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碎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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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柳叶哨(1)

每天,只要天晴,日头都会从东边那棵老柳树的头顶上探出脸来,再慢慢儿爬高了,悬在蓝天上,孤单地转悠,转悠一整天,在庄稼汉们累得直不起腰的时节,才沿西边的天壁滑落下去。

最先被照亮的,总是梅梅家的西墙。

正是二月时候,初春,空气里带着乍暖还寒的余味儿。

看见一片亮亮的日头影儿,梅梅心头有了暖和的感觉,就掀起门帘,将一盆子水端出来,随后抱出一包杂物,挽起袖管,蹲在西墙下开始浆洗。

杂物中大半是小妹子的尿布,还有几件小衣裤,也是小妹子的。这时节,小妹子正在睡觉。大人清早一走,梅梅就抱着小妹子一直拍抚,她将自己单薄的身子微微倾伏,用左手揽抱着,右手一下一下拍,嘴里轻轻哄的歌儿是从大人处听来的催眠曲,她像一位笨拙的母亲,费力地哄着怀里的小家伙。同时,她的身子得一起一伏地晃动,正是这种不停的晃动产生出一个节奏,全身上下和着这种节奏,再传递给小妹子。小妹子在这晃动中会停止哭泣进入梦乡或减弱哭势。小妹子很爱哭。她妈将她从奶头上扯下,她就开始哭。她不闹,像只病得不轻的小猫娃,只是一味哼哼地哭着。梅梅不能让小妹子哭,大人一出门她就得抱着妹子摇晃,直到把小家伙脸上的泪珠儿全给摇落,摇出昏昏的睡意来,完全入睡。

小妹子一旦睡着,梅梅忙趁这会儿空闲干活儿,一大摊子的活计等着她去干呢。

头一件就是洗尿布。可能一直喝稀汤汤儿,加上欠奶,妹子的肚子一直不好,总拉稀屎,弄不好就糊好几片尿布,有时还会糊了裤子和棉袄。

洗尿布就成为梅梅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

水很凉,刚从缸里舀出来的。清晨,父亲抽空担回来的泉水带着股黄泥被泉水浸泡后的土腥味儿,还有水草的味道,梅梅抽着鼻子闻着,总之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清新甜彻的味儿,也有一股夜露般的寒凉。她把水盆放在西墙根下,盼望日头的影子快一点落下来,好把水晒出暖意来。初升的日头,其实也就一点微弱的暖意,照着人身上脸上,好一阵子,才会有融融的暖意,照在凉水盆里,作用不大。梅梅不敢久等,看着凉水,稍一犹豫,咬着牙,将手伸进去。一阵寒凉袭上心头,她赶紧搓洗,一刻不停地搓,似乎这样就可以抵御寒冷,就热乎了。她先洗衣裤,再洗尿布。要是屎多,泡进水里,一股腥味会扑面而来,她皱着眉头,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恶浪,一口气往下洗。遇上难洗的污渍,得擦一擦洋碱,她起身,小胳膊从水里抽出来,红红的,像一截子浸泡过的胡萝卜。

吱儿——忽然,一声哨音,吱儿——又一声,从西墙那边传来。

梅梅不抬头,坐下继续洗。她知道,是马仁在吹树叶子。就在高高的西墙那边的院子里。也真是奇怪,只是一堵墙,将两家人隔在两个院落里,这边和那边,也就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各过着各自的日子,很少有往来。大人间这样,孩子受大人影响,也相互间生巴巴的。

这种生分,是随着新妈的到来产生并加剧的。据说,她亲妈活着的时节,和邻居女人很投缘,你来我往的,两个女人一有空就隔了墙头拉闲话,这边是个高个子,那边的个头矮,干脆爬上鸡窝,两个人互相瞅着脸,叽叽咕咕说说笑笑,红火得很。那时梅梅还小,自然记不得。后来亲妈无常,新妈进门,一堵墙两边的热闹劲儿就淡了,甚至变得陌生起来。

