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碎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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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柳叶哨(2)

这娃娃有些过分了。我看到你了,你也看到我了。说的好听,谁要看你?谁愿意叫你看到?梅梅在心里说,愤愤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来气了。她全心淘洗尿布,淘净一片,起身拧干了,搭在晾衣绳上,返过身再淘,再晾。一片一片的衣裤、尿布,晾开了,一绳子的花花绿绿,尤其那些尿布都是用父母穿烂的线衣线裤拆剪出来的。那几片红色的,是新妈刚娶来时穿的线衣。没留意它就烂了,被拆成了尿布使用。看着红色,梅梅心头一阵恍惚,眼花缭乱,肚子里的饥饿感也像被这种热烈的色彩给唤醒了,顿时烧起来,灼热得难受。真是前心贴着后背了。舀水的时节她趴在缸沿边,喝下了一马勺凉水。凉水刚灌下去,肚子胀胀的,像吃饱了一样。甚至也有了力气。可是,凉水毕竟不是五谷,一阵儿工夫,肚子咣当当响起来,一股子热气,分明在沿着肠子乱窜,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又窜到那里,疯了一样。心口那里刀刮一样地空。她抬头望一眼南边,那里并排长着三棵老榆树,树梢泛出星星点点的绿,透着新鲜,只是绿意太淡。榆钱儿榆叶儿都可以充饥,可惜太小,还远远不能捋来吃。旁边的柳树倒抢先长出了叶子,叶子像狭长的小刀子,看上去脆黄嫩绿,却不能吃。都是树,都长叶子,对于饥饿的梅梅,树和树完全不同。她洗尿布的时节,总要下意识地抬头望几眼榆树,盼着榆钱儿早一天长大,哪怕是榆叶儿也行。

梅梅淘洗完,泼了水,风把手上的水吹干了,手背紧绷绷的,感觉皮肉扯紧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西墙。之前她一直不去看西墙,是刻意不看的。马仁不见了,墙缝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宽,窄窄的一绺儿,仅仅依着墙与墙的接缝,借势捅开了一点。她将眼睛凑上去,看到了对面的院子。只看到半个院子,还有上房的门窗,黄土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的。上院的一个拐角里,三只鸡趴着刨土,晒暖暖。好长日子没去那边玩了,自然也看不到院子里的境况。和以前一样,没多大变化,干净简洁的一个土院子两间房子还是以前的土瓦房泥土砌成。马仁家和自己家,和庄里好多人家都是一样的日子,紧巴巴的。刚分了地,分了农具和牲口,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不同的是,马仁家的柳树长在房子旁边茅房边上。一棵不大的柳树,叶子倒比老树长得大,已经显得碧绿了。马仁正踮着脚尖,仰起头摘树叶子。冷不防,他转过脸来,向后看了一眼,嘴角里叼着一把柳树叶子。梅梅赶紧闪开,这时屋里传来哭声,妹子醒了,她悻悻地回了屋。

小妹子又拉了,稀汤一样的东西,糊了炕席和几片尿布。梅梅跑出屋扯一把麦草,慌慌地擦拭。尿布可以洗,屎渗进炕席的竹篾缝里,却难以擦干净,新妈见了准会来气,说不定会揪住她的小辫子狠狠拧她的肉。紧擦慢擦,还是有一些痕迹渗进席缝,变干了。她急得几乎哭出声,跪在炕上,边吐唾沫,边拿一点烂棉花狠劲蹭。折腾得头上汗也下来了,才算弄得差不多了。

晒尿布的时节,梅梅差点一头栽倒。院子平平的,她却觉得脚底下横着石头一样,怎么也走不利索。一股子酸水打口里泛上来,辛酸味儿刺激得她眼里呛满了泪。真是饿啊。

梅梅强压住心头的饥饿,拿出抽屉里的一个小碗,里头是一把炒面子,倒上开水一冲搅,成了半碗面糊糊。一股香味直往鼻子里蹿,饥饿的感觉真实起来,清晰得几乎揪着心了。她觉得肚子里盘了一肚子的蛇,这会儿全苏醒了,蠕蠕爬动,那么急切地寻找吃食。她咽了一大口口水。吹吹小碗,面糊不烫了,就一勺一勺喂给小妹子。妹子也饿。天天喝这面糊,她的肚子一直不好,总拉肚子。

这是娃的一点口粮,你敢偷吃一口,我要你小婊子的命!

