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起来了,庄稼是在动,它们真的一刻也不停歇总在动,摇啊摆啊,摆出一波一波的绿浪。原来它们在走路,用自己的心走路。看着眼前万物动荡的情景,我不由得暗暗佩服小刀,他说的是对的,庄稼也在走路。摇摆晃荡的庄稼正是在走路啊,一生都在走,和人一样辛苦,降生在我们贫瘠的山沟里它们就得一生奔跑,只有这样的奔跑才能长大,养活同样一生奔跑的我们。
小刀说你要穿上这双鞋子,替我到山顶上看看,看看庄稼怎么样了,死光了没有。记着,你一定得去看看,啊?记住了吗?这回他没有笑,他严肃起来的样子有点怕人。我溜出了刀子家的院子,胳膊下夹着鞋子。我想拒绝拿这双鞋子,可是,一对绿蝴蝶实在可爱,我真的舍不下,再说,要是鞋子落入别人手里,另一个女子脚上穿着它满世界夸耀,我到时候一定会很难过的。我的绿蝴蝶怎么能飞在另一个人的脚面上。我夹上鞋子溜出水洞。主麻礼已经结束了,男人们正迈出寺门,白花花的帽子像开在旱地里的花。从水洞口爬起身,我发现头顶的阳光分外烈,满世界铺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一样的光,眼睛也没法睁了。我模模糊糊记起自己忘了一件事。走这一趟最要紧的事。
只能等下一个主麻日了。刀子老汉眼看就要回来,我急惶惶溜回了家。
鞋子穿在我脚上,不大不小,正好合脚。母亲听了我的叙述,像听了天方夜谭一样,吃惊使得她的眼睛久久大睁着。她真的没法相信,那个瘫子,会做这么好看、细致的鞋子。他原来还活着,他竟然像女人一样做起了针线活计。女人们纷纷拥到我家来,亲自看过,并仔细捏一捏我的鞋子,她们才相信小刀的事不是我母亲在开玩笑,因为我母亲也做不出这么精致的针线。这个小刀啊——她们感叹。
一夜间,我们庄里娃娃大人的脚上全穿上了小刀做的鞋子。娃娃们互相评比着他们的鞋子,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瘫子小刀做的鞋就是比自己母亲做的好看。男人们也这样认为。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诉自己婆娘,今后再不细心做鞋,自己就休了她,专门找小刀做鞋,一辈子不要老婆也行了。女人们哈哈笑着,威胁男人说你们试试看,我才不怕哩。不过,她们一致承认这个男人的鞋子做得好,是真正的好。有些样式她们还没有尝试过,倒是由这个人开了先河。一时间,女人们顾不得为持久的干旱发愁忧虑,大家纷纷做起了鞋子,仿照小刀做出的样子裁、剪、粘、糊、缝,绣花边,绾麻花扣子。做鞋的间隙,有女人头靠住树干,幽幽地叹气,说你们说这个人咋做的,这么难的活计,女人也做不好的,他会不会是个女人身子。惹得大伙笑,说她脑子出了问题。
穿了小刀鞋子的人从自家拿出一木升子粮食,什么杂粮都行,只要是五谷,送到刀子老汉家去。小刀说了,他要靠自个儿的手养活他的老先人。老汉养活了自己半辈子,现在土埋到脖子底下了,他得尽尽当后人的孝心。大家乐意穿小刀的鞋,愿意拿出粮食去换。男人拿升子装粮食,女人没有反对。这些年里,刀子老汉一直由大家帮衬过日子,在意识里,那爷儿两个早就不是外人了。倒是小刀,大家多年的养活没有白费,他原来是个有用的人。
只是小刀这娃娃,咋就那么深沉呢,做这么多鞋子,也不提前跟大家说一声,这么难做的鞋子,难为他了,他肯定受了不少的罪——这个娃娃呀。女人们的话像是抱怨,又像是责备。那绵长幽怨的语气,显然把小刀当成了自己一个淘气的娃娃。真不知道该骂他还是疼他。这个娃娃呀。其实小刀已经是四十几岁的大男人了。
大旱不过二十五。老人们说。我们庄里的这些老人,越来越相信一些老辈人口头流传下来的谚语老话。刀子老汉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他用拐棍敲击着地面,说大家不要愁,愁顶不了事,大旱不过二十五嘛,这个月的二十五以前一定下雨,下场透雨。一些人信了,满怀希望地点着头,说这样好,这样就太好了,我们有救了。有的人将信将疑,怀疑地看着老汉的脸。这话老汉说了不下几十年了,好像自己小的时候就听到他在用这样的话安慰大家,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句话。以自己这么多年的亲身经历看,刀子老汉的话并不应验。时间在二十五之前和二十五以后没什么变化,一样地旱着。今年的农历五月恐怕还是一样,不会忽然就降一场透雨。他只是在心里疑惑着,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大家肯定会不高兴,谁不想怀里揣着希望往下活啊。再说如果真像刀子老汉说的那样,二十五前后落场雨,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可是每一天都是响晴的天,日头毒辣辣罩着大地,丝毫没有要落雨的迹象。
