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长发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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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燕赵悲歌(26)

我赶紧从另一管牙膏里也抽出一个同样的纸卷儿——-放出的人到家里来过,告状信收到,抄清后将立刻寄出。工厂扣发了你的工资。我找公安局、检察院,市里有规定,只有正式逮捕、判刑才不发工资。抓进收审站不算逮捕,理应照发工资。我会跟工厂交涉的,请放心。工商局一个姓雷的来街道上调查咱家的经济情况。非逼着徐大娘证明咱家最近买了一辆新的飞鸽自行车。徐大娘不错,别看“文化大革命”中主持召斤过对我们家的街道批斗会,在你受冤这件事情上可没有落井下石,是实事求是的。姓雷的还到咱家里察看,多亏我平时不会管家:一堆破烂儿,抄家都不怕,从出来人的嘴里知道了你的真实情况,很不放心。需要什么东西让警察通知我。多多保重.我和孩子们盼你快点放出来!当我为自己在墙上両完第十二个“正”字的最后一笔,江科长亲自到号子来提我出去接受第二次审讯。在楼道里他对我说:

“老陈,你的申诉材料我们给你反映上去了。工商局领导经过#调查研究,认为雷彪同志不算受贿,有些事情与本案无关,所以你的案子还是由他办理。我先跟你打声招呼,为了早日结案,你还应该积极主动地配合他。”对我来说这不啻又是一记闷棍。我感到自己是这样的孤立无援、身单力薄。而雷彪后面有工商局、检察院,工商局、检察院后面又牵动着错综复杂如铁网一般的社会关系,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跟他们抗争,怎么会有好果子吃呢?江科长愿意为我去得罪雷彪吗?公安局的人愿意为个不值钱的犯人去搞坏跟检察院和工商局的关系吗?

汀.科长甚至连对我的审问也不感兴趣了,他把我送进审讯室自己就走开了。

雷彪那张线条粗硬的脸非常苍白,眼睛里射出灼灼逼人的敌意,一上来就没有好话了:

“陈公琦,你没有想到吧?今天来提审你的还是我!我代表一级政府,你有天大的本事,水大也漫不过鸭子。你告到检察院、公安局、市委、国务院,我都欢迎。但要告诉你一句话,你的案子最后还得由我解决。你要恶意中伤,不仅治你的经济罪,还要治你的诬陷罪!”好一番赤裸裸的威胁与恫吓,我没有告倒他,反而深深地得罪了他,激怒了他,真是活该倒霉!“说吧,你跟许掌妹是什么关系?你给过她什么好?为什么你俩以前那样好,以后又突然闹崩了?她告你强奸她,你要彻底交代全部过程!”他脸上带着疯狂的神色,想一口把我咬死。

我也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脑中胀满仇恨,不顾一切地要反扑,要还嘴。可说出的话却是那样软弱无力,好像不是我的声音:

