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廷式遗稿《知过轩谭屑》之中，所载清代掌故及品鉴人物为最当时、最亲历，亦记述最多，人物尤其多而不常见，甚有历史价值。兹特选录最特殊稀见者数则，以备学界考校。俱以宦场同官为宗： 1.乌拉喜崇阿乌拉喜崇阿字达峰，余乡试座师也。任兵部尚书。人极长厚，同列多凌之。惟闻之饶绳武（原注：士端，己丑进士，久馆乌宅），则其友爱不易及也。达峰兄弟五人，惟少者最不肖。其父卒时，呼之至榻前，嘱之曰：汝兄弟数人，某已出继，某某亦能当差，汝早得科第，惟五儿恐不能成立，吾以嘱汝。则伏地流涕曰：敬诺。父卒之后，待其弟数十年如一日。其弟异常不才，又善挥霍。达峰年六十时，弟亦五十矣。其妻谓之曰：叔费家财无已，每年不能存一钱，君有子，宜为之谋，可自此分析，将来犹足勉立门户，不然害且不可胜言。达峰漫应之。既而久不行。其妇又促之，泫然曰：吾当时跪受遗嘱，未尝定年限也。乃卒不分析。呜呼！达峰师于世人未有不讥其颟顸者，余亦十年来又不三四见，然此一节，足以励薄俗矣。《知过轩谭屑》，页28B。2.孙楫顺天府尹孙楫，贪劣骄纵。自历任两广以来未之有改也。李总督瀚章以其为枢臣之胞侄也，保荐之。未几擢大京兆。乖谬如故。郝联薇为东路同知，以事小忤之，诃斥过甚，归而服洋烟自尽。腊月生日，广受属员寿礼，以丰杀为等差。人人知之。及李侍御慈铭劾奏十条，军机大臣面请上旨，删去七条，只查三条。而徐协揆、翁尚书亦承意阿护矣。是非之不明，贪庸之得意，讵有已哉！《知过轩谭屑》，页10A、B。
顺天大灾，府尹孙楫淡不置意，惟观剧宴饮是务。于是各属颇有承其意欲讳灾者。近在辇毂，而玩视民瘼如此，前此所未有也。同上，页31B。文氏述言之军机大臣即当时之孙毓汶，而孙楫则其胞侄。恃有内援，而贪墨不法，置京师水灾而罔顾，大臣相与回护，不免使文氏大失所望。3.文治文治为内阁学士，几于十年不迁矣。前者人以内行敦笃保奏，以其庐墓三年也。然其人举动迂谬，极多可笑。每出门，必锢禁其妻而后行（原注：其妻宝文靖侄女也，自嫁之后，虽兄弟不得见）。类有心疾，如唐李益之妒痴者。其争铁路折，有云闻铁路而心惊，睹电杆而泪下。僻谬如此，宜为醇邸所劾奏也。同上，页9B。4.朱一新朱蓉生一新之劾李太监，其时尚萌孽耳。数年以来，势乃愈张，内外各官入其彀者指不胜屈。甚且鬻学政，卖使臣矣。将来之忧，正未有艾。友乙山人告余曰：蓉生真便宜，将有大名于后世。余曰：蓉生诚有先识，然恐当拟之为秦博士正先耳。慨叹何极！《知过轩谭屑》，页2A。5.张荫桓张荫桓之许美利坚禁华佣也，粤人衔之次骨。故归途不敢过金山，而取道英法。又曾于美利坚赔偿焚毁华人房屋之款，侵蚀至十余万。其与洪钧之以地媚俄罗斯，厥罪维均。而二人顾不相能，争权相轧，殆无虚日。然各能不惜财费，以结要人。故乘上之仁厚，肆所欲为，与枢臣挟优聚饮，连日接月。《小雅》所刺，不意吾亲见之。同上，页12B。6.梁于渭、刘岳云、况周仪学问之事，所以变化气质。然有气质极下者，加以热中贪财，则狂惑瞀乱，无有纪极。广东之梁于渭（原注：己丑进士礼部主事），江南之刘岳云（原注：丙戌进士户部主事），所行所言，皆似有心疾。梁则刻行卷谓在母之辰是非纷起，赖恩人之力，始得归梁云云。及娶韩氏，则讹索钱财，无所不至。又自命宗室，有宗室主事缺出，争于礼部堂官之前，谓己当补。于是始尽开其差事。梁之讲金石，实金石之耻也。刘则与其父不合。其父来京，几为所驱。又归病重，发电促之归。