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古典与现代(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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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杂树生花(1)

沙上的卜辞数则

耿占春

催眠

马勒在他的音乐生涯中体验过生命意义特有的漂移性,他曾说在聆听音乐的时候会觉得生活的意义不再成为问题,所有的问题都在音乐进行时态中被解决了。困扰着生命的问题在音符的魔法空间消散了,一切都像音乐那样富有可以感知的意义,充满节奏的力量和旋律主题的连续性。那就像圣灵行走在海上一样坚定。然而,这些保障不存在于音乐经验之外。而且,并不是一切不良经验都能够转化为音乐的符号式存在。我明白,不仅是音乐,某些杰出的诗也一样使人抵达超出了问题的境界,如果置身于意义的氛围之中。意义仅仅是音乐性的,或仅仅是诗性的,没有别的实体性的存在。然而,不论是聆听音乐还是阅读诗歌,意义感受都是在一种意识被催眠的状态下被感知的,这几乎就是一种催眠性的暗示。而在聆听音乐,在阅读诗歌时,在有力的催眠状态下,不仅问题消失了,意义也如同物质性的音、字眼一样实在坚定。艺术保持着催眠作用,这是暗示或启迪发生作用的条件。

参照

在思想上我是否置身于阿多诺和巴特之间。阿多诺对美学低声念出痛苦的咒语或以美学批判的方式转向社会伦理学;巴特依靠美学生产着欢乐与享乐的合法性。但他们不同程度地都在修辞层面更新着美学的文化功能。而我呢,或许情绪是阿多诺式的,而修辞倾斜于巴特。也许,正如他们各自的经历所暗示的,思想与风格实际上受到语境的调整:让语境在自身的文本中说话。巴特不会同意,但他的写作却置身其中。

世界富有形式感的瞬间

在生活一片混沌的时候,我思念着那样的瞬间:从青海翻过祁连山,长途车朝缓慢的山坡下冲去的时候,无边的金黄油菜一路盛开着,回应着祁连的雪,其间点缀的小村庄,河流与道路,都极富形式感。色彩与形式。而且车窗创作了其形式的变化与连续性。当我们从山丹深入祁连进入平羌口一带,雪水融化构成了林地间溪水交错的川流,空气中弥散着野葱的香味,将山林、草甸、溪水溶成一个自然的整体。自然就是这样的无限的事物之间的一条没有分界线的连续性。自然就意味着万千事物的形式、变化与连续。

口哨里的记忆

为什么每一只熟悉的曲子都深深地刻上了首次倾听时刻或最初日子的氛围:家居氛围、城市的某个地方或一条河流的岸上,树、风、季节,认识某个人的时间,一些细微的记忆刻在曲子里,并且没有丝毫改动它。一些记忆作为听觉的物质元素负载于这些歌曲的无数委婉之处。你不会去想它,当某个歌出现的时候,记忆及其氛围就自动涌现。它是原作者或原唱者所不知道的。一切记忆都是想象的记忆。

美的叹息

当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的人说“美能够拯救世界”时,他想表达的是什么呢?这个奇异的观念靠什么在他心中闪闪发光呢?对某一个人的爱这样具体还是对宗教、政治与道德的模糊失望?或许正是在失望的漆黑中美才闪光呢?在希望的微光越来越黯淡的背景下,这个闪闪发光的观念总是在不经意间在心底闪烁。还由于对美的滥用,具有救赎性质的美能够闪现的时刻变得稀少了。感性事物中的赎救性质遭遇了毁坏,感性之物同时又在被技术和流行文化所滥用。

我想起司汤达的感受:“当我认为自己已经注意到了一个真理时,我总是为我只写出一种叹息而惶恐不安。”当一种观念闪过,似乎我已经看清楚了一切;在我试图对之进行表述的时候,我面对的是一种逐渐变暗的观念,以及一种迅速变弱的感受。令人不安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没有能够看清这一闪烁不定的观念,因此他只能说出一句因无处求证、没有语境而闪光的格言。

音乐中的渐弱

音乐在模糊的话语中有着极其精确的形式。那些标记了渐弱的段落充满了自信,因为它知道最终的低语会更有力量。就像一种爱情关系之中的话语那样,它自然而然、似乎毫不费力地说出直抵心间的、本来没有词语的新语言。渐弱是在悄然扩展一种不可抵挡的力量。一种话语、一篇文章的终结也期望抵达这样一种“渐弱”,在语气上,在语义上。事实上只有诗的写作渴求这一点。

