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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个人(九)

手术的日期排出来了,正好是半个月之后。节节想,她以后的日子是一个人过,还是两个人过,就看那一天的了。

而这半个月,她尽力想过得“平常”。越“平常”越好。生离死别毕竟不是生活的本意,和妈妈在一起的那么多事,现在竟大部分都记不清楚了,留下的印象只有“平常”——一碗汤、一件衣服、一段有心无心的话。

这个心思,妈妈自然更是懂得的。每当节节白天过来陪她时,母女就淡淡地说话,谁也不提“手术后”会怎么样。存了一份执意,心里反倒是煎熬了。她们只聊往事。反正那些细细碎碎的往事已经足够多,对于她们来说,能够让整个儿世界都充盈起来了。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一天许胜利来的时候。他看见节节正歪在妈妈的枕头边上,两个人并着脑袋说话,便笑着想出去。节节却叫住了他。

“许叔叔。”这还是节节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他呢。

许胜利站住,憨笑一下:“你们聊,你们聊。”

节节便露出小时候那种有点顽皮又有点刻薄的表情:“问你个事儿。”

许胜利有点窘似的:“问,问。”

“你还没跟我妈求过爱呢吧?”

妈妈轻轻笑了一声,许胜利倒涨了个大红脸:“这孩子,你瞎说什么,我跟你妈是——”

“千万别告诉我是同志关系。”节节过去拽拽他的手,“给你一机会。”

随后,她从床头的花瓶里揪出一朵,塞到许胜利手里才“哎呀”:“可惜不是玫瑰。这康乃馨还是你买的吧?太不够意思了。”

许胜利还愣着,妈妈便在一旁说:“这么大岁数了,还玫什么瑰呀。”

而妈妈的眼神,却像挑战似的看着许胜利了。许胜利便又笑了笑,这时的笑却浸着泪花了。他轻轻把花放进妈妈手里。节节说:“好歹拉拉手呀。”他却伸出胳膊,搂了搂节节的肩膀。

“我又有老婆孩子了。”他说。

节节捅了捅他:“说得我们跟扶贫物资似的。”但她硬把许胜利的手和妈妈的手拉到一起时,心里却想:又有一个家庭的味道了。

而就在这天晚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节节在医院呆到很晚,妈妈催了几次,才往家走去。房子其实已经过户了,只是跟买主说好再住些天而已,她好收拾东西。许胜利帮她又在院儿里租下了一个提琴手的一居室。

而来到院儿门口,她却不愿意进去了。没有妈妈的家,她总是适应不了。只要一安静下来,就会幻想着妈妈已经死了,她一个人守着空屋。

因为害怕那种幻想,节节干脆在马路上游荡起来。商店早已关了门,饭馆却还亮着灯,往来的车灯更是晃眼。但在这嘈杂的夜晚,她竟有了孤魂野鬼的感觉。只要白天过去,晚上就不会有人陪她了。也许半个月后,就永远没有人能陪她了。

被风一吹,节节的绝望便扩散开来。一直竭力压着的东西全泛上来了。走得腿也没劲儿了,她便歪了身子坐在马路牙子上,抱着双腿,把脸放在膝盖上,想哭又不愿意哭。

正是难过的时候,一双脚在她面前停下来。是一双登着崭新的皮鞋的男人的脚。

节节抬起头来,逆着灯光,看见了一张久违的脸。那不是许洋吗?

她吃了一惊,但仍然下不了决心叫那人。从下往上看,跟前的人可真高呀,而许洋在她的印象中可是又瘦又矮的。而且这人的头发梳得那么整齐,许洋可一直是一团乱草呀。

但那人却开口了:“节节。”

是许洋。节节呼地站起来,和许洋对视着。他真的长高了,肩膀也变宽了。这是节节在他身上发现的又一个奇迹:人家都说男孩在二十多岁还能“蹿一蹿”,而许洋却真是一个厚积薄发的典型——过去光吃饭不长个儿,谁想到一长起来就刹不住。现在足有一米八了呢。

不光人长开了,神态也变了。那个可怜巴巴的许洋消失了许多年,回来的却是一个沉稳帅气的男人了。

就连声音都粗了许多呢。许洋盯着节节的脸,迟疑了一回儿,说:“我回来了。”

节节却像怕他再跑了一样,一把抓住许洋的胳膊。

好半天,她才说:“小不忍,你还真是回来了。”

听到这个外号,许洋的鼻子也酸了一下。他眨眨眼,问节节:“你在这儿干嘛?”

节节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后来还是许洋拉拉她的胳膊:“回去吧。”

十多年前,她把许洋“捡”回了家,现在却轮到他“捡”她了。

到了楼下,节节才想起来给许胜利打电话:“你快来你快来!”

