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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薛富兴作《东方神韵——意境论》序

研究中国美学,不能拿西方的理论概念来硬套,而要从本国的审美实践出发。我们有自己的美学理论,凝聚为若干基本的审美范畴。深入研究这些审美范畴,对于把握中国美学的特点,有很大的意义。

意境,是中国古典美学的一个核心范畴。正因为它重要,所以研究的论著一向很多。大凡前人研究得较多的课题,后来者要作进一步研究,总是比较困难的;但同时也具备有利的条件:如果善于吸纳前人的成果,站在他们所垒的基石上继续攀登,也许就能爬得更高一些。

薛富兴是初生牛犊,勇劲十足。多年以前,他处身云南楚雄偏僻地区,就选中了这个难题作为自己的研究课题。但是,他勇而不躁,并不急于求成,而是踏踏实实地不断搜集材料,孜孜不倦地深入阅读思考,力求贯通。1994年他考进复旦大学,从我攻读文艺学博士学位,仍以《意境论》作为他学位论文的选题,又经过两年多的努力,终于写成此文。答辩时深得同行评议专家及答辩委员会委员们的好评。富兴在论文中运用了一些新方法,提出了一些新见解,表示了一些与前人不同的意见,但是,他并无否定前人的意思,只是想在原有的基础上前进一步。其实,一个学术工作者只要能将前人的研究工作推进一步,就是很大的贡献了,原不必个个都要做出空前绝后的事业的。

本文试图从意境范畴的发展历程、意境本质的内在结构、意境理念在古典艺术史中的具体呈现以及意境观念的哲学背景等几个方面来对意境范畴作一个全面的、系统的诠释,无论在结构上,还是论题上,都有一定的新意。特别是作者将意境的审美本质规定为主体追求生命自由的精神家园,认为它是主体为自由的心灵而创设的独特精神空间;又将这种主体自由本质分为三个审美层次:言志缘情,气韵生动,自然山水;同时还进一步从主客观的统一,时空的结合和象内象外之境三个角度透视出意境本质的内在结构,这些,都是很有见地的。

此外,本文还在研究方法上作了一些开拓。

作者在论文的开头就指出:“目前意境研究的困境主要是方法论上的困境”,并具体列出了如下三个“脱节”:一是微观与宏观的脱节,二是抽象与具体的脱节,三是逻辑与历史的脱节。本文返其道而行之,在方法论上则力求做到三个结合:

一是微观与宏观的结合。作者不是就范畴论范畴,而是将意境这个范畴放在中国哲学文化背景下来考察,将它与天人合一、儒道互补、气的思想等联系起来,力图探本求源,表现出恢宏的气势,开阔的视野。

二是抽象与具体的结合。作者没有停留在纯概念的领域内进行抽象的探讨,而是将概念的界定与艺术史的研究结合起来,涉及诗歌、绘画、书法等许多门类艺术,力图探求意境在各个艺术领域内的不同表现特点。

三是逻辑与历史的结合。研究审美范畴是一个理论问题,但是审美范畴的形成却是一个历史过程,特别像意境这样一个中国美学基本范畴,更有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如不对它进行历史的考察,就不能说清问题。本文从先秦的哲学奠基期、两汉魏晋的美学准备期、唐代的正式诞生期、宋元的巩固期,一直论述到明清的总结期,把意境范畴的流变考察得很清楚,然后再从理论上探讨意境的构成,分析其结构形态,这样,就使文章很有历史感。

这三种结合方法,并非富兴所创,但他用来研究中国古典范畴,却的确使之境界大开。

当然,要想真正把这三个结合处理得好,殊非易事。稍有不慎,就会游离开来。比如,作者在处理艺术史资料时,有时就与意境这个本题扣得不紧,而显得有些枝蔓。作者之所以舍不得割爱,大概还是由于写作经验不足之故。无论是艺术还是学术,积累固然困难,提炼更属不易。只有由博返约,才能真正见出功力。富兴现在就教于云南大学中文系,他很安心于在这僻远的春城里做学问,我想,只要持之以恒,他一定会在学术上走向成熟的。

——发表于1999年《思想战线》第六期,收入2000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东方神韵——意境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