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原型批判与重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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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原型理论的难题与潜在意义“古老”,而在于对意象的“象”本身的理解。

顾名思义,意象不仅有“意”,同时必须有“象”,是意与象的一种特殊的契合,而“象”就有“图式”、“模式”的特性,只有如此,才能谈到原型的瞬间再现,按荣格的解释只有通过意象才能沟通特定情境与人类祖先的情感交流,激活集体无意识。荣格曾经对于“图像”与人的无意识心灵的关系进行过长期研究,在《毕加索(1932)》一文中,荣格说:“近20年来,我一直致力于对图像再现心理活动之心理学的研究。”但是,他的直接对象是作为艺术作品的图画,还不是人的直接的心灵图像或图式。那么,荣格所说的这种意象又从何而来呢?

按荣格对于原型的解释,原型的载体不是意象和“图式”,而是一种纯形式,一种不可见的行为的可能性,就是说,他的原型本身又否认“象”(图式)的存在,它的“原始意象”与纯粹形式的关系令人费解。而这个问题牵扯到原型理论的一个根本问题,即原型是作为图式“象”被遗传呢,还是一种类似本能的行为模式,或者一种需要后天“填充”具体意象的形式?这是有区别的。如果是一种意象图式,它就倾向于(类似于)精神现象的承传,如果只是一种本能模式,是一种行为的可能性,那么它就倾向于(类似于)生理本能的遗传。如果是后者,那么,荣格又何以要使用原始意象这一术语呢?

二、原型是生物遗传还是文化继承

荣格对于原型是如何从远古传承到当下人们的心灵深处这一问题,实际上用的是生物遗传的观点,进化的观点,认为它凝聚、沉淀在人的大脑中,即是一种生理的遗传。但是,荣格没有说明这种从心理到生理的过渡是如何完成的,没有解释人类这种心理结构与历史过程的关系。这就是他的理论带有神秘色彩和不能被人理解的重要原因,这种观点在原型批评的实践中或被置之一旁,或被有意回避。但是,这种回避也是原型批评局限的要害所在。对于荣格原型理论的这个重大问题,荣格研究者霍尔曾有所觉察,并提出补救方法。

霍尔说:“原始指的是最初或本源,原始意象因此涉及心理的最初的发展。人从他的祖先(包括他的人类祖先,也包括他的前人类祖先和动物祖先)那儿继承了这些意象。这里所说的种族记忆的继承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可以有意识地回忆或拥有他的祖先所曾拥有过的那些意象!而是说!它们是一些先天倾向或潜在的可能性,即采取与自己的祖先同样的方式来把握世界和做出反应……我们之所以具有怕蛇和怕黑暗的先天倾向,是因为我们的原始祖先对这些恐惧有着千万年的经验。这些经验于是深深地镂刻在人的大脑之中。”霍尔在这里小心地运用了“一些先天倾向或潜在可能性”这样的术语,其目的就是要说明,荣格的原始意象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意象,原型的瞬间再现并不是再现“意象”,而是按人类祖先的某种方式把握世界和作出反应。但是,霍尔的这种观点与荣格自己的说法实际有了很大的距离。如前所说,荣格也讲过“纯粹形式”,但是,荣格同时又提出了原始意象的概念,并强调了人的集体无意识的先天性。也因此,荣格给自己出了一个不仅在当时、而且在今天都无法证明的难题。

显然,从遗传的角度理解原型的古老和先天性是行不通的。于是,霍尔另辟蹊径,指出)“集体无意识这一概念并不一定要从获得性遗传理论中去寻求解释,它也可以从突变论和自然选择论中获得解释。这就是说,一种或一系列突变,可以导致一种怕蛇的先天倾向。既然原始人暴露在毒蛇的伤害之下,他对蛇的恐惧可以使他小心警惕着不被蛇咬伤。那么导致这种恐惧并因而导致这种小心警惕的突变,就可以增加人的生存机会,这样,基因胚质中这种变异就会传给后代。也就是说,我们对于集体无意识的进化可以像对人体的进化那样来说明和解释,因为大脑是精神最重要的器官,而集体无意识则直接依赖于大脑的进化。”“人生下来就具有思维、情感、知觉等种种先天倾向,这些先天倾向(或潜在意象)的发展和显现完全依赖于后天经验。”“从个体出生那一天起,集体无意识的内容就给个人提供了一套预先形成的模式”,他引用荣格的话说)“一个人出生后将要进入的那个世界的形式,作为一种心灵的虚像(Wirtualimage),已经先天地被他具备了。”