一半儿因为亲妈的脾气,另一半儿,缘于邻居女人自己。

新妈脸黑,庄里人称黑夜叉。光一听这外号,就知道这位不是个善茬儿。果然,她一进门,梅梅等人的日子苦起来,远比没妈的日子难肠。小打小骂是家常事儿,挨饿受冻更难以避免。她喜欢揪住女娃娃的毛辫子,缠在手上,扯紧了打。这样,你挣不脱,更谈不上逃跑,只有乖乖挨打的份儿。算来,挨打最频繁的,是大姐海子。海子性子直,心里憋不住话,一受气就黑下脸来,不敢明着顶嘴,但会撅着嘴巴跟新妈怄气。黑夜叉哪里会容得下这个,自然扯着辫子将其好好教训一番。梅梅姐妹挨打的时节,一旦听到动静,邻居女人就会赶过来拉架。她掰开黑夜叉的手,把娃娃从烧火棍下解救出来。她嘘着气,扭着一对瘦瘦的脚板,劝大人,劝娃娃,带着疼惜的口气数落海子,叫她不该招惹新妈,话说回来,后妈也是妈,该当亲妈一样孝顺着才是。海子大姐原本哭得抽抽噎噎,一听这话,不哭了,梗着脖子直戳戳说当她是亲妈?是个屁!能有我亲妈一个小拇哥儿就好了!她心黑得像个毒蝎子!像长虫!像狗头蜂!在她手底下,我们姊妹就没有活路!

黑夜叉的脸上落下厚厚一层霜,泛着森森的寒意,冲上前又要厮打。邻居女人死命拉扯,可惜她身子瘦小单薄,哪里拦得住,慌乱之中,海子身上又挨了黑夜叉几脚,还有几脚落到了邻居女人身上,疼得她摸着大腿直叫苦。看看战火平息得差不多了,她才拖着带伤的腿回去做饭了。

黑夜叉虐待梅梅姊妹的事儿慢慢传了出去。庄里人都知道梅梅这几个孤儿命苦,遇上了歹毒的后娘,闲话返回来,传进黑夜叉的耳朵里,她简直气歪了鼻子,断定是隔壁邻家女人传扬出去的。邻家女人再来拉架,黑夜叉就没有好脸色,故意对着她大腿狠狠踢。女人吃了哑巴亏,又疼又气,察觉出味道来,慢慢不再赶来劝架,只是在路上遇到梅梅姐妹了,用怜惜的目光望着,叹息一声。就因为这样,两家的关系变得僵硬生冷,以致慢慢儿断了来往。在大人的约束下,孩子间的来往也少了,就连惯于翻墙游窜的猫,也极少去那边游逛了。

马仁是个单瘦的孩子,长相随她妈,薄嘴唇,单眼皮,一双丹凤眼,猛一看像个女子,还是个很清秀的女子呢。他是马家唯一的男孩,他父亲四十岁上才盼来的宝贝疙瘩,稀罕是自然的,加上前面全是姐姐,可能他妈拉扯女孩拉扯习惯了,就把这个儿子也当女孩儿一样地养着,给他穿花鞋、花衣裳,都是姐姐们退下来的旧穿戴。除这之外,他还留了条小辫子呢。梅梅见过那小辫子,细溜溜的一条儿,像它主人的身子,显得瘦弱,营养不良,黄叽叽的,被一根红头绳绑住,在头顶上一抖一抖地乱弹。

假儿子!假儿子!娃娃们喜欢撵着马仁的屁股跑,讥笑着,喊叫着,巴掌拍得啪啪响。马仁哭着跑回去了,这是五六岁的时节吧。后来,马仁戴起了帽子,一年四季都戴,夏天是小白帽儿,寒冬换成厚重的狗皮暖帽,总是将那根辫子严严捂住了,不叫外人看到。他不想叫外人看到,天再热也扣着帽子。他要把小辫子牢牢藏起来。

