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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历 史 学 编论特权与封建官僚的门阀化(1)

叶林生

所谓门阀制度,本来是指魏晋南北朝时期法律规定的封建地主阶级内部的等级制度。

但实际上,在整个中国封建社会中,由于特权横行,封建官僚的门阀化现象都是难以避免的。在朝代更迭的动乱中,特别是在农民起义的打击下,旧有的封建门阀不断被摧毁,但另一个封建王朝建立之后,新的官僚又沿着贵族化、门阀化的老路走下去,计财产、论门第、查血统、比出身,自高自贵。这种现象对造成历代政治的腐败,对阻碍社会的进步发展,影响极大,因此,今天在肃清林彪“四人帮” 余毒、在清算封建主义残余的斗争中,研究特权在封建官僚“遗传工程学” 上的作用,揭露腐朽的封建门阀化现象的实质,仍然是十分必要的。

封建官僚的门阀化,首先是同他们的经济特权紧密相关的。

马克思曾经指出:“人们常说,在中世纪,权力、自由和社会存在的每一种形式都表现为一种特权,一种脱离常规的例外。在这里不能不指出这样一个经验事实,就是这些特权都是以私有财产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这种官僚和特权、官僚和私利紧密相连的现象,虽然指的是中世纪的欧洲,其实,封建专制时代的中国也并不例外。

封建官僚的特权,最根本的是经济特权。不管他们担任何种官职,不管其职务多大,都往往要把职权变成特权,变成私利。尽管他们口头上常常表示要“躬勤政事”、“清廉自守”、“爱民如子” 之类,但都掩盖不了升官发财这个根本目的。宋朝时,赵匡胤手下有个名将叫曹彬,他直言不讳地说:“好官不过多得钱耳”。清朝时,很多官僚则更是如市侩一般,计财受任:接到委任状后,首先要计算这个职位“出息” 若干,花费若干,人情应酬若干等等,如果认为大有油水可捞,才能领凭上任。不难看出,为发财而当官,把权力变金钱,正是封建官僚们的主要目标。

在封建社会中,土地是主要的生财之道。因此,封建官僚们首先是利用特权,兼并土地。西汉张禹,“家以田为业”,显然,作为地主阶级的一分子,总是要霸占土地的,但是,“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径、渭灌概,极膏臾上贾”。这里,“买” 只不过是史学家们的饰词,“富贵” 之后,他才能霸占大量田产,这倒是事实。东汉的“跋扈将军” 梁冀,“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淇;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殆将千里”。梁冀作为总揽朝政,大权在握,又身兼皇亲国戚的官僚,侵夺如此巨幅田产,更就非一般官僚可比了。到清朝,权臣和珅占地八千余顷,两个家人也依仗他的权势,占地六百余顷;大官僚琦善强占土地竟达二百五十六万多亩。李鸿章兄弟六人,在合肥县每人平均有十万亩土地,占合肥东乡土地的三分之二。

从这种土地大量集中在封建官僚手中的现象,人们不难看出官僚们特权的严重。当然,历史上也屡有所谓“循吏” “清官” 之类,他们也确实要好一些,但实际上,他们的“好一些”,只不过是侵夺数量有差、程度有别而已。史称清廉,自称“不自治生” 的蜀汉丞相诸葛亮,在成都也还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这样,也便能称作“不使内有余帛,外有盈财”,似乎很清苦了。

封建官僚除兼并土地之外,还要利用特权,聚敛金钱。贿赂则是常见的一种形式。首先,因为上宪掌握着下僚的考察、荐举、去留等大权,他们便要利用这种权力层层受贿。

“地方官吏,谄媚上官,总督、巡抚、司道又转而馈送在京大臣”。这种“馈送” 花样百出,名目繁多,不去细说了。其次,官僚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以利用手中的任何一种权力受贿。吏部掌握官员考核、升降,迁徙之权,可以卖官;礼部握有科举考试、简拔人才之权,可以鬻爵;刑部则可用断狱、决人生死之权卖法;兵部也可用练兵、发饷之权,甚至用战争之机大发横财,如此等等。清季有人揭露说:“今中国大小衙门,上下官属,于贿赂一事,既已视之理之所当然,分之所应得,一人如此,人人如此,无复敢以受贿相讥。”当时有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的民谣,绝非偶然。