从突变论和自然选择论来解释集体无意识的承传,是一条值得重视的思路。霍尔力图从人与自然的关系、与环境的关系的角度来说明人的集体无意识形成的现实基础,进而说明这种精神现象在生理中的遗传和镂刻。无疑,他的动机是要为集体无意识现象找到现实基点。然而,霍尔的理论实际还是一种与获得性遗传的理论相似的理论,它的要害仍然没有离开说明原型的先天存在的思路!并力图证明它这本是对荣格理论的一种较为有说服力的解释。不这样就难以解释集体无意识这种精神现象如何通过个体的生理的机制被承传给后代。因为虽然现代生物学的发展一再地证明人类遗传基因对于后代的意义!说明人类作为一个族类在基因方面的基本特征及其相通性,但是,我们却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明精神可以遗传。这里的问题是:第一,这里隐含着这样一个问题,就是这种观点实际在假设人在一生下来的时候一切都是既定的,是完备的,人的行为是预先的,后天只是一种激发作用。第二,既然人一生下来就按照预先的模式行动,那么人在本质上就是对前人的重复和模仿,由此生发出来,精神、包括艺术创造在本质上就是对于刖人、祖先精神的重复模仿,或“移位”。这在根本上难以解释人的创造性,也难以解释人类实践的动因。第三,它不能解释人出生后(在现时社会中新的集体无意识的形成机制。显然,这里有着片面性,即在对于实际存在的这种现象的解释中存在着不符合事实的偏差。原型理论要获得新的意义和为人所接受,仍然不能回避这一重要问题。

最后,在强调人的集体无意识心理及其在审美过程中的作用的同时,如何解释审美的个体差异性,如何解释艺术创作中个人的独创性,如何解释现实生活对艺术发展的影响,等等,也是需要继续探讨的。

(第二节原型假设的潜在意义)

荣格原型理论有着潜在的重大意义:

首先,荣格反对近代物质决定精神的观点,又反对灵魂观念,因而他在试图寻找第三种路径的过程中,客观上触及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人的精神的深层无意识领域可能与人的某种先天的生物因素相关,人在降生时就存在着某种决定行为方式的先在的本能。这种本能本身不是自主精神,但却是我们探讨自主精神或精神本能的基础。荣格由于纠缠于他的集体无意识“先天”性假设,认定它是一种精神的遗传,而当不能证明时,他用远古、祖先这样含混的时空概念来作推测,而不去思考它就是一种与本能相关的心理反应。如前所说,他已经在许多地方触及生物本能与心理现象之间的关系的问题,但是他为了不动摇关于集体无意识原型先天性的假设而不开启这种思路。这导致他不能正视本已涉及的一个有重要意义的问题即原型现象与人的生物本能的关系或者说原型的生成有其生物学维度的要素。

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是荣格在探讨原型作为原始模式时,在强调原型的先天性时,被客观上突现出来的。由于他始终强调人的精神的独立自主性,强调先在性,因而他把人性的探讨引向对历来被忽视的、与理性割裂对立的人的生物本能方面的关注,引向对“人之初”的重新思考。对一向被忽视和轻视的人的表象方面的重视,与对精神的自主性的重视,使得对于人性的探讨追溯到生物学维度,重新拓展出关于人性、人的精神研究的领域。东西方几千年来未占据重要地位的人的感性、生物因素在荣格的理论中有了重要的位置。在这一点上,荣格的原型理论具有现代西方人文科学重视人的非理性因素的鲜明特点。直到现在,我们仍然不能科学地证明精神可以脱离物质而“独立自主”地产生和存在,不能科学地证明人类集体无意识现象与远古祖先的关系,但是,人类有无精神本体,人类的精神与肉体是否同步产生,却是不应轻易否定的命题。尽管还难以有公认的结论,但是对这些问题的探讨过程本身,却促使人们思考一些新问题,它们所具有的启示意义是不容抹杀的。荣格原型理论虽然有许多疑点,但它在促使人们重新探索人类精神发展、人的心灵世界方面,在研究人性的生成和分析人的心理结构方面,有着重要的开拓意义。荣格提出的命题包含着可供向纵深开掘的价值和可能。

荣格的集体无意识概念,特别是“集体”概念,也是一个极有意义的理论命题,可以说是有时代意义的重大的命题。他的重要性就在于,它从“集体的人”即人类性、民族共同性方面切入,探讨人性,揭示人类心灵世界。这种探讨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它在客观上有可能避免从单个人(个体)身上探索普遍人性和人性本质,因而出现抽象人性论的局限。当然,在这个问题上,荣格同样纠缠于他的集体无意识假设,把人类的“集体”精神现象的研究局限于“无意识”层次的领域,然后将这个有局限的领域无限地扩展,而无视和忽视了人类精神领域许多值得探讨的“集体”性质的研究,或者说他把自己的研究变成主要为集体无意识寻找依据和例证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