梅梅手底下搓洗着,在脑子里慢慢儿回想着有关马仁的一些有意思的印象。大人都下地了,马仁一般留在家里。这么大的儿子娃娃,为啥还不帮大人干活呢?梅梅的嘎蛋哥,比马仁大不了几岁,早就陪着大人下地了,风里来雨里去,只要大人下的苦,他一样不少,没有谁因为他还是个娃娃就疼惜他,不叫他这么早就扛重活。才十五岁的人,背就驼下了,走起路来咣咣地咳嗽,像个过早衰老的小老头儿。

洗着洗着,冰凉的感觉不那么锐利了,她从水里提起手察看,心头混混沌沌的,手背青灰,手掌心却红红的,透着一股粉色。屁股下原本有一个小木墩,可以坐着洗,她得出力,使上劲搓揉,只能扔开木墩儿,蹲着洗。尿布上是小妹子昨夜里拉的屎,黄色的痕迹深深渗进布缝里去了,镶嵌着,很难搓洗掉,直洗得她手心都麻木了。她不由得站起来,半躬着身子,弯下腰嘿嘿地搓。水花溅出来,湿了双脚。她光着脚,没穿鞋袜,脚上凉飕飕的。

几只麻雀打树上溜下来,翘动高高的尾巴,瘦瘦的身子一弹一弹,在院子里来来去去地跳。有胆大的还跳到梅梅身边来,斜着眼偷窥,看清了水盆里飞溅出来的,只是带着骚味儿的凉水,并没有半颗可吃的粮食渣儿,就带着扫兴跳走了。离去时,生气了一样,小小的嘴巴十分不愿意地唧唧喳喳着,叫着,骂着,全是梅梅听不懂的鸟语。梅梅懒得理它们,连斜过眼去看一下都懒得扭头。再说,她不敢与麻雀纠缠,那会虚耗力气。她得尽量保存住身上这点力气,洗完尿布还得接着哄小妹子,还要给牲口倒草料,给鸡喂食,正午大人从地里一回来,在新妈接过小妹子喂奶的那点时间里,她得赶上牲口小跑到沟底去饮,回来又得给新妈抱柴,烧火。她一点也不得闲,干这一连串的活计,总让她力不从心,筋疲力尽,哪里还敢花费力气去和麻雀纠缠呢。

一只毛稍儿泛着红颜色的老麻雀,胆子大得出奇,它径直跳到水盆边上来,小小的干瘦的爪子抓住盆沿,冲梅梅眨几眼,点点头,低下头看一眼水,再看一眼,不待梅梅有反应,“嗖”一声,它已逃走了。梅梅给气笑了,人活得可怜,连这小小的雀儿也敢来欺负了。

吱儿——吱——儿——哨音又响了起来。

梅梅还是没抬头,只是偏着脑袋留心了一下。有高高的墙堵着,就是抬头也不会看到吹哨子的人。再说,她没那心思,更没力气和工夫。一堆衣物,挨个儿搓了一遍,总算搓完了,拧成小疙瘩,堆在一块木板上。她起身去倒水。脏水得泼到后院的粪土上,大人说这样既干净,还给粪土添了肥力。踉跄着走了几步,她站住了,头有些晕,眼前头花里胡哨的,有无数碎火星子闪着亮光,直晃悠。她闭上眼,屏住气,稍稍站了一阵。摇摇头,觉得不那么晕了,手里盆子还端着,脏水洒了满身,她小跑进茅房,泼掉水,又进厨房去舀清水。洗过的衣物、尿布,得再淘洗一遍。就这,尿布上还是永远残留着一股腥哄哄的骚臭味,闻得人心里直难过,尤其肚子空着时,这股腥臭就特别明显,直扑鼻子。她手上、身上也是这味道。她烦闷地皱着眉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小妹子的妈了,生了她并这样费力地拉扯着她,把自己弄得比个邋遢的女人还狼狈呢。可她还小,还不是个女人。她悲凉地摇摇头,扶着墙根进了屋。

