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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怀旧中的人文思考——读《上海六记》有感

在怀旧热中,前些年很出了些描述老上海的书籍,其中以写上海的风花雪月和金枝玉叶者最为流行。这也无足深怪,因为它投合了小市民之所好——他们对于财东、贵妇、小开、名媛们的生活,一向是很向往的。

但是,单靠金枝玉叶和风花雪月,是支撑不起旧上海的繁荣局面的。真正使当年的上海成为世界都会,成为“远东巴黎”的,是它在经济、政治和文化上的发展。要了解旧上海,还必须向纵深方面开掘。近两年,常有谈上海建筑、服饰、戏剧、电影、出版业以及工商和政治活动之类的文章和书籍出现,观照范围虽属一隅,但却能略窥上海的某一侧面。这些作品,可以看作怀旧意识的深化。

在写老上海的书籍中,王琪森的《上海六记》,可谓别具一格,特别引人注目。除首篇《斗虫记》写富家以斗蟋蟀来进行赌博以外,其他五篇《碑帖记》、《名画记》、《青铜记》、《紫砂记》、《印人记》,写的都是文博界的故事。与知识性的介绍文字不同,本书每篇都以写人为主,但因其是特殊领域中的人事,所以又离不开该领域的专业范围,要写好颇不容易。而本书各篇,写得都很入味,令人读之有不隔之感。文章要写得“不隔”,殊属不易。翻看本书作者自序和作者介绍,知道王琪森生于1954年,这就是说,在他懂事之时,上海已是经过多次运动,几番改造,非复原来“旧池台”了。在他这个年纪,要将旧上海写出神韵来,是很不容易的。好在他是个上海土著,加上父母的刻意培养,使他多少还感受到一些民间所保存的老上海的生活习俗。再加上他本人是个书画家、治印人和收藏家,师从过许多前辈,研究过许多文献,对于沪上文博界、收藏界以至斗虫界的情况都非常了解,所以驾驭材料也就十分娴熟了。文艺创作需要切身的感受,同时也需要学问的修养,这是缺一不可的。

不过,《上海六记》不是仅仅向读者介绍老上海文博界的逸闻轶事,或者说几个动听的艺人故事,而是意在宣扬一种收藏家的品格。他们不是为收藏而收藏,更不是为营利而收藏,他们肩负的是一种文化使命。正如《青铜记》中秦关山所说:“我们秦家的这些祖传青铜器,可以讲是富可敌国,也可以讲是命悬其上。这些国宝是国脉,要保存好,责任重大。必要时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所以,这些有骨气的收藏家,在危难时刻,都作了“血祭”的准备,有些也的确“硬拼”而死。即使是那篇比较特殊的《斗虫记》,也没有停留在斗蟋蟀赌博的故事上,那其实是表层故事,全文着力描写的,还是养虫师老赵头以命相搏的职业精神。本书所写的收藏家的品格,养虫师的职业精神,对于当前造假成风,完全为了营利而收藏的文博界来说,无疑是一种针砭。这也是《上海六记》的人文精神所在。

——发表于2007年3月2日《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