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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马驰作《艰难的革命——马克思主义美学在中国》序

去年,马驰在漓江出版社出版了一本《马克思主义美学传播史》,写的是马克思主义美学在世界范围传播的历史,书中对于马恩经典作家的美学思想及其传播,对于俄苏马克思主义美学的传播与发展,以及对“新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思考与贡献,均有详细的论述,独于马克思主义美学在中国的传播与发展,只在“余论”里说及,当然是语焉不详的了。而中国,不但是作者自己的祖国,而且又是长期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的国家,所以在马克思主义美学传播史上,是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方面。这一点,马驰自己是意识到了的,他在《马克思主义美学传播史》的《后记》里,就说明了自己已开始撰写新的著作《马克思主义美学在中国》了。现在,这本书终于写成,弥补了前书的不足,两本书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一幅马克思主义美学传播史的完整图像。

马克思主义传播到中国,已经有一个世纪了,开始时作为一种学说予以介绍,后来则成为革命运动的指导思想。马克思主义美学到中国略为晚些,其历程却是大致相似的。但中国的马克思主义美学,不是直接来自马克思恩格斯经典作家,却是经过苏联和日本的转运,而在转运途中,就难免要打上转运站的印记。比如,在1928年“革命文学”论争中,那些“革命文学家”们的理论,就深受苏联“拉普”和日本“纳普”的影响;左联时期的理论,也还是对苏联亦步亦趋;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50年代。60至70年代文艺上的指导思想,虽然很有出奇制胜之处,而且还打着反对苏联修正主义的旗号,但实际上,其思路也仍未脱出苏联模式,只不过有所发挥罢了。

而且,中国讲唯物史观的文学家们还有一个通病,就是不大肯钻研马克思主义原著,却是“常常是看几本别人的提要就算”,然后根据自以为是的理解,以意为之。虽然鲁迅当年就对此种风气提出批评,要求翻译几种基本书籍,给大家阅读,以为如此则争论起来可以少说许多废话。但事实上此风之形成,有着深刻的历史根源,所以很难改变。20世纪40年代,周扬所编的《马克思主义与文艺》一书,影响甚大,其实也就是由许多语录组成。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各种语录满天飞,读原著不但成为多余之事,有时还要受到批判,当然更谈不上系统的研究了。所以,中国革命文艺运动中的弊病,往往不是来自马克思主义美学理论本身,而是来自转运站和那些语录摘编者。当然,自身的要求是最主要的原因。他们采取的大抵是“六经注我”的办法,即以“我”为主,选用某些语录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而置经典的原意于不顾。如果直接从马恩原著中寻找根据,那倒反而有碍于运动的开展。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怪现象:马恩肯定文艺的真实性,而我们却批判写真实论;马恩推崇具有批判精神的现实主义文学,而我们却竭力否定它的批判性;马恩要求作品的倾向性应从情节和场面中自然地流露出来,而我们却鼓励作家将自己的政治倾向直接说出来。这无疑是对马恩原意的扭曲,而且是背道而驰。

但是,即使是被扭曲的历史,也仍然是历史。历史学者的任务,不仅在于明辨是非,还要描绘出扭曲的程度,和找出被扭曲的原因。马驰的这本书,不再以《传播史》命名,而改称《马克思主义美学在中国》,并且冠以前置短语:“艰难的革命”,也是有所感而发罢。所以他在正面叙述的同时,也注意到被扭曲的方面。

然而,既然理论已成为行动的指针,那么,它的发展就不是在学者的笔下进行,而必然衍化为现实运动。对于理论史的回顾和总结,实际上也就是对于现实运动的评价,它的意义远超出了理论史的范围。但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历史的写作,难度很大。深入的研究,还有待于现实运动的发展。

——收入2006年7月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之

《艰难的革命——马克思主义美学在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