他对她的好，也只是一种对故人之女的照顾吧。一旦她的事情解决，等待他们的，也只是别离吧？
“阿澈，我想去见见我外婆。”碧雾走到院中，对正在削竹笛的人说。
长痛不如短痛，晚断不如早断，她知道自己正在越来越依赖他，她要阻止自己再这样下去。如果有一天她变得离不开他，那她做人的骄傲也要没了。她不想最后和他的废后一样，会试图用黑巫术来蛊惑他的心。那样太可怕了！
如果男人无法爱她，那么她就最好也不要爱他。碧氏的巫术卷宗里有太多为情发疯成魔的例子，她必须引以为戒，在深陷前及早抽身。
阿澈吹去竹笛上的细屑，在手心里拍了拍，抬头看她，微讶道：“阿雾怎么知道你外婆来了京城？”
碧雾一愣道：“她在京城？”
“是的，就在山下。”阿澈以竹笛指了指南面。
“皇宫？”
“对。”
碧雾想不出她外婆为何会在皇宫。她们云梦宫自从她母亲死后几乎已断了和朝廷的联系。现在，她外婆进宫作甚么？
阿澈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对她道：“她来为人治病。”
“治病？为谁？”
“为皇帝。”
碧雾惊讶无言。她外婆何时会治病了？何况皇帝病了，自有御医治疗，宫里御医不行，也还有姜生。她已知道姜生以前是澄帝的随军御医。
她想到一个可能，皱了眉。
“用巫术？”
阿澈点点头。
“皇帝请她来的，还是我外婆自己过来的？”碧雾有种不好的感觉。她们云梦宫的存亡似乎危在旦夕。
难道，陷害她只是一个开始，让云梦宫消失才是一个结束？！
“据我所知，是皇帝请她来的。”
“阿澈，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我的事是不是跟朝廷里的人有关？跟皇帝有关？”
阿澈看着她，声音平和地道：“阿雾，这事确实和朝中有关，不过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去见见外婆。”碧雾更坚定了下山的决心。她望着阿澈道：“阿澈，谢谢你这些日子这么照顾我。这是我的事，我们云梦宫的事，我想自己解决。你别拦我下山好吗？”她不能总藏在他的后面，不去面对那些风雨。
真是倔强的姑娘。阿澈心里笑叹了一声。他亦看出她似乎想逃避他，但他并不了解女人的曲折心思，只是暗忖这不知是为什么？
“好吧。你去吧，但答应我，有事就立刻回这里来，好吗？”不到七天的休养，她的身体依然很虚弱，但他知道她的意志绝不虚弱。阿澈将竹笛搁在窗台，又对她道：“一起去姜生那里取点药吧。下山后，你切不可随意使用巫术，知道吗？”
碧雾抿唇点点头。
阿澈看着她，笑着轻摇了摇头叹道：“真令人不放心呐。”叹完，他心里又讶道，什么时候自己也学会这般牵肠挂肚了？这是做长辈的关心晚辈的心情，还是……
碧雾心里震动，但嘴上却平声道：“阿澈，你不要像上次那样，偷偷跟着我。”不过，他要真的跟来，她也没有办法吧。碧雾发现自己竟很矛盾。
唉。眼前的男人肯定不知道，他轻易就能动摇她的自信和坚持。
阿澈忍俊不禁。好吧，被她看出来了。那他不偷偷地跟，就光明正大地跟着吧。说实话，他真是不放心。
皇宫在天子山的南面山脚下。下了山，过一道小门，就到了御花园，再往前去就是后宫，再是皇帝寝宫和议政殿。
碧雾本想等入夜再悄悄去找她外婆。没想到，姜生拿出一套宫女衣服就解决了问题。然后，她就跟着阿澈下了山。
没错，就是跟着阿澈。她被他说服了。毕竟私闯皇宫极容易惹来麻烦，而她现在最不需要就是增加麻烦。所以为了顺利地见外婆一面，她最后听从了阿澈的安排。
过小门前，阿澈对她笑道：“我换个装。”说着，变戏法似地，他手一抹脸，竟变得满是皱纹，然后身子也忽然伛偻。
碧雾仍是大吃一惊：“阿澈你——”也太神了吧。眼前的他完全就像个宫廷内侍，任她怎么看也看不出是那个其实俊逸挺拔的阿澈。
“是面具。”阿澈的声音也低哑了许多。不过，碧雾是听不见区别的。她见他如此说，明白那张苍老的脸并不是他的脸变形，但她还是惊讶它真实的做工。
“这是姜生做的？”她忍不住想碰碰看。