小刀病了。以前小刀肯定病过无数次,但从没有像这一次受人关注。这次得的是大病,而且,我们的脚上穿的鞋子就是他那男人的手做出来的。我们每走一步,小刀的影子就在眼前闪现。大家挤进刀子老汉的家,纷纷去看小刀。连那些一辈子没进过老刀家门的人也带着一点好奇来了。小刀乱麻一样的头发被几个女人剃掉了。她们说这辈子没见过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连同头发一起纷纷落下的有厚厚的污垢、污垢里乱跑的虱子。小刀的头就是一个藏垢纳污的地方。有女人拿破布擦拭生锈的轮椅,说等小刀好了要推着他四处走走,透透风,叫日头晒晒,老这样,小刀就该真的像轮椅一样生锈,烂掉了。小刀新剃的头皮还是很白亮的,像刚出锅的圆馒头。有女人拉着小刀硬给他换衣裳,衣裳下露出黑紫的烂肉。小刀的身子是烂的,双腿尤其烂得厉害,肯定是烂了几十年了,口子都黑透了。娃娃们看见哇哇地吐,恶心得不行。有女人也泛起了恶心。小刀看见了挤在娃娃丛里的我,给我挤出一脸笑来。我发现这回他的笑不是嘻嘻嘻的,而是有些疲倦,有些力不从心的味道。
我等了八年,我知道你们会来的。他说。这回他没有对着我一个人说,而是对着满屋子的人说的。
女人们哗啦啦笑起来,捂着肚子说我们又不是集市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屁股一扭一扭的,好看着哩。我们是你嫂子——叫嫂子,叫嫂子呀!
嫂子——小刀果然叫了,声音甜甜的。叫了一声,又叫一声,看样子他还想叫,却没力气叫了,就闭上眼喘气。
可能是一声嫂子起了作用,几个准备走的女人留下了,她们为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还把炕上的破烂收拾了一下。扫了房顶的拖毛尘,给地下洒上水,彻底清扫了一回。扫出的尘土足足装了半背篼。
收拾完大家要走了。小刀睁开眼说等自己好了,一个一个上门去给嫂子们磕头道谢。女人群里发出哗啦拉的大笑。大家七嘴八舌说你就快点好吧,我们可等着呢,最好这几天你连腿子也长好了,不然可怎么磕这个头呢。
女人们终究没有等到小刀上门磕头道谢。正午热得要命的时候,小刀突然断了气,等刀子老汉发现他已经硬邦邦的了。刀子老汉跌跌撞撞跑出门叫人。消息把大家吓了一跳。几个女人不相信,跑进家里亲自看了,才相信刚才还和大家说笑的那个人真的不在了,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样也好,这么干旱的年景,活着确实是大家的累赘。可是,有个女人带着点傻气地说他走哩咋不跟我们打个招呼,悄悄就走了,我还想向他学个鞋样子哩,看来没法学了。
天气又热又干,埋体一天也不能多留的,小刀也没有什么远方的亲戚朋友要等,大家商量了一下,当下就叫人骑摩托去集市上扯来白布。下午,小刀的坟挖好,就把他送进了土里。小刀留下的鞋样子各式各样,大小齐全,女人们每人挑拣了一些拿走了。大家觉得小刀无常得真好,什么人没连累,大旱的年里也不用人为他操心了。
送埋体的下午,我混在人群里。我知道这是我进入刀子老汉家门最后的机会。上回我趴过的流水洞口,刀子老汉回来就发现了痕迹,叫几个年轻人帮他搬了块大石头堵上了,还到处宣扬说有贼惦记上他家了。还说贼肯定是欺他家老残病弱,才大白天上门来,他可不是好惹的,这把老骨头还硬得很哩。大家当笑话传说老汉的话,我也跟着笑,但我明白,没有事由,再也不能进刀子的家了,尤其是从流水洞口进出。
送小刀的人来了不少。大家都懒懒的,显得心不在焉,有气无力。我们实在没有理由高兴,一连几个月不下雨,等雨等得人心上起火,谁还有心劲高兴。小刀这娃娃懂事,天气旱了,他知道要来灾年了,就悄没声儿地走了。他的无常,叫人觉得莫名地伤感。一定不是为亡人伤感,究竟为了什么,好像说不上来。