“许掌妹和刘青萍是一块进厂的高中毕业生,她倒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是想保住统计员的职务。统计员在一般工人的眼里是个很髙雅、很吃香又很有权力的工作,考核生产,计算出勤,分配奖金等等与职工切身利益有关的事情,全由统计员干。一个女同志当上了全厂统计员应该说是很幸运的了,许掌妹不断给书记送烟送酒。而书记朱刚,跟刘青萍的关系更好,不把许掌妹放在心上。有一次过年,刘青萍把我们拉到她家喝酒,朱刚喝了酒之后公开对我们说:‘许掌妹不就是给我几条烟吗?哪天我撤了她!’不知为什么许掌妹跟刘青萍又是一对死冤家。她为了保住统计员的位子当然不愿得罪我这个顶头上司。但我们只是一般同志的关系。以后朱刚把刘青萍调到生产科准备夺我的权。但最先受到威胁的是许掌妹,刘青萍不会让她这个眼中钉留在生产科。生产科有两间屋,大屋是科员们的办公室,小屋是我和刘青萍的办公室。每天中午我在大屋吃饭,跟大家说说笑笑,有时还打会儿扑克。而朱刚每天中午则要到我的小屋里和刘青萍一起吃饭,有时下午的上班铃响了,朱刚还不走,他不走我就不能进去。他们的关系是明的,大家都知道,我何必要碍他们的眼,坏他们的好事呢?每天中午搞得我无家可归,有事情也不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心里当然很生气。有一天中午,许掌妹和其他一些干部在旁边敲铲子,说我是冤大头,科长的髙椅眼看就要被别人抢走,每天还得乖乖地给人家腾地方,让人家放心大胆地幽会。我气不过就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看见他们的情态不雅,但并未做出什么大的越轨举动。我好心好意地劝了书记几句,叫他注意点影响,如果非要在工厂里谈情说爱,请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谈。我犯了一个错误,古人讲劝赌不劝娼,何况朱刚又是个不懂好歹的土皇上。他原是戏院子里烧茶炉的,解放初期参加工会,打‘老虎’(指镇压反革命运动入搞‘三反五反’,人党当干部。原来的轻工机械厂只有三百多人,差不多都跟他有点关系,吃吃喝喝,狗咬连环。他成天吆五喝六,说了不算,算的不说,反复无常,脾气像狗脸一样说变就变。他的优点也在这儿。肚子藏不住话,我从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这是我和朱刚刘青萍矛盾的开始……”雷彪打断了我的话:

“你不要东拉西扯,我叫你讲自己跟许攀妹的关系。”“你不是叫我讲出全过程吗?”我感到说话特别吃力,好像肺里的气不够用似的。但我必须说,必须控诉!我有一肚子话要倒出来!雷彪带着个人的恩怨来办我的案子,我既然硬顶顶不过他,就要讲出全部实情,尽量感化他。叫他不要雪上加霜,迫害无辜:

“……十月一日中午,许掌妹找到我家,说工会发了几张电影票,问我去不去。我因为有别的事情没有去。二号上班后她就告到书记那里,说我侮辱她,企图强奸她。这种诬陷太卑劣,太不要脸了。她是看到我斗不过朱刚和刘青萍,我虽然手里抓着他们的把柄,不仅没有办法把他们搞臭,反而得罪了他们,刘青萍很可能要顶替我。她为了保住自己不被踢出生产科,转而投靠刘青萍,就想出了这么一招计策,把我整下台,就等于为刘青萍当科长立了一功。刘青萍果然感激她,跟她成了好朋友。朱刚也真想借机把我的生产科长撤掉。但是,一调查,那天中午我的孩子在家,左邻右舍全都歇班在家,只看见我客客气气地送她出门,没听见她被强奸时的呼救声。事情传开以后连工人们都不相信,工人们说,要真有那种事情,许掌妹就不会说出来了。她为了求一个青年工人给她裁衣服,在机床后面站着就能跟人家发生关系!她是什么人物,厂里的群众很清楚。这件事工厂保卫科已经调查清楚了,朱刚也不敢撤我的职,许掌妹的诬蔑对我没有任何妨害,是几个月后我出了所谓的贪污受贿问题,朱刚才如愿以偿。您是工商局搞经济问题的,为什么对许掌妹制造的那场风波也发生了兴趣,旧话重提呢?”

“经济问题从来就跟男女关系问题连在一起,富贵思淫欲。你们捞了那么多不义之财,我想知道是怎么花的?严茂顺有这方面的问题,你的同伙中大部分都是酒色之徒,你能例外?”他的思路就像铡刀一样武断而又直上直落,在他的铡刀下没有好人,一律铡成三截。

我强自做出一种空洞的苦笑,几乎是用哀告的口吻求他能够放弃私人成见,用稍微公正的态度对待我:

“雷彪同志,我哪来的同伙?难道你真的把我看成了赌博宿娼者的一伙?”雷彪恶意地笑了: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我没有同伙,我没有犯罪!”“你已经在收审站里呆了两个月,以你现在这种顽固而狡猾的态度,还要继续在这里面呆下去。想想看,谁还相信你会没罪?正像你们犯人自己说的,裤裆里抹黄油一^是屎不是屎说不清楚!”他忽然露出了一种虚伪的同情。

