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曦园语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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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巴金:讲真话的人

巴金一生写了许多作品,我最喜欢的是他晚年所写的《随想录》。因为在这里,他提出了讲真话的要求,而且的确讲了许多真话。讲真话原是文学创作的基本要求,但在中国要做到这一点却并不容易。在古代,有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戒律,在现代,又有舆论一律的约束,结果弄得许多作家总是根据政治的需要来剪裁事实,按照上面定好的调子来唱歌。这是文学的悲哀。巴金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深切地感悟到这一点,喊出了“写真话”的口号,这实在是一种伟大的觉醒。

巴金自己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也写过一些符合政治要求的批判文章。虽然这是迫于政治压力而写的遵命之作,但他也不能原谅自己,一再反思、反复检讨。这种忏悔意识,在中国也是最不易得。我们的惯例:一个人一旦被打倒了,就一无是处,全盘皆错;如果翻案了,高升了,那就一贯正确,从来没有错误。所以有些人写起回忆录来,常常是文过饰非,往自己脸上贴金。相比之下,巴金的忏悔意识就益发显得可贵了。

有些评论家对巴金的讲真话表示不满,认为不够彻底。我以为读者所要求于作家的是,他说的应该是真话,但不能要求他把真话全部都说出来,这在事实上是办不到的,其理由不言自明。至于巴金后来不说话了,那是由于得了重病,已经身不由己之故。巴金自己并不愿意这样活着,他说:“我是为了大家活着”,这可见他的头脑始终是清醒的。

巴金的逝世,对他自己是一种解脱。安息吧,巴金老人!

——发表于2005年《世界》第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