许胜利还以为她又出了什么事儿呢,一边系着衣服扣子,一边急匆匆跑过来,但看见许洋之后,便愣在了原地。

许洋刚想说话,就挨了许胜利一个耳光。

然后许胜利没说话,又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接着再打他儿子,接着再打他自己。如此不知多少个来回。节节听见手掌在两个男人的脸上轮流炸响,却也不敢拦住许胜利。

打着打着,许胜利却先哭了起来,他一把搂住许洋:“是我对不起你——我已经不喝酒了,真的,你问节节,都多少年没喝了……”

许洋木然地站着,泪水却已流了一脸。节节看着他,恍惚地想:就连许洋也长大了。真是过去了许多年呀。

第二天早上,节节刚醒,许洋就来敲门了。开门进来,他说:“带我去看看你妈妈吧。”

看来昨天许胜利都告诉他了。节节便让他在餐桌旁坐着喝牛奶,自己到卫生间去梳洗。这一洗一等,就有了异样的感觉。以前许洋在她家穷耗的时候,节节都常常当他是空气似的,随便往哪儿一撂,自己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而现在却全变了。她弯起两只胳膊在脑袋后边扎辫子时,竟然留意起自己的体态来了:好在腰还是那么软,轻易地向后弯出一个曲线,胳膊上也没长“拜拜肉”。她下意识地觉得有双眼睛在留意自己呢。

一路上,更觉得许洋变了个人。他还是沉默的,只不过过去是畏畏缩缩的沉默,现在就是气定神闲的沉默了。上出租车时,他用胳膊在门框上一档,算是护着节节的头,让她先进去。这种随意而细心的礼仪,在过去的许洋身上是绝对看不到的。他的整个儿人都有了“方寸”了。

只有在妈妈面前,许洋才重新变成了个孩子。妈妈歪在床上,扫了眼许洋,问:“这是谁呀?”

“阿姨,我……”

许洋还没说话,就被妈妈打断了:“我不认识你。”

然后她便扭过脸去,看别的地方。节节本想说:“这是许洋呀,许洋回来了。”但一想,妈妈脑袋一点问题也没有,怎么会认不出许洋呢?她是在“教训”他呢。

许洋便低了头,在床边站着。过了很长时间,妈妈才叹了口气。

许洋就说:“阿姨,我错了。”

妈妈伸过手,把许洋拉近点,声音也柔了:“你爸爸也有错,我们大家都有错的时候。”

许洋点头,又摇头。妈妈却先欢快起来:“哎呀长得这么高了,整个儿成了个大男人了。我一直担心你那么多饭都白吃了呢。”

然后就问许洋这些年在做什么。这才知道他当初虽然信誓旦旦地宣布要“画画去”,但实际却离画画越来越远了。那年从学校跑了以后,他便坐火车去了杭州,那里的美术学院旁边也有一个画家村落。一边自己画,一边在美院旁听,这么着耗了半年,钱就花得差不多了。他理想的计划是能卖出几幅画去,但真混起来才发现,哪儿有这么容易?艺术圈就是这样,出了名的一平方尺几万几十万的都有,没出头的就连饭钱也混不出来。许洋一没关系二没背景,当然属于混不出头的那种人了,一拖两拖,生计都成问题了。没办法,许洋只好去了广东。这时候就是一边打杂工,一边画画了。这期间吃苦受累自然是免不了的,有几个月的时间,就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十元店里。交十块钱,可以在木板床上睡一天,可就这十块钱,还常常凑不出来呢。因为饭都吃不饱,买纸买颜料就更别指望了。

幸亏前两年碰到了故人。当时的许洋已经完全是一幅流浪汉的模样了,蹲在人力市场上等着招工,忽然有人叫他。抬头一看,竟然是早先在湖南教自己画画的那个美术老师。这人现在已经是家不小的装修公司的老板了,正带着工头过来挑人。

老师问:“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许洋木讷地回答:“从家里跑出来,画画来了。”

老师不免一番唏嘘:说到底还是自己种下的祸根。如果当年没把许洋引到这条道儿上,怎么会混到如此地步?又感叹这孩子实在是太痴了。当下也没多想,就把许洋领回了公司。

没想到这一领,倒是皆大欢喜。许洋刚开始在公司里打杂,没过多久就学会了装修设计。过了不久,有一单大酒店的生意,老师自己的方案都被甲方退回来了,便让许洋试试,结果酒店方面大加赞赏。那几年广东的房地产也开始疯狂起来,一个县城都要建两三家五星级酒店,抓住这个机会,公司越做越大,许洋转眼也成了他们的首席设计师了。只是因为每天桌上都压着一摞图纸,画画这事儿便不再提了。

妈妈听了许洋的讲述,却没感叹一句“出息了”,而是拍着他的手说:“这孩子真是吃苦了。”

许洋说:“哪有。总算能自己养活自己了,这就不错。”

妈妈又很幸福地弯弯眼睛,看看节节说:“我们这两个孩子都不错!”

这话到让节节心里一荡,红了脸。过去听到人家把自己和许洋放到一块儿说,她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