瞬间的形态

音乐的旋律会赋予每个流过身边的时刻一个独特的形态。每一支歌都塑造出时间的不同模型。时间的谜底或时间的可塑性也许该在音乐中寻找。运动、变化与节奏,呼吸、旋律与静止,连续、间断与重复,上升与下降,渐弱与渐强,急促与舒缓——也是时间的特性。除此之外,光线与阴影,色彩与温度,山与河流以及一切物质特性,以及其中目光的一切嬉戏流连,也会赋予时间以可以感知的特性,把时间从均质的、单调的、无形式的流逝中解救出来。

——因此,他喜欢一遍遍地聆听音乐,尤其在一个人的时刻,音乐就会像一种没有语言的话语,承诺了他生活中缺失的和正在寻求的一切。音乐塑造的瞬间形态里,似乎那里有深沉的幸福在等待着他。

诗与音乐

诗歌的话语也渴望企及音乐,诗歌的话语属性也指向时间之谜。但远非格律平仄之类的要求那么简单,因为后者只不过模仿了时间的单调节奏,或者只不过将无限丰富的时间形态粗暴地塑造成一个固定的模型。现代诗对音乐性的要求要复杂得多,也潜在得多。它的可能性也更为广阔。为此,现代诗厌烦地将表面的押韵严整的节奏不客气地驱逐出去。每一首诗都是所有可能写出诗歌的一个不固定的形式草图,是瞬间的一种不准确的影子般的形式。这是一种自觉的不准确的技术、不准确的形式感。因为:没有了固定的格式,每一首诗都是时间之神秘性的一次瞬间呈现,而且,不可模仿。它因此谨慎地得以保持与时间的无形式感、而又是千变万化的时间之不确定性的联系。

路标

语言不同于绘画,尤其是与音乐不同,由于语言文字并非一种纯粹的非概念性媒介,无论写诗还是表达思想,人们习惯于使用语言中的既定意义单位,这就使个人思想的确切表达成为不可能的事情。由于意义单元的纯粹继承性的使用,由于意义单位之间的固有关系从未被切断,或者说,词汇、句子之间的既有陈述模式替代了或置换了个人思想的空间,它把个人思想从这个固定配置上驱逐出去。因此,对概念性媒介的自觉放弃与回收就成为有意义表达的一个前提。语言的建构意识如不能达到诗的写作一样自觉,对经验世界中的那些新的以及被遮蔽的非概念性的意义辩认就难以实现。这就是为什么对于人文学科来说诗学具有普遍意义的原因。运用语言成为一种如同使用其他非概念性媒介一样需要一种将其置于中介物的意识,其中既有对既有用法的充分分解,更有一种缓慢的、细致的凝结过程。它是这样一种语言的潜能的极大释放,即使在利用着概念性的时刻,诗学话语的目标依然是为了释放那些非概念性的潜能。只有分解了既有的早已成为陈词滥调的意义单元,才能为意义的重新凝结提供一种语言学的干净背景。无限的分解或分裂、没有固定方式的凝聚成为释放被禁锢在语言中的诗学潜能的方式。这好似一种没有止境的启蒙事业。诗学是这项启蒙事业的一个出发点与路标。

没有形象的世界

在一个没有形象或形象匮乏的世界上,每当整个世界在一种形象上闪闪发光的瞬间都值得人们停下来行使注目礼。意义感就在此刻不做承诺地浮现了。即使在历史失去目的与意义之后,瞬间成为意义的一个可靠的渊薮,但如同瞬间本身一样没有延续性。意义仅仅在某种瞬间的形象上闪烁。而这个形象是时间性的,即瞬间性的。它在空间上的现身仅仅是一个寓言。人们的心忍受着世界失去其表象的饥饿。诗歌史提供了表象在逐渐黯淡下去的印证过程。现代艺术煞费苦心的创新意志——从模仿、再现的放弃到各种各样的组合、拼贴或抽象的具象——意在重获一个表象的世界。

沉默

语言活动如同一只钟摆,总是阶段性地摆向渴望沉默的一极。诗的写作就产生在这一刻。所有道理都令内心感到失望。因为,它阻挡了内心沉默时刻非意识思想的涌现:思想作为自身的表象而出现。

听任

有时候我愿意放任自己非真实性的抒情倾向,不是书写的时候,而是休息或游玩的时刻。比如此刻听任童声的谎言。其实,草原只存于过去的诗篇和流传至今的歌声里。就像神灵一样,“家”渐渐成为一个怀旧的概念。再也没有这样一个安葬着祖先、供奉着神灵、繁衍着世系的祖居之地。它给予个人母语、方言、气质、旋律,为个人和一个族群确定某种缓慢变化的属性。现在,我听到的草原歌声只属于一个逐渐解体的生息地的某种最令人迷恋的碎片。

聆听阿多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