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碎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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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柳叶哨(4)

有一些日子没听到哨音了。梅梅手底下干着家务,心里愤愤的,总是走神,隐隐地盼望着,盼望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哨音来——柳叶儿被舌头打成卷儿,再轻轻吹出的鸣响。吹哨的人,他怎么了?还是忙着念经吗?念乏了,歇缓的间隙,该记得吹一吹柳叶儿的啊。她感觉整整一个饥饿乏味的春天,因为听着哨音,日子便被滋润了。下面这个本该生机无限的夏,却让人觉得分外漫长。她便自己摘几片柳树叶子,树叶已经完全长大了,身形舒展开来,从娇小狭长变为阔大圆润,周边儿长出了满满的一圈锯齿形小刺。含在唇间硬硬的,像个倔强的男孩子。难道这样的叶子已经吹不响了,不能做哨儿了?

梅梅整天坐在西墙下,怀里抱着妹子,看日头在巨大的天空里默默地赶路,让人觉得它是那么孤独。有时,梅梅会猛然向自己提一个问题:这两个多月中,吃了马仁多少饼子呢?是啊,多少块呢?把它们拼凑起来,会有多少个囫囵的大饼子呢?为她,马仁肯定挨饿了。他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她是知道的。

中午,梅梅赶着驴去沟里饮水,她发现野外的田地里,情景一天比一天喜人。麦子正在抽穗,齐刷刷的麦头像整齐的队伍,豌豆开出一大片的紫花花,惹得无数蜂儿在豆地里乱舞。好年景就在眼前。再过上十天半月,豆角就饱了,可以摘来生吃了,脆生生的,可甜呢。梅梅的肚子里还是寡淡寡淡的,世上最难熬的日子,莫过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呐。

啪!一个土疙瘩飞下来,落在梅梅脚下。她一抬头,看到了马仁。他趴在墙头上,冲着梅梅笑,一双眼眯成了线。梅梅不由得也冲他笑笑。但她很快就觉得这样不好,她一个女娃家,这么傻乎乎冲一个男孩子乐,这算怎么回事嘛。笑容就僵在脸上了。她心里说这个假女子,平时看着弱弱的一个人,悄没声息的,咋就趴上这么高的墙头了?

马仁的脸上头发上都有土,看样子为了趴墙,他费了不少力。嗨——接住!马仁喊,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拿出个馍馍,向梅梅瞄准,“嗖——”扔了下来。梅梅没去接,呆呆坐着,看着馍馍落在地上,车轮一样滚了两圈子,翻一个跟头,才停下来。是荞麦面莜麦面杂和烙的碗砣子,居然是一个囫囵的碗砣子。梅梅被马仁的慷慨惊住了。这种圆坨形的馍馍,近一碗面才能烙出一个,是把发好的杂和面舀在碗里,一下一下簸,簸得圆圆的,很瓷实,烙熟后还是个碗口大的圆形,有三寸多厚。饥困年月,一般人家根本舍不得这么吃,这样简直是一种奢侈。把这么大一个馍拿出来送人,更是一种叫人难以置信的奢侈。梅梅傻傻坐着,看着那个馍馍睡在地上,它身上糊了不少尘土,这丝毫也不损伤它的诱人。肚子很响地叫了一声。要是两块玉米饼,她就会拿起来吃,看现在这馍,分量远远大过了玉米饼,大得让人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不知马仁何时爬下墙去,那边响起吱儿吱儿的哨音时,梅梅这才如梦初醒,她忙把馍馍揣进怀里,回到屋里,一块一块掰碎了,一口一口地吃,还给小妹子喂一些。老柳叶儿吹出的哨音雄浑、低沉,没有嫩叶儿的清新、尖锐,却多了一份说不上来的滋味。整整一天,梅梅都在回味着这种滋味。

两天后,马仁趴上墙,滚下一个馍馍来。梅梅想给他说你别这样了,你家里也紧巴,把干粮给了我,你不就得挨饿吗?!但她说不出口,也没时间说,马仁扔下碗砣子后,冲着她粲然一笑,便溜下去了。

