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感觉马仁在着急时声音更像个女子。她想再看看马仁的眼睛,可是眼前头花得很,只觉得天地在旋转。
我晓得了!马仁说,你等着!撂下话,他噔噔噔噔跑走了。
日头就要到当头顶了,用不了多久大人就会回来。妹子的屎尿糊了炕席,新妈准会揪住她辫子狠狠训她一顿。新妈的指头掐住肉,一下一下,能疼到人的骨头缝缝里去。
她应该爬起来,赶回去拾掇拾掇。可是,一旦跌倒,饥饿好像被放大了许多倍,像一头巨兽,完全控制了她。她蹭了两腿土,就是站不起来。新妈打她的时节,没有人敢拉一把。哥哥姐姐不敢,父亲甚至会帮着他的女人反过来骂上几句,总之是梅梅不争气,该打。梅梅经常会想起亲妈,亲妈也打她,那是气急了才出出气的,哪里舍得真打哩,至多抡起大巴掌吓唬吓唬她。亲妈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啊,一样的挨饿,心里肯定不会这么凄惶。梅梅摸了把脸,脸干巴巴的,自打殁了妈,她很少哭,即便新妈打得狠了,疼得受不了,她至多干号几声。那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法,她不会。所以,新妈说前房留下的几个娃娃当中,她最心疼的,就是这梅梅。要是有外人在场,新妈还会伸手摸摸梅梅的头,像摸她自己的孩子一样。梅梅不敢说什么,但她心里清楚得很,后妈不是亲妈,就是不打不骂的时候也不是亲妈。
迷迷糊糊的,什么东西掉下来打了她一下。梅梅没有力气睁眼,懒洋洋睡着。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连五谷吃食也不想,只想这么靠住墙,在暖烘烘的日头下缓一口气。又一个东西下来,打在她头上,又滚下来,落在腿上。是墙上的土松了,往下掉渣子吧。
吱——儿——一声尖锐的哨音,就在脑后响起。梅梅睁开眼,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该去看小妹子了。她的左脚踩在了一块硬物上。低头一看,看见了一块饼子,旁边还有一块,就在她脚跟下。她吓了一跳,腿一软,重新坐倒了。真是饼子,两块,手心一般大,黄灿灿的,一看就知道是玉米面做的。她的鼻息里,甚至已经闻到了玉米碾成粉之前的晶莹与清香。
梅梅飞快地抓起饼子,大口大口咬起来。
饼子不硬也不软,刚好,咬着有劲道,不费牙口,她只觉得五谷的香味充满了嘴巴。来不及嚼碎,她就梗着脖子咽下去,让饥饿的肠胃也尝尝,尝尝五谷的香味儿。这是真正的五谷,实实在在的干粮,不是稀汤糊糊,远远胜过了稀汤糊糊。她狠劲地嚼着,急切地吞咽着,不小心噎着了,眼泪涌了出来。不远处是水壶,她扑过去,对着壶嘴咣咣地喝。不大工夫,两块饼子全进了肚子,凉水也喝下不少。梅梅爬起来,她忽然心里怪怪的,没胆量扭头看墙上的豁口,便急惶惶头也不回赶进屋去看小妹子。
过了一天,梅梅还是饿得不行。她出了门,在院子里转悠几圈儿,终于忍不住慢慢蹭过去,趴在墙豁口上看。马仁还是那么坐着,端着牛香板念经。他的样子很沉稳,只有吃饱了的人才有气力有能力做到那样的沉稳和专心。因为饥肠辘辘,梅梅就经常出差错,给新妈抱柴火,心思不集中,丢三落四,便招来一顿烧火棍或擀面杖的痛打,挨打后她才猛然醒悟自己错在哪儿。
相比之下,马仁家的光阴要比梅梅家好不少。马仁前面的几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家里便少了几张吃饭的嘴巴。当然,这优势也是短处,他家劳力少,他父母就比别人更苦,起早贪黑地劳碌着。他们就是苦死也舍不得叫马仁下地。在吃喝上,老两口自己舍不得多享受一点儿,节省下来留给儿子。梅梅慢慢思谋着,她所能想起的关于马仁家的情况,就这么多了,少得有限,这几年,毕竟是绝了来往的。
马仁一直埋下头念经,没有站起身来的迹象。梅梅心中一阵焦躁,心头的渴盼,火苗一样,一下一下扑闪着,她按压下去,它又抬起头来,哗哗燃烧着,烧得人整个肚子里火辣辣的,酸水从嗓子眼上泛起,她强忍着咽了回去。