他说了一句实话,使我的大脑受了致命的一击。我已经落进了这个荒谬世界的陷阱,只好就听任荒谬的摆布,倘若在这个地方再呆儿个月,连我也会相信自己是不清白的。我努力靠还算坚强的意志支撑着瘦弱的身体,不让它在雷彪面前瘫软下来。

“陈公琦,我再问-‘件事,有没有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老婆接受了严茂顺的钱?”“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一震。

“我的意思你没有听明白吗?你是大学生,而严茂顺是个坑蒙拐骗的社会投机分子,为什么你们关系那么好?为什么他常往你家里跑?为什么他会那样关心你老婆,主动借钱让她跟你去广州旅游?据我所知,那一阵你们家的经济状况可是不好。”我脑中涌出一团疑云,再也不能强作镇静,忽然站起来大叫:“不,不可能!这是诬蔑,你们害了我,还想坑害我老婆吗?”雷彪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严酷而凶狠,似乎有一种能置我死地的力量。我禁不住浑身颤抖。

“陈公琦,你不要胡说八道。是你自己执迷不悟,顽固不化,害了自己,也害了你全家!告诉你,你的小儿子眼睛已经瞎了。”“你说什么?”“你的孩子眼睛出了问题。为了你的老婆孩子,快点承认吧。以你的情况判不了几年刑,再这样拖下去,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雷彪不再搭理我,径自走出了审讯室。

我听他在楼道里喊:

“看守,把陈公琦送固号子。告诉江科长,我走了。”我心里想着要迈步出房门,不知为什么脚步移动不了,身子晃动着,眼睛又被一片黑暗蒙住了,“啪喳”一声,整个身体都摔倒在地上。一霎时,仿佛被雷彪对我那末日审判的霹雳击中了,神经、理智全被雷火烧毁了,我失去了对自己控制的能力。忽然号啕大哭起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这样哭。忘记了羞耻,忘记了做人的起码尊严,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和自己,死命地呼号!左手揪住自己的头发,右手捶打自己的眼睛,身子在地板上扭动翻滚,脑袋朝着桌子腿拼力碰撞……我哭得天旋地转,哭得超越了痛苦,反觉通体虚脱,四肢轻浮,万念俱灰。仿佛不是我在哭,是一颗受了致命伤的灵魂,借助我的躯壳在垂死挣扎。我不能自已,完全是一阵狂暴的神经错乱!警察们围着我不知所措。

江科长拍打着我的后背:“老陈,你怎么了?老陈,老陈,冷静点。”我突然像女人一样哭喊出有内容的句子:

“你们枪毙我吧,别害我全家!雷彪,你把我枪毙了吧!为什么要把我儿子的眼睛搞瞎……”“老陈,你说什么?”江科长继续拍打我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男人的哭啊,别人受不了,自己也受不了!我渐渐止住了哭声,不是我想偏偏停住,而是心里哭嘴上发不出声音。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的身体撕成两半,拧成麻花儿。这力量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产生在我身体的内部,仿佛在心脏发生了地震,在胸口爆发了火山!我的右半个身子已经不属于我,不停地抽筋,右眼往上吊,右嘴角往上斜。这种剧烈的毁坏身体机能的痉挛和无规则的扭动,使我疼痛难忍。“五马分尸”的痛苦大概也不过如此。

我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知道自己要完了。也好,就在这极大的痛苦中告别这痛苦的人生和世界吧!什么都来不及想,来不及说,想说也说不出……江科长把我扶起来。他也不像往日那么深沉自若,似乎真的动了怜悯之情,大声呼叫着:

“老陈,你怎么了?老陈……”我想冲他笑一笑,他的脸上却现出恐惧的神色大概我这个处于穷途末路的人的苦笑是十分难看和吓人的。他以为我要说话:

“你想说什么?”我发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断断续续而又含混不清:

“江科长,我是冤枉的。我儿子的眼睛瞎了,老婆的清白受到别人的诽镑,我对他们是有罪的……对不起他们!”我抵抗不住那跳跃的撕心裂肺的疼痛,闭上眼睛和嘴,静等那最后时刻的到来。

“老张,你去找大夫。”“小王,你去准备汽车。”江科长是个好人。他们把我放上担架,抬出了审讯室。

“知了,知了……”院子里那棵大杨树上的知了叫得真欢,它们知道些什么呢?