归则已小愈矣。刘遂回京。适于先数日总理衙门考取章京已毕。刘上书翁尚书，求独考，不能，则号于人，谓其父特假病以害己也。又尝于道以车碰人车，讹索赔偿。种种可笑，刘之讲算术实算术之羞也。况周仪（即今世人熟知之晚清词人况周颐）者，广西举人，捐内阁中书。其素行猥薄，壬辰（十八年）妻卒，不数月而续娶河南申氏女。申氏颇富。至癸己（十九年）三月有孕，况乃诬其与人奸私，非己有。谓其妻母曰：与我银三千，我则承之，否则休弃云云。一时闻者无不骇怪，以为衣冠之败类。况之讲词曲，亦词曲之辱也。此等谬戾之徒，吾惧其小小著述或有流传于后，特书其十之一二，以正告后人。《知过轩谭屑》，页27B—28B。阅读文氏之品鉴同代人物，鲜明严正，词无假借。可谓论世知人，砥砺士类，表率一代诤言。国家已临衰颓末世，尚存一分正气，实是难得。其所诋议者尚有其他多人，不及备举。甚望其书传世，使论史者有所借手。亦足为任官治事者，食民贡赋者，借资鉴戒。
六、余论
前节四项领域，分述文廷式《知过轩谭屑》之蓄存史料，虽其书不过一万八千余字，而在此则仍是标举其特具之资材，已足以看出其价值。
除前列四端重点之外，其于京中仕宦之观剧风气，亦有可靠提示。前引光绪圣德，有御史王濂之直指皇帝亲近戏子。即可知王室喜爱观剧，带使社会流风披靡。奏中之十三旦（侯玉山）、小叫天（谭鑫培）、俞庄儿（俞玉琴）俱在光绪中叶成名，乃真人真情真事，非谣播虚传。当日官场多有所觉。可举文氏载述：张丹叔（张联桂字丹叔）中丞言：前日与张大学士（张之万）谈，京师近日有三变。烧料鼻烟壶佳者值千金，一也。戏价每一昼夜四五百金（原注：前十年犹不过百金），二也。四王画轴，至下者亦三四百金（按指王时敏、王鉴、王原祁、王翚四大家山水画），三也。余谓会馆之多，酬酢之繁，皆从前所未有。此恰如隆冬之时忽异常酷燥，正所以酿大风大雪耳。其危可翘足待矣。《知过轩谭屑》，页18B—19A。事实上，京剧繁盛五十年正是起端于光绪十年前后至民国初年（1885—1935），京剧艺术达于极高水准。正面看来，当用作文化史料。文氏此书，尚更记述光绪在位以来，京城官员常三五人约合招客会饮，亦必出赀招演一日夜之戏以侑觞，成为一时风气，亦在光绪十年后盛极一时。京剧人才之众亦共集此期。比起后世官场奢靡，直是小儿科。一日共掷四五百金，岂得称之为浪费，成全多少艺人，维系小民生计，活跃社会生机，皆在于此也。
对于文氏之书，尚须作一简要交代。据《文廷式集》和钱萼孙（即钱仲联）著《文廷式年谱》及补遗，俱已注明其手稿《知过轩谭屑》一册为易培基收藏之物。惟赵铁寒前辈编成《文芸阁先生全集》十册，并未见收录此稿。因是均注明存佚未详。吾固当在此时提出将传抄本公之于世，亦愿归赵文氏家人。
再须特别暴表于学界者，是文廷式对此书有一重要自注。写于其书名《知过轩谭屑》题目之下曰：“此日记之类，文笔尚未检点，不足示人。藏之家塾，以备百年后考察风气而已。”此言展示于世，可免世人再多考校推敲，且明言此是日记，不足持疑也。
此书共有三卷，乃出文氏自订，只出现于第三卷，而二卷文字较多，却无标示。至第一卷当有其书而却不在吾所传抄之数，定已亡佚。文氏既言百年后借以考察风气，本意在指其亡故以后。然此书自光绪十八年至二十年逐日笔记。从1892年以至今日，已逾百年。真可证物换星移，世事沧桑。其书自弥足珍贵。
2004年7月14日
写于新大陆之柳谷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