封建官僚们为了发财致富,可以不择手段。他们在广大百姓面前,是“父母官”,是主宰,他们更可以利用权力,敲诈勒索,鱼肉百姓,这也是他们的金钱、他们万贯家财的最终来源。明人有散曲一首刻画得非常深刻,其辞曰:“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肚内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中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这里的“老先生” 虽然是指的地主阶级的总头目皇帝,但封建官僚作为皇帝的爪牙,作为搜刮的具体执行者,这首散曲无疑也揭示了他们无孔不入进行搜刮的实际情况。

这类实例本文不准备多叙述了。上述只在于说明封建官僚利用特权聚敛金钱的事实。这在整个封建社会中都是司空见惯的。

封建官僚们利用特权,聚敛金钱,兼并土地的结果,从根本上导致了封建官僚的门阀化。一方面,他们田连阡陌、家累万金,朱门华堂,荣耀乡里,自是高人一等,同时,他们田产的大小、金钱的多少,也就成了他们门第高下的标志。清朝江左季氏、山西平阳亢氏,“俱以富闻天下”。怀柔郝氏,“膏腴万顷”,纯庙(乾隆皇帝) 常驻跸其家”,招待皇帝及其随从,“一日之餐,费至十余万”。历代总有很多官僚或为“一县首富”,或称“富甲一方”。至若上述三家,则是“富闻天下”,连皇帝都要时常光顾的,自是无比荣耀。不难明白,官僚们的门阀与财产的对应关系。另一方面,官僚们霸占大片田地、大肆聚敛金钱的结果,必然使广大农民丧失土地、倾家荡产。一般来讲,这些农民就沦为他们的佃户、庄客、僮仆。官僚们占有依附民、僮仆又成了他们权势、富贵的象征。北魏高阳王元雍,官至丞相,第宅匹于皇宫,家有僮仆六千,妓女五百。历代各朝,很多大官僚还豢养着大批的家丁、部曲,平时可以壮声威、霸乡里,乱世可以称雄一隅,割据一方。

所有这一切都成了他们声势显赫、门庭高贵的资本,这样的豪门大户,在一般人眼里,自是高不可攀。即使在官僚之间,交友往来、婚丧嫁娶也苟且不得,而必须论财产、看地位,力求门当户对。五代时,侯景请婚于王谢,梁武帝说:“王谢门高,可于朱张以下求之。”不难窥见,官僚之间门阀的高下,竟是何等严格。

封建官僚政治、文化教育方面的特权也是通往贵族化、门阀化的阶梯。

封建地主阶级之间之所以会形成高下各别的门第,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封建官僚能够利用政治、文化教育方面的特权,造成官位世袭或变相世袭的现象。不管各封建王朝采取什么样的办法来选拔官员,这种现象都难以避免。

在历代封建王朝任用官员采取征辟、荐举的条件下,由于官僚们掌握着荐举的大权,自不免“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已”,甚至“所疏则削其所长,所亲则饰其所短”,他们的子孙、亲属当然就会首先被荐举做官。即使某些官僚主观上想举荐贤能,但由于他们“分高位崇,与下民隔绝,虽有奇杰异能之士,安得而知?何从而友?日夕所接者,下僚狎客而已”,“所亲者私亲密友而已”。这样,他们的“私亲密友”、“门生故吏” 自然就可以首当其选。官僚世代相继的现象也就是自然的了。汉时,除极个别的例子之外,“贤良、方正、茂材、真言多举现任官”,“大抵从布衣举者甚少”。这绝不是偶然现象。至于魏晋南北朝时期行九品中正制,名为荐举,而实际上“有司选举,必稽谱牒”,首先是查出身、问家世,这样,就造成了“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即当途之昆弟”、“高门华阀,有世及之荣;庶姓寒人,无寸进之路” 的现象。这几乎同贵族政治下的世卿世禄制并无差别了。其后各朝,虽然废除了九品中正制,但荐举官员方面的情况也大抵如此。

