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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张云鹏作《盛唐气象》序

读着张云鹏《盛唐气象》书稿的校样,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多年以前,有一天晚饭后与一位数学系教授一起散步,在漫无边际的闲谈中,偶尔说到科研成果的评估问题。他说:论文最重要,出本书算不得什么,因为论文难写,出书与否不能作为评职称的主要依据。我不同意他的意见,认为一本书要比一篇论文的分量重得多,而且说我们系评职称时,总是出书者优先。他自然也不同意我的意见,并举他自己为例,说是近年来发的论文少,而出的书多,所以成绩不大。由于彼此之间所执之业不同,专业情况并不一样,自然辩不出什么结果来,事后连这场小小的辩论也忘却了。现在之所以重新记起,是由于近年来泡沫书籍泛滥,而出书也的确变得容易起来,只要有补贴、有人情关系,什么样水平的书都能出版,每当学术委员会或者评审小组在评议职称或者评审什么项目时,许多参评者总能送上一大摞书籍,使你简直看不过来,但如果耐心看下去,却会发现竟是空洞者居多。这才知道那位数学教授所言是有道理的,因为数学的书籍可以编写,而论文如没有创见是难以成立的。当然,文科的论文也可以泡沫化,评职称时不应该看数量,而应该看质量,这就给“量化”的评审方式出了难题。

云鹏在这浮躁的时代氛围中倒能沉得住气,不去赶制泡沫著作,不与人争比出书之多寡,而是耐住性子,慢慢地写他的论文。不过,这也得感谢他所任教的河南大学,没有逼他快出书、多出书,而是在他还未出书的情况下,根据他的教学成绩和论文的质量,就提升他为教授了。他是当了教授之后,再回过头来整理历年所写的论文,编集成这本著作。因为写得从容,编得从容,所以全书各篇都很扎实,没有为填篇幅的凑数之作。近年来,出书追求系列化、丛书化,相对而言,论文集就比较难出,这自然有商业上的理由,而且还有申报项目的需要,但就我的阅读经验而言,倒觉得还是读论文集——无论是史论集、专论集或者散论集——收获比较大,那些太讲究系统性、全面性的著作,则未免常识性的内容多了些。这本无足怪,因为研究学术问题是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的,正如恩格斯所说:“即使只是在一个单独的历史实例上发展唯物主义的观点,也是一项要求多年冷静钻研的科学工作。”而在短时期内要搞出系统性的著作,当然只有借助于众所周知的常识了。倒是并不追求系统性全面性的论文集,能够给人较为实在的东西,因为作者在这里,只需谈论他研究过的内容,并不需要面面俱到。

云鹏是文艺学专业的博士、教授,有志于在本专业做出一番成绩来,但他并没有急于求成,忙着去建构什么理论框架,也不想把自己的著作贴到什么体系上去,而是先行把基础拓宽,夯实。就本书而言,就涉及隋唐美学思想、中外比较诗学和文艺学方法论等几个方面,而且都下过一番切实的工夫,他走的是史论结合、中外融通的研究路子。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国曾出现过一股方法论热,在学术界长期闭塞之后,中青年学者利用改革开放的时机,纷纷向海外撷取新的研究方法,译介评述,极一时之盛,诸如结构主义、存在主义、现象学、语义学、接受理论、心理分析、原型论、同形论、符号学、道德批评、新批评等等,不一而足,很引起一番轰动效应。那时,云鹏才刚刚出道,刚好赶上这股热潮,他对接受理论颇感兴趣,作过一番译介和研究,但他并不以为自己所贩卖的货色就是最好的,倒是在方法论热潮过去之后,写了一篇文章来探讨美学—历史方法与各种“新方法”的关系,他在检讨了各种“新方法”的优点和缺点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建立在马克思主义的科学世界观和哲学方法论基础上的美学—历史方法,能从高处统摄文艺,应该是文艺学研究的基本方法,同时它亦应吸取各种“新方法”的长处,来补充、完善自己。我以为年轻人在当时能有如此冷静的头脑,实属不易。他后来的研究,大抵就以此种方法为指导的。在复旦大学攻博期间,他与同学分工合作研究中国古代审美文化,他选的是隋唐时代的范围,收在本书里的有关隋唐美学思想的文章,即是此次研究成果的一部分。时下有关美学史的流行写法,是把各个时代主要美学家和主要美学著作排列起来,一一加以述评,虽亦条分缕析,但终给人一种平面的感觉,云鹏没有按照这种格式去做,他在分析隋唐美学思想时,没有停留在美学理论本身的分析上,而特别注意于这一时代美学思想形成的原因,探讨隐藏在这种美学思想后面的社会生活、文化范式和文人心态,而且力图描述出不同时期美学思想的流变来,这样,就有一种立体感和纵深感。

当然,云鹏的研究工作才刚刚开始,我希望他本着以往的从容态度,一步步地走向深入。

——收入2002年6月吉林人民出版社

出版之《盛唐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