新妈临走交代,是提着她的耳朵警告的。她被拧疼了,眼泪花儿充满了眼眶。就牢牢记下了教诲,刻在心里。她从来没吃过面糊糊,连一口也没尝过。新妈的话像刀子悬在头顶,再说,小妹子也实在可怜,这么小的人也在挨饿。八个月的人了还不会坐,瘦得皮包骨头,叫人看着可怜。

嘘——吱儿——吱儿——

哨音又想起来了。持续作响。一时儿高,一时儿低,一时轻一时重。远了,近了。近了,又远了。这个马仁,是在满院子转悠着吹吧。她禁不住想象他嘟着嘴,鼓着腮帮子吹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一个假女子!他真是个细皮嫩肉的假女子!

喝过面糊儿,妹子安静了一阵。梅梅将她放在炕角,用被子围堵起来,她自己则小跑出去,给牛添了草,给鸡倒上水,还没来得及背牛粪,小妹子就哇哇地哭起来,她摸到梅梅的手,噙住了拼命吮吸。饥饿的孩子,只要是小嘴能够到的东西,全被她当做母亲的奶头,试图从中咂吮出奶汁来。梅梅抱着妹子慢慢儿摇晃,必须这样,将她完全抱起来,放在臂弯里,身子晃动,带动她摇晃,使她就像靠在一个摇篮里,被轻轻地有节奏地摇呀摇,她才会慢慢安静下来,嘴里吮着指头或被角,哭声在嗓子眼里卡住了,一团模糊。慢慢儿,她完全安静了。

梅梅自己也困了,泛起迷糊来。她刚把头耷拉在墙上,妹子的哭声大起来,将她惊醒了。觉得腿上热乎乎的,一看,又拉了,全是稀汤。梅梅气得牙关紧咬,喂给小妹子的半碗面糊汤,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稀屎,全拉出来了,似乎比喝下去的还要多。她照老法子忙活一番,才弄干净了。院子里,日头就要到当头顶了,榆树投下的影子明显缩短了不少,用不了多久大人就该回来了。院子里静静的,墙那边也早没了声息,想必马仁吹乏了,这会儿安稳下来了。她目光望着窗外,心头是一阵接一阵的眩晕。摇晃的动静一大,眼前头就一阵花,要栽倒。小妹子的肚子在咕咕叫,那一点面糊,连汤带水早拉尽了。她们两个都是饥肠辘辘的了。

大人怎么还不回来?她们回来,就能烧半锅面汤儿,扔几片菜叶子进去,每人喝上两碗,那个香哪!梅梅发现现在她心里的目标明确了,活着就一个愿望,早一点喝上今天的面汤汤。

喝过面汤,刷洗了锅灶,大人就下地去了。院子里剩下昏昏欲睡的梅梅和正在酣睡的小妹子。肚子里装上了奶水和面汤儿,小妹子睡得安稳多了。梅梅不敢睡,没空闲睡。还有一大堆活计要去干呢。她先把牛圈里的湿牛粪背到场地上,完了又背羊圈里的羊粪。这些粪得摊开在场地上,一遍一遍搅晒,直到晒干了,再背到窑里存起来,家里做饭填炕都能用上。每一天,梅梅都要在场外晒一坨牛粪,一坨羊粪,像摊开了两张颜色不同的毯子在那里晾晒。午后的日头暖烘烘的,粪也暖烘烘的,被晒得散发出一股懒洋洋的草腥味,是干麦草的味道,就算被吃进肚子,变成了粪,还是保留了麦草特有的干燥香味儿。从小就与粪打交道,梅梅觉得它们不管是湿的还是干的,都不难闻,至少比小妹子的稀屎好闻得多。