当然,除了政治特权之外,官僚们掌握着文化教育方面的特权,也使官僚及其子孙们具有首先被荐举的特殊条件。他们优越的条件决定,生活上不用为温饱操劳,教育方面不需要为延师求教奔走。而且,由于他们所处的特殊环境,“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使他们自然就对官场熟悉,对封建礼节了解详备。荐举时,就使他们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东汉时,“刘昆少习礼容,子轶,传昆业,稍迁中正,卒官。遂世掌中正焉”。孔子的后代,孔霸的七世孙孔昱,“少习家学,征拜议郎,自霸至昱,卿、相、牧、守五十三人,列侯七人”。“优氏自伏生以后,世传经学……此一家历两汉四百年”。这些例子无疑揭示了官僚们文化教育方面的特权同官爵相传、官僚门阀化、贵族化的关系。

在采用科举考试选拔官员的制度下,官僚子孙世代为官也同样是难以避免的,某些有权有势的官僚或则直接充任主考大员,或者委员代任,他们也往往利用这种特权,首先录取自己的子孙、亲友、上司及同僚子弟。这里只需讲一个笑话便足以说明问题:五代时,崔棁知贡举,有举子孔英者,素有丑行,宰相桑维翰谓棁曰:“‘孔英来矣’。棁不喻其意,反疑维翰属之,乃考孔英及第。”

在那种特权猖獗,势利熏天的时代,某些权大势盛的官僚一颦一笑、片言只语便可以决定弃取,其子孙中试得官,易如反掌。这类例子历代各王朝都屡见不鲜。宋真宗时,“三司使刘师道以弟几道举进士,属考官陈尧咨,时已糊各考校,乃于卷中为识号,遂擢第”。清康熙朝,徐干学任礼部尚书,荐其表亲杨某任主考,徐则开列数十人的名单送杨录取。历史上披露出来的这类“科场舞弊案” 只不过是极少的几起,更多的却被封建官僚们的权势掩盖着。

即使是正常的“公正” 的考试,由于前面讲到的生活、教育等方面的特殊条件,能够“皇榜及第” 的自然首先也是他们。在“学而优则仕” 的条件下,官僚们自然可以世世代代常通仕进之路,清末大官僚张之洞,九岁便能博通四书五经,二十六岁高中进士,这与他出生在一个“三世为州县官” 的官僚家庭是分不开的。

至于某些封建王朝推行的捐官,买官之制,更就为官僚子弟的仕进独开了方便之门。

官僚们搜刮的大量金钱,当然又可以用来买官。东汉时,“悬爵而卖之,犹列肆也;争津者买之,犹市人也。有直者,无分而径进;空拳者,望途而收迹。其货多者,其官贵;其财少者,其职卑。

南明王朝也曾公开将官爵定价出售,清朝行捐纳制度,也是公开的官爵买卖。每个官位、爵位都是成百上千两的高价。对一般寒士来说,固然无权问津,即使封建地主阶级内部、官僚子弟之间必然也要根据财产多少,出身根底来捐买相应的官爵。