梅梅把最后一背篼牛粪背出来,搅开在院子里,晒完牛粪后,她抬起头去看西墙那里,一眼就看到了黄灿灿的饼子。和昨儿一样,手心一样大,不是两块,而是三块。三块玉米面饼子。豁口上不见马仁,可能回板凳上去念经了。梅梅心咚咚跳着,不敢抬头朝豁口上看,拾起饼子,贼一样溜进屋里。她和小妹子分享了玉米饼。小妹子也饿,虽然不是亲妹子,是后妈养的,梅梅对她生分不起来,这么小的人,成天跟大人一样地挨着饿,够可怜的。梅梅把饼子嚼成糊糊,嘴对着嘴喂给小妹子。两个人都吃得香极了。比肉还香吧?比你妈的蛋蛋还香吧?梅梅逗小妹子,居然把小家伙问得咯咯笑。
随着日子推移,梅梅觉得自己活着,每一天里,最期待的时间,是晌午临近那一阵儿,她会等到一个奇迹的发生,西墙的豁口上,溜下两块饼子,有时是三块儿,金黄的玉米饼,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令她觉得捧着的不是干粮,是一颗金色的心。有时候,她实在舍不得马上吃掉它们,翻过来掉过去把玩着,观察着,看得出,这是从一个大圆饼上掰下的一部分。用玉米面烙饼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玉米面酥,稍不小心就碎成一堆渣儿,马仁妈却烙得完完整整的,有一面,还留下她的指印来,圆圆的,像一个箩儿。这是在锅底转动时印上去的吧。马仁妈的手粗糙扭曲,是一双半辈子都在下苦的女人的手,尤其近一段日子拔草锄地,庄里每个女人的手都被绿草的汁液和泥土浸透了,每一双手都难看极了,鸡爪子一样蜷曲着。印在饼子上的指印却很好看,箩纹一圈套着一圈,渐渐扩散开来,清晰得让人惊心。梅梅心里想,马仁妈她会想得到吗,她手上的箩儿印让我吃了一遍又一遍。
五月的一天,新妈指挥孩子们清洗屋子,把被子毡子抱出屋,叫阳光彻底晒晒。二姐从各炕的席子下扫出两大簸箕的尘土。往铁丝绳上搭被子时,新妈“呀”地叫了一声,说西墙啥时烂了,塌出这么大的洞?她蹲下身子对着那洞观察一阵,说不像老鼠打的,是猫儿扒的吧?
梅梅在一边忙活,一听这话,忙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心扑通扑通直跳。新妈在墙根下打转儿,怀疑地说,这么窄的洞,一只猫儿钻得过去吗?恰在这时,家里的瘦猫跃上墙,夹着尾巴一头钻进墙缝,不见了踪影。
果真是这畜生干的!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倒去和旁人勾搭!
后妈诅咒着猫,立马着手和泥,将墙缝泥上了。为了防止再被猫儿刨开,她还将一些瓦渣子掺进泥里。她始终气愤愤的,断定自家的瘦猫在和马家的公猫勾搭成奸,而这豁口就是它们幽会时经过的一条捷径。她就对瘦猫恨得不行,一连好几天,看见它便追上前去好一顿毒打。梅梅伤心极了,觉得心里的一扇窗户被人封死了,她的世界黑下来,没有光亮了。她怀里抱着小妹子,身子一摇一晃地哄着,嘴里还哼着从新妈那儿学来的催眠曲儿,心里却是另一个世界,冰凉冰凉的,是她这个年龄所能体验出的一种万念俱灰。她这才知道,那一道豁口,对自己有多么重要,远比一口饼子一口吃食重要,不,她贪图的不是那一口干粮,她留恋墙那边的世界。那是另一个世界,安宁,清净,平和,暖暖的阳光下,一个文静的少年,捧着一块亮白的牛香板,在专注地念经,偶尔,还会响起一阵哨音,柳叶儿吹出的鸣响。在这枯燥乏味的天地里,听到哨音,日子里似乎添了些新鲜的味儿。可惜,梅梅明白得迟了。是新妈将豁口封死后她才明白过来的,她才发现自己是那么向往那边的院子,其中,还有些喜欢那个少年吧。她脸红了。
天气彻底暖起来了。干燥的春风不再吹刮,长夏来临了。梅梅可以把小妹子抱出屋外,坐在墙根下晒暖暖了。她一手捏着木墩儿,走几步,靠住西墙坐下,一抬头,豁口就在头顶上。梅梅眼眶酸了,觉得被泥封住的口子,看着像一片补丁,又像一道伤疤。她不知道,那边,马仁的眼前,这疤是什么样子的。她盯着那疤,心思有些恍惚,慢慢的,一股说不清缘由的幽怨滋生出来。她还没体验过这种滋味呢。这不仅仅是一块玉米面饼子的事,不,绝不是。她在心里给另一个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