阿澈点点头，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叮嘱道：“进宫后，你跟着我走就行了，不要东张西望，你外婆暂住在空置的内院里，就在不远。”他脸上是真人脸皮做成的面具，他并不想告诉碧雾，也不愿她触碰到这样的东西。
说完，他松开手，掏出钥匙打开通往御花园的小门。这门不是自内向外开，而是自外向内开，钥匙只有他有，皇宫里的人是无法从这道门擅自到山上去的。
碧雾见他转身，心下慌乱地把被他握过的手藏进另一只手手心，身上控制不住地腾起热意，连带烧红了脸。他的手掌心处微微有些粗糙，但有力而温暖，传递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如果一辈子里常被这样一双手握着，那会很有安全感吧。
“阿澈……”碧雾喊了一声。
你可不可以——就像刚才那样握住我的手，今后都不轻易放开？
她的心在冲动地喊，但嘴上却说不出。
阿澈转过脸来，苍老的面具上没有表情，唯有眼睛露着一丝柔和。
“怎么了？”
阿澈瞧见她脸上淡淡的晕红和欲言又止的含情水眸，微微怔了怔，心竟不自觉跳快一拍。阿澈暗道，自己怕是真的对这个小姑娘动情了，可叹二十八年来这还是头一遭……
碧雾松开自己的手，默默与他对望一眼，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阿澈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御花园，到了后宫。路上偶尔经过的宫女和内侍瞧见阿澈，都施礼问好。碧雾跟在他身后，心道，他这假身份在宫里倒挺有威望。
正想着，就听阿澈对她道：“就是这了，你去吧。”原来已经到了云梦宫宫主碧陌暂居的内院门口。
“那你呢？”碧雾不由问了问。
“我去前面一趟，过会来接你。你若早出来一步，就先在御花园等。”阿澈同走过来的小宫女说了两句，就示意碧雾随小宫女进去。
碧雾点点头，去见她外婆了。
但她万没想到，自己还会见到另外两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东方银莲！莫红绫！”
碧雾此时的震惊无以言喻。当她背负着杀人凶手之名的时候，那原本已然死去的人却好好活着，而此刻还站在她外婆的身边，她无法不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云梦宫宫主碧陌两旁身着白衣的少女确实是东方银莲和莫红绫，但她们自碧雾进门就没有讲过一句话，也没有一个表情，连眼珠子都没有动过，只是像木偶般地站在碧陌身边。
“外婆，她们怎么会——”碧雾张着嘴，惊诧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云梦宫宫主碧陌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优雅地抿了一口手上的茶，淡淡道：“碧雾，不要大惊小怪的。”
“外婆……”碧雾瞧着出关后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的碧陌，心中第一次觉得她的外婆是那样陌生。东方银莲和莫红绫在外婆的身边，碧岚中魂蛊死了，难道，这一切不仅和朝中有关，还和外婆有关？
碧雾不敢想下去。
碧陌问道：“碧雾，你的浩奈呢？”
碧雾沉浸在思绪中，没有看到她说话。
“碧雾！”碧陌冷了声。
碧雾来回细看了东方银莲和莫红绫，开口对碧陌道：“外婆，是你救了她们吗？”
碧陌脸色极为冷峻，对她道：“碧雾，你耳聋了吗？我叫你那么多遍都听不到！我问你，你的浩奈呢？！”
碧雾蹙眉坦承道：“外婆，浩奈死了，我的耳朵也确实聋了。不过，我能读唇语，刚才我想着事没有看到你说话，对不起……”她话音未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外婆！？”碧雾再次震惊异常。她以为她外婆严肃冷情，却不是轻易动手的人。为什么，现在听到外孙女的耳朵聋了，还打她？！
