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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苦难的历程——读何与怀《北望长天》有感

读了何与怀博士的报告文学集《北望长天》,心中感到无限的悲凉和沉重。虽然书中所写的几个人物,如储安平、刘宾雁、昌耀、郁风、梁宗岱、杨小凯、遇罗克、张志新、王申酉、林昭、沈元、巴金、王若水以及夹边沟的“右派”劳改犯们,以前大都看到过一些文字资料,但经过作者深情笔触的描写,又集中在一起阅读,便不能不引起更多的思考。

作者在《后记》中说:“本文集收入的文章大多可谓是对英灵的追念”,但我在阅读这些追念文字中,思考的则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命运问题。

前苏联作家阿·托尔斯泰写过一部记叙苏俄知识分子生活变迁的长篇小说,书名叫做《苦难的历程》,我看,中国知识分子的苦难,远甚于他们。《北望长天》中所写的人物命运,就可说明。他们被关、被管、被斗、被逐、被杀,开演了一出出历史悲剧。

中国有思想、有骨气的知识分子,为什么都那么不幸?这决不是偶然现象,而是知识分子的使命和现存制度产生冲突的必然结果。

知识分子,是现代社会所形成的一个群体,他们不同于依附性很强的古代文人士子,而是以自己的独立意识为社会服务的思想者。

古之文人士子,是依附于庙堂而生存的文化人,有些进入了庙堂,成为帮忙文人,有些未能进入庙堂,但也是“身在江湖,心存魏阙”,还是要“文以载道”,与庙堂保持观念上的一致性,或者成为凑趣的帮闲文人——总之,他们是依附于庙堂而生存,自然,他们的文章、言论,也必然以庙堂的利益为转移。毛泽东将知识分子看作是一种依附的社会群体,说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要知识分子离开已被消灭的资产阶级这张皮,转而依附到无产阶级这张皮上来,就是从这种传统观念出发的。从1952年的“思想改造”开始的一系列针对知识分子的政治运动,其目的就是要打掉知识分子的独立意识,而统一于新的统治思想。在1955年“反胡风斗争”时,批驳了对于“舆论一律”的指责;1957年“反右运动”,又将个性主义和独立思考作为反党思想来批判;接着就号召人们要做共产党和毛泽东的“驯服工具”;到得“文化革命”期间,则以《人民日报》社论的形式提出:七亿人民需要有一个统一的思想,这就是毛泽东思想。于是,“反毛泽东思想”就成为反革命罪。

在这种形势下,许多知识分子纷纷放弃了独立精神,而按照统一的模式来思考和行动。于是出现了“一呼百应”的局面,出现了“秘书史学”,出现了“写作班”之类的机构……

“一呼百应”,就是许多人都像应声虫那样跟着一种声音叫喊,人们都失却了自己的声音,我们的国家成为“无声的中国”。

“秘书史学”,就是根据当权者的意图来编写历史,而不是根据历史事实来写史。执政党常作出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为书写历史者定调。而这种“决议”,是为某种政治需要而制定出来的政策性的东西,怎么能作为写史的依据呢?历史写作应以史实为根据。

“写作班”的组织形式不知起于何时,而盛行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其实也就是专事写作的秘书班子,直接受命于各级党委,专事打人之用。“文化革命”结束之后,批判了“梁效”、“罗思鼎”等写作组的“隐射史学”,而没有批判“写作班”的组织形式,因为有人还要利用这种组织形式来为自己服务。其实这种组织形式本身就是一种谬误,它是对知识分子独立精神的阉割,将他们变成帮闲、帮忙,以至帮凶。

到了这个地步,五四以来所培育起来的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丧失殆尽。所谓知识分子,也就不成其为知识分子了。许多挂着知识分子招牌的人,其实是假知识分子。

好在中国还有真知识分子存在,《北望长天》里所写的人物,就是真知识分子的代表。他们保持了自己的独立精神,勇于揭露社会矛盾,敢于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他们的命运都很悲惨。

鲁迅在《关于知识阶级》的演讲里,曾辨别知识分子的真假道:“然而知识阶级将怎么样呢?还是在指挥刀下听令行动,还是发表倾向民众的思想呢?要是发表意见,就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如果想到种种利害,就是假的,冒充的知识阶级;只是假知识阶级的寿命倒比较长一点。像今天发表这个主张,明天发表那个意见的人,思想似乎天天在进步;只是真的知识阶级的进步,决不能如此快的。不过他们对于社会永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社会也因为有了他们而热闹,不过他的本身——心身方面总是苦痛的;因为这也是旧式社会传下来的遗物。”鲁迅这段话,不但是历史的总结,而且也是对未来的预言,因为他对中国的社会性质深有了解。

然而,中国的社会能不能改造呢?知识分子的命运能不能改变呢?

在现代社会中,知识分子的作用愈来愈大,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也愈来愈重要,他们决不是附在哪张皮上的毛,而是推动社会发展的主要力量,不但在物质生产上,而且在思想领域里。无视于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也就是抹杀知识分子的社会作用。

知识分子的命运,其实也象征着一个国家的命运。

——发表于2010年3月13日《澳华新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