粪得不停地翻搅才会干得快一点儿。梅梅就不断地抽空儿跑出去翻搅。出进的同时,她总忍不住要斜过眼,溜几眼左边。西墙上的缝隙当然在,奇怪的是,在午后昏昏的阳光下,这口子像打瞌睡的眼,似乎在一闪一闪地动,要合上眼去。终于,她忍不住,悄悄儿凑过去,扒着缝隙看。那个院子里,榆树影子下,一个大板凳上坐着马仁,他手里捧着一块白色的骨板,在埋头想什么。看不到他的脸,他是侧身坐着的。

梅梅心头热了一下。她看得清,马仁手里拿的,那是牛香板,牛身上的一片骨头,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一片,正好可以用来念经。请阿訇把经文写在上面,写满了,念会了,就用舌头把上面的墨迹舔掉,吃进肚子里去。原来马仁已经开始念经了。梅梅这才发现,邻居家的这个假女子已经不小了,到了念经的岁数了。只是他为啥不去清真寺里念,而躲在家里念呢?转眼一想,看到他头上的圆帽儿,她悄悄笑了,原因就在这小辫子上吧。一个拖着小辫子的男娃儿,去寺里,免不了得受一些秃小子的欺负,那就只能在家里念了。梅梅发现,念经的马仁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女子气少了,显得凝重高大起来。梅梅觉得心里怪怪的,就赶紧溜开了。

往后的几天里,都能看到马仁念经的身影。有时,大概念得枯燥,他会吹起哨子来,吱儿吱儿的音响,比麻雀的唧喳声清脆得多,听上去细密、清亮,不留意它就钻进耳内,传进心里头,让人平静的心里泛起微微的波纹儿。细碎、柔和的波纹儿,花纹一样,一圈一圈向着四下里扩散、扩散……她留心看过,马仁吹得作响的,是柳树叶儿。趁着小妹子睡觉,她爬上树捋了一把叶子,这时的柳树叶已经被春风吹得舒展开来,颜色由嫩黄转成了脆绿。

她学着马仁的样子,含上叶片吹,试了几遍,根本不响。卷起来吹,还是不响。费了不少劲,也就吹得吃儿吃儿响,一点也不好听,不响亮,也不清脆。她试着倒吸,吸得牙根发凉,还是不响。就气馁地吐掉了树叶儿。

过一阵儿,耳边又传来吱儿吱儿声。梅梅心里痒痒,把小妹子留在炕上,跑出门扒着墙缝偷看。马仁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动着,手里拿了香板儿,口边上噙着一枚叶片,一下一下吹,也不见他怎么使劲,神定气闲的样子,那清脆的哨音早已从叶片间飞出,清亮亮响作一片。马仁悠然的样子很好看。梅梅呆着眼看了半天,耳边隐隐听到妹子在哭。她无心回屋,只在心里感叹着,这假女子,真看不出来,还有这一手。觉得以前把他看轻了。

马仁吹一阵哨儿,坐下了,捧着香板大声念起来。梅梅又吃了一惊。他已经念到这地方了?!梅梅自己没念过经,前几年哥哥念过,念经上的事她多少懂得些。念过二十八个字母后,就是拼念,念完了,开始念《古兰经》篇章,上坟用的,礼拜用的,念苏赖用的,好多好多呢。哥哥脑子实,念得慢,念到上坟的地方就停滞不前了,加上农活忙,大人干脆将他叫回家务农,念经的事从此拉倒了。想不到马仁已经念到上坟的篇章上了。也没见他去寺里,一个人待在家中,是什么时候念了这么多呢!