哎——梅梅刚把半盆清水端出来,弯腰准备淘洗衣服时,一个声音传过来。

梅梅不去理睬,她望着刚出缸的水,心上泛起一个寒战。这凉水担回来,倒进缸里,再舀出来,就给人一种很凉很凉的感觉,似乎比在泉里时还凉。其实她心里清楚,它们是一样冰冷的,但怪得很,在人心里,就觉得刚从泉里担回来,带着浓浓的泥腥味水草味的水,要比在缸里待了一阵的水暖和些。

她犹豫着,不敢把手直接伸进水里。毕竟刚刚进入二月,晴朗的清晨,出门早的话,会看到去年留下的枯草上挂着亮闪闪的霜花呢。她决定等一等,叫日头晒上一阵,打打寒气。日头又升高了一些,阳光一半挂在树梢上,一半铺在墙上。洒在墙上的,金灿灿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新鲜,而照在老榆树上的那一半,就有些苍老了,灰沉沉土蒙蒙的。梅梅心里升腾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觉得照着老树和映在墙上的阳光,不是一个日头发出的光,而是两个,所以,这光线就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有一小半儿阳光从墙上滑下来,照着西墙下的院子,盆里的水也被照着了。梅梅自己也被一团温热的光包围了。

哎——墙那边又喊了一声。梅梅知道是马仁。他在喊谁呢,给谁“哎”呢?她也不敢贸然断定,抬头好奇地看看西墙。西墙高大结实,新妈进门不久就撺掇父亲将原来的矮墙拆掉,重新打了这高大厚实的墙。那时梅梅还小,自然记不大清了,好像是新妈嫌老墙太低,墙两边的人家早晚都能看到彼此过日子的情景,糟透了。自打打了新墙,梅梅就整天面对着这高高的厚实的墙,墙头上长出了刺蓬、绿苔,夏天还会开出一串串粉色的打碗碗花。

有时节,梅梅洗累了,会稍喘一口气,没来由地就会望着眼前的西墙,走上一阵儿神。往往,墙那边会响起欢快的笑声,娃娃喊妈的声音,撒娇的声音。是邻居家的儿女,在围着他们的母亲嬉闹。梅梅心里翻涌上一股热浪,她呆呆站着听,真是眼热哪,他们是有妈的,亲生生的妈,不是新妈。这样的撒娇欢笑,只有在自己的亲生妈跟前才能有。对于孩子们的呼喊,邻居女人的应答声里总是含着无限疼惜,哪怕是生气了喊骂儿女时,也带着一份儿疼惜。那是亲生骨肉间才有的。墙这边不会有。新妈喊叫梅梅姊妹时,恶狠狠的,那语气,是在喝猫或者骂狗,没有骨肉相连的那种感觉。

吱儿——哎!吱儿——

墙那边又有了声响,这回变了,喊声里夹杂着哨音,哨音混合了喊声。

我看到你了!吱儿——

你信吗——我能看到你了——

马仁的声音尖尖的,像女子,但毕竟不是女子,底气里含着儿子娃娃才有的硬度与质感。梅梅惊奇地看见,就在两堵墙的接壤处,黄土正刷刷地淌,一条窄窄的缝隙出现在那里。土还在淌,缝隙在变大。马仁带着尘土的脸出现在缝隙上。

你叫我?你?!梅梅甩着手上的水,站起身,想告诫他不敢这样胡闹,这缝隙,叫大人看见了,尤其自己新妈,依她黑夜叉的脾气,肯定会大吵大闹的,说不定会掀起多大的风波呢。马仁的手也看得见了,手里捏了根锯条,两指宽一拃长的锯条,正兴冲冲往开捅墙缝呢。缝隙在不断加宽,变豁亮了。只极快地扫了一眼,梅梅就看到马仁头上戴了顶青绿相间的小圆帽。帽子明显有些大,把头扣得严严的,毛辫子当然深藏在里头,这样显得他头大,脖子细长,模样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