“不长进的东西！让你养个浩奈也养不好，又让人诬陷，我们碧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碧羽怎么生出你这么差一个女儿！”碧陌毫不留情地话语从口中吐出。碧雾虽然听不到，却也能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她外婆的憎恨和鄙夷。
碧雾咬唇盯着自己这个血缘最亲的人，无法理解她怎么会这样。难道闭关十三年，她外婆练功走火入魔性情扭曲了吗？浩奈比她这个亲外孙女还重要吗？
知道她被诬陷，为何不帮她？明知东方银莲和莫红绫没死，为何不让她们站出来，把真相公布于众？
碧雾克制着自己内心的疼痛，直直问道：“外婆，你成了黑巫师？”只有成为黑巫师的碧氏族人才会口不择言，否则会损耗灵力，无法用白巫术造福于人。
碧陌拿茶的手微微一滞，蹙眉看她道：“你眼睛倒是没瞎。碧雾，外婆和你直说吧，你要是对碧氏、对云梦宫还有责任感，就要听我的话。”
果然，外婆就是那个黑巫师……碧雾身子晃了晃，几乎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她虚弱地道：“外婆，你想让我做什么？”
碧陌见她听话，满意地道：“碧岚那丫头的任务没完成，就由你去吧。”她想起什么，又道：“你是不是后来见过碧岚？她身上的魂蛊被你治过？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反而弄得她最后一点用场都没派上。”
碧岚。碧岚。
碧雾手握成拳。
“什么任务？”
“多年前后宫有个贵人想在皇帝身上下情蛊，我教她自己先以血养蛊，等十年后有机会再说。半月前，我的云梦心法大成，出关后恰好接到这位贵人的信。她倒是挺有毅力，”碧陌冷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悠然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我帮她把蛊虫制成蛊毒后命碧岚送去给她，结果，那丫头竟不知在什么时候看上了那小皇帝，暗地毁了情蛊。”
“所以，你才对碧岚下了魂蛊吗？”碧雾问得寒心。
“那丫头是自找死路。我既受托于人，却因那丫头把人家十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让我如何跟人交代？那丫头只有以死赎罪！”碧陌眼神如冰，冷冷道，“我对她用魂蛊，已是对她宽大为怀，给了她机会去杀那小皇帝将功补过，也死得有价值些。”
碧雾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望着眼前的碧陌，不仅感到陌生，也感到一种害怕。她的外婆竟变得如此践踏生命！碧岚甚至也算得上是她的孙女，可她居然就这么杀了她！
碧雾从小到大还没有真正经历过血腥，绝没料到，真正让她领教到世间险恶人心丑恶的竟是她的亲外婆。
碧陌还在继续道：“也是你坏了事！她本来就算是死了也还会动手杀掉小皇帝，你那点小巫术倒把她的魂唤回了小半缕，清醒了半刻就先焚火自绝了。她既然已经做不到，就换你去，碧雾，听到没有？！”
“焚火自绝。”碧雾喃喃自语着这四个字，突然泪流满面。碧岚。碧岚……
“为什么？外婆，为什么你要这样做？碧岚她也是你的亲人啊，是我们碧氏的族人啊！”
为什么要成为黑巫师？为什么要帮那个贵人？为什么要杀皇帝？为什么？
碧雾不敢置信地看着碧陌，整颗心都在颤抖。
阿澈，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她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