那么一香板一香板的经文,黑压压的,她只要想想眼前头就乱,真不知道这马仁咋念进心里头,并牢牢记下的。梅梅本来记性不好,加上开春以来一直半饥半饱的,总是饿着,心里头便总也急惶惶,空落落的,心心念念记挂着什么,老也放不下,把心坠得悬悬的。想来想去,牵肠挂肚想的就一样:五谷。面条、馍馍、煮洋芋,只要能填饱肚子的,她都想。就算是面汤汤,多喝上一点也很好啊。可是,连面汤汤也是限了量的,一顿两碗,清汤寡水的,喝下肚子工夫不大就变成了尿,排出来了。肚子空得像一面皮鼓。做梦都想有一块香喷喷的干粮啊。

今年雨水广,大人们整天守在地里,苦得昏天黑地的,可心里高兴。就拿父亲来说吧,他一顿喝那两碗糊汤,连碗也舔了,看样子肯定也没饱,他站起身,把裤带紧一紧,冲娃娃们笑呵呵说,我的娃,大家勒紧裤带,饿劲儿就轻了,忍一忍,饥荒很快就过去了,今年盼头大着哩,等忙完这一茬,到丰收的季节你们就会看到,麦子豌豆胡麻,一样一样的粮食碾下来,红彤彤白花花的,堆成了山,那时节你们就尽饱吃!吃个肚儿圆!

大哥也说今年可能再不会这么挨饿了,包产到户了嘛,打下的粮食不用全部交上,谁家产的归谁家。自由了。大人说的事梅梅不大懂,只朦朦胧胧怀了期望,盼着熬过了这个春这个夏,好日子早一点到来。

现在,梅梅总是觉得饿。饥饿这东西,奇怪得很,你忙起别的,它会暂时安静下来,睡着了一样。等你稍稍清闲下来,便会想到食物,这饿劲儿就醒了,在心里闹腾起来。梅梅这会儿刚腾出身,想缓一缓,心里便饿得慌,脚底下虚得直打晃。她用手扶了墙,看马仁念经。马仁轻声念叨着,念几遍,先前还磕巴的地方,便顺了。他又念了一遍,把香板抱进臂弯里,仰起头,闭上眼往下背。尝试了几遍,完全背下来了,喜得他把香板搁在木墩上,站起来跳了个蹦子。这一蹦,跃得很高。梅梅心里晃了一下。马仁又翻了个跟头。梅梅心里跟着一翻,只觉得这么又蹦又跳闹腾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她浑身软得面条一样,哪里禁得起这么折腾哩,眼前头一花,身子就顺着墙溜倒了。恍惚间,看见马仁将头上的帽子给翻掉了,露出细溜溜一条辫子。她哪里还有力气看人家的笑话哩,都要饿晕了。

妹子还在哭,哭声细细的,弱弱的,永远是一副病猫娃才有的哭相。该去给她把屎把尿了,再迟缓,弄不好又会糊炕了。抽屉里有一小把炒面,要化成汤喂给妹子。梅梅焦灼地思量着,心里明白得很,可是身子不争气,软到怎么也爬不起来。她干脆靠住墙,小口小口地喘气。土墙被日头晒得暖暖的,这样靠上去,她能感觉到,一股厚重的温暖传递过来,温暖着她,后背上一片暖烘烘的感觉。

吱儿——吱儿——

是哨音吧,怎么这么响?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吹。她闭上眼,慢慢分辨着,果然离得十分近,就在头顶那里。一定是马仁来了,趴在豁口上。梅梅吃力地抬起头,真是马仁。他一双明溜溜的眼正骨碌碌乱转呢。梅梅吃了一惊,原来马仁的眼睛是这样的,不大,很圆,鼓鼓的眼仁,似乎要把薄亮的眼皮给撑破,跑到外面来,眼珠子里还含着颗小圆珠儿,也在滴溜溜转呢。

你咋了——

看不到马仁的嘴,嘴里发出的声音隔着土墙送过来了。

哎,你这是咋了——梅梅!梅梅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