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唐宋八大家名篇著译-柳宗元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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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捕蛇者说

【题解】

《捕蛇者说》是作者被贬谪到永州后写的一篇传记。

这篇传记通过描叙蒋氏三代人及其乡邻的悲惨遭遇,把毒蛇之毒和赋敛之毒作比衬,尖锐地揭露了唐朝自天宝以来六十年间赋税的繁多,官吏征税的凶悍,老百姓遭害的深重,表达了作者对老百姓的深切同情和改革弊政的强烈愿望。

【原文】

永州[1]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2],触[3]草木尽死,以啮[4]人,无御[5]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6],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7],去死肌[8],杀三虫[9]。其始,太医以王命聚[10]之,岁赋[11]其二,募[12]有能捕之者,当[13]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14]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15],吾父死于是,今吾嗣[16]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17]矣。”言之,貌若甚戚[18]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19]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20],更若役[21],复[22]若赋,则何如?”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23]曰:“君将哀[24]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25]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26]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27]。殚[28]其地之出,竭其庐[29]之入,号呼而转徙[30],饥渴而顿踣[31],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32],往往而死者相藉[33]也。曩[34]与吾祖居者,今其室[35]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36]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37]乎南北,哗然而骇[38]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39]而起,视其缶[40],而吾蛇尚存,则弛然[41]而卧。谨食[42]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43],以尽吾齿[44]。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45],其余则熙熙[46]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47]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48]毒耶?”

余闻[49]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50]。”吾尝疑[51]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52]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53]。

【注释】

[1]永州:唐朝州名,今湖南零陵县。[2]质:质地。章:花纹。[3]触:碰到。[4]啮(niè):咬。[5]御:抵挡,这里指医治。[6]腊(xī):晾干。饵:食物,这里指药物。[7]已:止,治好。大风:麻疯病。挛踠(wǎn):手脚弯曲不能伸展。瘘(lòu):脖子肿。疠(lì):恶疮。[8]死肌:腐烂的肌肉。[9]三虫:即三尸虫(参阅《骂尸虫文》注)。这里泛指人体内的寄生虫。[10]太医:宫廷的医官。王命:皇帝的命令。聚:这里是征集的意思。[11]赋:征收。[12]募:招募。[13]当:顶,抵。[14]三世:三代。[15]是:这,指捕蛇。[16]嗣(sì):继承。[17]数(shuò):多次。[18]戚:悲痛。[19]若:你。毒:痛恨,怨恨。[20]莅(lì):临,视。莅事者:主管官员。[21]更:调换。役:差使。指捕蛇。[22]复:恢复。[23]汪然:眼泪汪汪的样子。涕:眼泪。[24]哀:怜爱。[25]向:从前,原来。[26]病:困,苦。[27]蹙(cù):窘迫,困苦。[28]殚(dān):竭,尽。[29]庐:房屋。这里指全家。[30]徙:迁移。[31]顿:困顿,劳累。踣(bó):仆倒。[32]呼嘘:都是出气的意思,这里作呼吸。疠:这里指瘴气。[33]藉:衬垫,枕藉。[34]曩(nǎng):从前,以往。[35]室:家。[36]悍:凶暴。[37]隳(huī):毁坏。突:冲撞。[38]骇:惊恐,害怕。[39]恂(xún)恂:小心谨慎。[40]缶(fǒu):大肚小口的瓦罐。[41]弛然:放心的样子。弛,松懈。[42]食(sì):同“饲”,喂养。[43]退:回来。有:指产品。[44]齿:年龄,指生命。[45]盖:发语词。[46]熙(xī)熙:和乐的样子。[47]旦旦:天天。[48]安敢:怎么敢。[49]闻:听见。[50]苛政猛于虎:苛酷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原话见《礼记·檀弓》。[51]尝:曾经。疑:怀疑。[52]孰:谁,哪里。[53]俟(sì):等待。夫:句中助词。人风:民风。唐朝的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改“民”为“人”。

【译文】

永州的山野出产一种怪异的毒蛇,黑色的蛇皮上有白色的花纹,被这种蛇碰到的草木都要枯死,如果咬伤了人,就无药可救了。然而抓到它,杀死晾干后做成药,可以治好大风、挛腕、瘘疠等病,清除腐烂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寄生虫。开始的时候,太医奉皇帝的命令征收这种毒蛇,每年征收两次,并召募那些能捕捉这种蛇的人,准许他们用蛇来抵充应缴纳的赋税。永州的人都抢着去干捕蛇的事。

有户姓蒋的人家,独享这种以蛇抵税的好处,已经有三代了。我问起这件事,他就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个差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这个差事上,现在我接替他们干这个差事已经有十二年,几乎死于毒蛇之口已有好几次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显出很伤心的样子。

我怜悯他,就说:“你怨恨这个差事吗?我可以告诉主管这事的官吏,把你这个捕蛇的差事免了,还是按以前的规定交纳赋税好了,你看怎么样?”

姓蒋的更加悲伤,眼泪汪汪的说:“先生您是可怜我想给我留条命吗?我从事捕蛇这个差事虽然不幸,但还不像恢复我的赋税那样更为不幸。当初我不干这个差事,那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家三代住在这个村里,算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乡邻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穷困艰难。他们把田地上出产的东西和家里的收入全都拿去交了赋税,只好哭喊着离开家乡,到外面逃难,饥渴劳累倒卧路上,遭受着风吹雨打,冒着酷暑严寒,呼吸毒气,往往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从前和祖父住在一起的人,现在十家剩不到一家,和我父亲住在一起的人,现在十家剩不到二三家,和我一起住了十二年的人,现在也剩不到四五家了。他们不是死了就是逃难到远处去了!而只有我因为捕蛇才幸存下来。每当那些凶狠的官吏来到我们村里,就到处狂呼乱叫,横冲直撞,吓得全村老小惊叫逃避,弄得鸡犬不宁。我常常夜里轻轻地爬起来,看看盛蛇的瓦罐,如果我捉来的蛇还在里面,就才又放心地去睡觉。每天细心地喂养它,到规定的时候就把它献上去。蛇献上去后我就放心了,回家就可以有滋有味地享用自己田地上出产的东西,这样来过完我的一生。一年之中冒死亡的危险只有那么两次罢了,其余的日子就过得安安乐乐。哪里像我的乡邻们那样天天担惊受怕呢?现在我即使死在捕蛇上,比起我的乡邻来,就已经是死在后头了,我又怎么敢怨恨这个差事呢?”

我听了这番话,心中更加悲悯。孔子说:“苛酷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怀疑过这句话,现在从姓蒋的这个人所说的情况看,这话还是可信的。唉!谁知道横征暴敛的危害,比毒蛇更厉害呢!所以我写了这篇文章,期待那些考察民情的官员能够了解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