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曦园语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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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权力影响记忆

我喜欢看回忆录,因为回忆录的写作不但富有感情,而且常有正史中所不录的第一手材料,对了解历史实况很有好处。但也有矫情之作,使人看了很倒胃口;更有无意的错记和有意的歪曲,就使人不得不处处小心辨识了。

近日翻阅剪报,翻出了去年《文汇报》上刊登的一篇徐开垒回忆王西彦的文章:《举头望明月》。细读之下,觉得有些地方颇为费解。如说:“我深感西彦同志是在‘文革’开始时就被‘四人帮’第一个抛了出来,他受苦最多……”此句就令人无法读懂。

是不是“第一个”抛了出来和被谁抛了出来,是不能靠“深感”来决定的,而应该根据历史事实。在上海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都知道,“文革”开始时,“四人帮”之一的王洪文,还在一家国棉纺织厂做保卫干部,离党中央副主席的位置还远着,所以那时还不可能形成“四人帮”。后来“四人帮”的另两个头目张春桥、姚文元,此时虽然已经进了中央“文革”小组,但上海的大权还不在他们手中。他们的掌控上海大权,是在1967年“一月革命”之后,而“文化大革命”的正式开始,是在1966年6月初。这时,上海还是原市委掌权,而抛出周予同、周谷城、李平心等“反动学术权威”,在全市进行批判,也就在这个时候。王西彦也是第一批被抛出来的,但并非“第一个”。

这是一段众所周知的历史事实,作为过来人的作者,是不可能不明白的。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错误的“深感”呢?这就牵涉到回忆录的写作态度问题了。是面对历史真实来“讲真话”呢,还是从自身的利害关系出发,来掩盖某些有权者的错误?

中国的文人常常缺乏直面人生、写出实情的勇气,他们善于把一切错误都推到被打倒、被推翻了的人物身上,因为这些人已经没有权力,于是仿佛是一个垃圾筒,可以任意抛置脏物了。而对于继续掌权,或者已经东山再起的人,那就要“为贤者讳”了。有谁讲出实情,说不定还要追查你的动机问题。但这样一来,也就没有了真实的历史,也就无法切实地总结历史教训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四人帮”固然做尽了坏事,但也并非所有坏事都是“四人帮”所为。把一切错事、坏事都推到“四人帮”头上,便当固然便当,有时也显得很义勇,但于总结历史经验并没有好处。徐开垒是《巴金传》的作者,我不知道他对于巴金所提倡的“讲真话”和呼吁建立“文革”博物馆的事,作何理解?

在同一篇文章中,徐开垒还写道:“曾有一在‘文革’中的极‘左’派,当过造反派头头,批斗知识分子,心狠手辣,凶恶如狼;在‘文革’结束后,人们还来不及算账,此人就遭意外灾害而死。西彦同志听到这消息,别人还没发表意见,他就禁不住吐出一句真言:‘恶人恶报!’快人快语,得到大家拍手叫好。”这位遭害者生前行事,是否真如徐开垒所说的那么坏,抑或也做了历史垃圾筒,我们姑且勿论,即使真是做过许多坏事的人,如果罹难而死,即使不肯给予人道主义的同情,至少不必拍手称快,这就叫做人文关怀。听到此人遇害的消息之后,高兴得“吐出真言”,而周围的人竟也拍手叫好,则是连一点人文精神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这是由于他们受“食肉寝皮”之类的旧思想影响太深,还是在阶级斗争环境中浸润太久之故。

文人为文,总还要有点正义感才是。

——发表于2003年7月16日《东方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