我若是一只知了或麻雀该有多好……

六、哑巴?神偷

我的躯干像一根放干的油条,没有油性,没有水分,渐渐干瘪,枯黄,僅硬,脆弱。

我确实尝到了死亡的滋味,当右半身剧烈的抽搐停止以后,有一刹那我感到通体舒泰,周围一片宁静,内心感到温暖、和谐与快乐。忘记了眼前的处境,丢弃了一切烦恼、悲愤、沮丧和痛苦。解脱的灵魂渐渐上升,甩掉了这副一钱不值的臭皮囊,向远处飘逸一一我看到了地府的光芒。原来地府和天堂只是一墙之隔,我从未见过的祖父、太祖、老祖、老老祖宗,都伸出双手欢迎我。看来他们活得自由自在,健康而愉快。早知地府这么好,我何必在人间受那种折磨!我活了四十多年,想追求奇遇、成功和与众不同的生活,到头来枉受缧绁之苦。现在却能够过一种安定和平稳的日子了。

老祖冲我口念偈语:

空则无得寂則无说一尘不染何贪何受抽搐重新开始,一阵痛楚重又把我召回人间,原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给我打了针,灌了药,我听不清医生跟江科长说了些什么,昏昏沉沉只觉得他们又把我抬回了收审站。

人家都说死而复生的人对命运看得更清楚,对生命更加热爱,对人生更加积极。我却看到人活着是一种丑恶的现象,对人生更加厌恶,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身后老是站着一个恶魔,它戏弄我,狎玩我的命运。

我本来喜欢文科,高中毕业后家里却非让我考工科,又谁知念完大学二年级忽然得了一场感冒。感冒算什么病?我竟卧床半年,转成肺炎,大口吐血,只得休学。如果我按期毕业于唐山矿冶学院,就会走另外一条人生的道路,过另外一种生活。如果我考上的是文科大学,心情愉快,也许根本就不会得什么感冒。

病好以后我还曾考进了人民艺术剧院,给一个著名的导演当助手。连洪千彩都向我频送秋波,希望重叙旧好……要不是“文化大革命”,我说不定成了一名正式的导演。如果不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如果不进轻工机械厂,如果、如果……我仿佛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自己的命运是怎么形成的,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偶然事件。这一连串的偶然就构成了我命运的必然,想逃脱是办不到的。我倒霉就在于始终不能平静、泰然地接受自己命运的安排,老想给自己的生命找到更理想的突破口,血管里有股力量必须要流出来。老祖那句偈语是怎么说的?

一尘不染何贪何受我深感惊诧,老祖的音容笑貌及他说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到底是梦,是醒?是真,是假?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睁开眼。

“陈大爷,你可醒了!”犯人们围过来。

“陈大爷,你好点吗?”“你整整睡了两天两夜,江科长来看过你好几次。”我眼前晃动着一张张亲切的脸,有的须发蓬乱,像狮子狗一样善良温顺;有的长相丑陋,但丑得可爱,眉间尚存忠厚。眼下他们是我的难友,我的亲人,只有他们关心我的生死。

右半身的抽搐已经好多了,偶尔还有一些轻微的痉挛。只是头痛欲裂,像有一把锯子在锯我脑颅。从百会、印堂、人中到膻中、中极有一条线,我明显地感到这条线冰凉而又不停地颤动,把身体分成两半儿!右边有些麻木,但是勉强能够活动。“你们说我睡了两天两夜,那现在是第三天了?”我挣扎着坐起来,在墙上画了多半个正字。

江科长和端着一大碗病号饭的看守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