这样,自然就区分出了门第的高下,出身的尊卑。清朝有人写诗说:“厮养功名何足异,衣冠都作金银气。” 这一针见血地揭露了金钱和官爵、功名的相互关系。

封建官僚们利用特权,世代为官,就造成了他们的特殊的门阀。在一般人看来,他们世世代代“入则高坐,出则舆马,堂上一呼,阶下百应”,自非寻常可比。他们荣华富贵、门第显赫姑且不论,似乎血统也是高贵的。他们自己也因此而自重自贵,自命不凡。东汉袁绍,就常常以“四世三公” 而自豪;历代也总有很多人以“世受国恩” 而自尊。某些气焰烛天的官僚甚至用自己的官爵、姓氏以及自我标榜的“德行” 等等来改定乡里名称,据史书记载,诸如什么“太尉乡”、“司徒里”、“衣锦乡”、“拥族乡”、“孝行里”、“表节坊” 等等各色名目,无非是用以表示他们高贵荣宠,当然,也显示其门第非同一般。晋朝时,还根据官僚们官位高低、出身好坏等等明确规定了阀阅等级,诸如北方王谢袁肖、江南顾陆朱张,山东崔卢李郑等豪姓就成了凌然不可侵犯的神圣家族,成了互相往还时不可逾越的铁门限。诚如鲁迅先生所说:他们“发狂似的讲究阀阅,区别等第,守护极严”。

甚至连皇帝也要另眼相看。直到唐文宗时,虽然法律规定的门阀制度早已废除,但想把两个公主嫁给崔卢两家,还感到为难。连唐文宗也感慨地说:“我家二百年天子,反不若崔卢耶?”

其后,经唐五代之乱,旧有的门阀基本上被摧毁了,但新官僚仍然不断地趋于贵族化、门阀化。清朝作为一个少数民族政权,满洲贵族的门阀化现象姑且不说,在汉族官僚中,也出现类似的情况,如清季大官僚李鸿章,其兄、子、侄多人显贵,官至督抚之类,门第显赫一时。

封建官僚的门阀化,当然是有很多因素造成的。如封建的伦理道德观念、家族观念以及天道观等等,都是不可忽视的原因。但是,官僚们凭借特权,由贵而富、由富而贵,互助作用,乃是官僚门阀化的最根本的原因。各封建王朝官僚之间实际存在的阀阅等第,正是建立在大小有别的特权基础之上的。

封建官僚的门阀化造成了社会的黑暗,政治的腐败,严重地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同时,一个不容讳言的事实是:封建官僚的门阀化也导致了统治阶级本身的衰亡。近代有人说:“国家之败,其端不一,莫不由于官府之邪。”这句话是颇有道理的。

如前所说,封建官僚门阀化的过程,必然是大肆兼并、聚敛无度、巧取豪夺的过程,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吏治大坏、政治腐败、国穷民困的局面。

从政治上看,封建官僚为了挣得或保住他们长享富贵、世代荣宠的贵族地位,为了建立或维护他们的高贵门第,他们或则排斥异己,植党营私;或则杀逐无辜、威福自专,这必然要造成政治的混乱和社会的黑暗。从这种意义上看,历代的“外戚专权”、“宦官乱政”、“朋党之争” 等等,都不过是与封建官僚门阀化俱生的现象。东汉时,“宦官子弟亲戚,并荷荣任;凶校无行之徒,媚以求官,恃势沽宠之辈,渔食百姓,穷破天下,空竭小人”。在他们营建高门华阀的同时,对社会来讲,无疑是一场浩劫。唐朝时,牛李党争,互相倾轧。庙堂之上,争权夺利。得势时呼朋引类,固权保位;下野时图谋再起,乃至交结宦官,走宫廷的“后门”,真可谓不择手段,其时政事混乱,可想而知。其后,宦官专政,废皇帝如同儿戏:自穆宗之后八帝,有七个为宦官所立。他们专擅朝政,为所欲为,杀戮于喜怒之间,斥逐于是非之外。遂至社会一片黑暗。明朝时更甚,以严嵩父子为首的一帮大官僚,“遍引私人居要地”,戕害人以成其私”,前后弹劾他们父子的,几十人“皆被谴”,“他所不悦,假迁除考察以斥者至众”,真可谓虎狼当道。历代各朝都有这类现象。官僚们为了个人贵不可言的地位,为了子孙的功名永久不衰,这种结党争权的活动便越是剧烈,社会也便越来越混乱、越黑暗。清朝时,同样也党争频仍,诸如鳌拜之党、徐干学之党、明珠之党、和珅之党等等,明争暗斗,剑拔弩张,与清王朝相始终。

这样的结果,无疑也直接引起了清王朝越来越混乱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