趁大家心不在焉的时候,我溜进高房子,盖碗就在桌子上。不知老刀的哪一辈先人手里留下的木头桌子上,放着同样是先人留下的白瓷盖碗。没有人注意我,我把盖碗揣进怀里就出了门。大家的注意力在别处,不然是很容易发现我的诡计的。我微微弯腰的样子一定像个大肚子的女人。
我上了山。山顶上,有一堆我早就拾来的瓦片。各色各样的瓦片在日头炙热的光照下,热得烫手。为了找来这些瓦片,我最近总是魂不守舍,母亲骂我整天迷迷瞪瞪的,把魂丢了一样。其实我在找瓦片。我把能走到的地方全找了,白的黑的淡蓝的浅黄的,只要我们这里可能出现的瓦片,我几乎找全了。我甚至找来一个女人扔掉的尿盆上的一块带花的粗陶片。只要是带花带草带虫带鸟的瓦片,我全找。然而,经过艰苦的寻找,我才发现,我们庄子里的人活得有多么简朴,大家几乎全用一种白色的略显粗糙的碗吃饭,这种碗是货郎子拿到门上来叫卖的,大家用钱买,也用破纸片旧鞋子烂铁旧铜换,还可以拿头发换,当然是女人的长头发。黑色的碗几乎销声匿迹,只是从土地里偶尔遇上一点残片,奶奶说是老古时人用过的。有多古呢,奶奶说不上来。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刀子老汉家有个白瓷盖碗。其实这不重要,盖碗大家还是买得起的,老汉们普遍喜好用盖碗喝茶。可是,通过留心观察,我发现大家的盖碗上不是描一朵花,就是一株竹子,还有的是一座山一道水。偏偏没有蝴蝶,没有展开翅膀飞翔的蝴蝶。我找来的瓦片上找不到希望中飞翔的蝴蝶。
刀子老汉居然收着一个有蝴蝶的盖碗。初次看见这个盖碗,我就惊呆了。这不是我苦苦寻找的东西吗?碗身上的那只蝴蝶,那只张开翅膀,做着飞翔动作的淡青色的蝴蝶。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所有能想到的法子,我几乎全考虑到了。就是没有办法叫盖碗的主人刀子老汉,把盖碗送给我。相信他是不会给我的。凭什么呀。那个老汉一向以小气出名,就是大人去求,他也未必肯答应。况且他最讨厌娃娃了,见了我们,老远就挥着手,赶苍蝇一样,说嘘嘘嘘——嘘——嘘嘘。我们就得老早滚开,再纠缠他会抡起拐棍。毫不客气地砸到头上来。
恳求是没有用的,我决定偷。三要不如一偷嘛。终于让我得手了,不知道老汉事后发现了会气成什么样子。对着盖碗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空旷的山顶上,大风裹起我的笑声,消散到四面八方。没有人知道我做了贼,没有人知道我做贼是为了什么。
我把盖碗打碎了。粗瓦片砸下去,发出清脆的令人心神摇曳的碎裂声,只留下蝴蝶完整的身子。剧烈的阳光下,蝴蝶的神情显得疲惫、慵懒,好像它一直沉浸在一个悠长美丽的梦里,踟蹰留恋着,舍不得离开。它还在保持着飞翔的姿势。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其实是很累的,刚才的碎裂声也没能惊醒它。我抡起胳膊,右胳膊向前,左胳膊朝后,身子微微下蹲,攒力,使劲,呼的一声,瓦片飞出去了,带着一股劲风飞向山下。我闭上眼,瓦片上的蝴蝶最终会落到哪儿,我不去追究,也不留恋。
大旱的正午,找一片蝴蝶瓦片,扔进山下的尘埃里,就一定有一场大雨落下。是谁说过这样的话,我想了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其实,谁说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及早下一场雨。
忽然觉得很困乏。干完了忙碌已久的事,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
——我等了八年,我知道你会来的。
——你一定会来的。
——美丽的雨水。
远山弥漫在淡淡的尘埃里,好像画里画出的风景,居然有一些美的意思在里面。
山顶上刮过一阵风。不用抬头看,我知道是西北风,古老的忧伤的西北风。
刊于《作品》2010年5期
选载《小说月报》2010年7期
人民文学出版社《二十一世纪年度小说选2010短篇小说选》、
《小说月报2010精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