梅梅的日子中又有了光亮。马仁隔三差五送一个馍馍,她总算没被饿趴下,一天天熬到了豆角饱胀,可以生吃了。豆角可真是好东西,生吃虽然顶不上面食,至少可以打打饥荒。吃着吃着,豆角的肚皮上泛出一层白色,豆瓤熟了,有面水了,便可以煮来吃了。这回可就是真正的面食了,吃那么一肚子,能够一天不饿呢。和大家一样,梅梅一家人脸上的菜色在一天天消退。等到碾了麦子、豆子,收了洋芋,大家无不喜笑颜开,乐呵呵的,大人们纷纷感慨着说人老五辈子,还没梦想过有一天会吃饱肚子,盼来这么好的光景,真是赶上了好时代啊。

梅梅家的麦垛子几乎和屋檐一般高了,两个洋芋窖里装满了大洋芋,多余的只能堆放在窑地下,还是小山一样的一大堆。包产到户后的头一年,庄稼以大丰收画上了句号。

第一场大雪把村庄盖得严严实实的那个清晨,梅梅冒着严寒,踩着积雪,跑到大门外抱柴,她看到一个男孩,穿一身纯黑的新衣裳,腋下夹一厚本经,向着清真寺走去。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作响。梅梅知道他是马仁。看着马仁留下的脚印,密密的一排,步子之间距离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端正,看得出,这个人走路已经透着稳当劲儿,像个大人了。

梅梅叹了口气,抱上一抱柴进了家门。说不清为着什么,整整一个冬天,梅梅的心上都有一排脚印。那场雪早就化了,化成泥水,不知道流淌到哪儿去了,梅梅心上的那片雪地倒越来越白了。

那是第几个年头上呢,马家把儿子送出去了,去一个叫临夏的地方念经,据说在那里可以学到很深的学问。

第二年,开春时节,新妈又生了娃,是男孩,梅梅依旧留在家里,照看妹子和弟弟。与过去不同的是,现在她走路不再脚跟发软眼冒金星了,因为肚子能够吃饱了。往后的第三个第四个春,一个接一个的夏天,春之后的长夏,梅梅一家人都没挨过饿,当年那种大饥荒似乎永远过去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甚至变得富裕了。

梅梅也长大了。新妈为了省心,老早就将梅梅的两个姐姐嫁出去了,嫁得远远的,图的是眼前清静。新妈生的儿女一个接一个长大了,不再用梅梅操心了,他们自己能够满庄子跑动了。

梅梅像每一个庄户人家的女儿一样,淌着汗背粪、扒柴、下地,一样一样的农活苦活扛在肩上,风里雨里地忙碌着,她没被累垮,相反,锤炼出一副结实的身板儿来。

梅梅十八岁的那个冬天,一向沉寂的西墙那边,忽然热闹起来,院子里飘满了欢声笑语。马仁回来了,被大伙簇拥着,身上挂满了五彩被面的“红”,红红火火地回来了。马仁念成大满拉了,临夏寺坊的大阿訇亲自来主持他的穿衣挂幛礼,马家宰了头老牛,亲朋好友纷纷赶来庆贺。村庄里这些年还没出过一个阿訇,马仁是头一个。父亲赶过去贺喜了,弟妹们也呼啦啦地跑去瞧热闹了。新妈黑着一张脸,她当然不会去,她和马仁妈的冤仇还没有化解呢。梅梅没去。那边的赞念声大起来了,她禁不住跑到西墙下,踩上几块砖头,向那边张望。小时候高大的土墙,这些年似乎低矮破旧了许多,甚至比梅梅高不了多少了。梅梅隐隐看见,人群中簇拥的那个男人,面相白朗清俊,一身绿袍,站在众人中那么惹眼,那么出众。梅梅心头突地一热,一个浪头扑腾一下,脸上顿时烧起来。她赶紧离开西墙,躲进屋去。

好事总该成双的,进入腊月门,西墙那边又热闹起来。马家在给儿子娶媳妇。对方是临夏女子。梅梅还是没去,她踩着砖头隔墙望,隐约见得新媳妇是细挑身材,细白脸面,被女人们簇拥着进了新房。这一回,梅梅心没跳,脸也没烧,起了一阵风,她觉得身上怪冷的,就回屋趴上了热炕。

梅梅出嫁时节,正赶上和风习习的三月。西北的晚春,纵然没有莺歌燕舞、花团锦簇的南国景象,春草倒是发芽了,向阳的山坡上,顺着地皮望去,绿茵茵一片。柳树最早感受到春风的呼唤,苏醒过来,一片片嫩黄的叶儿,雀儿舌头一样舒展开来,为春天增添着一抹抹绿意。

山里女子出嫁有个习俗,大家会围着新娘子讨核桃,为的是沾沾新人的喜气。尤其那些少妇,会赶着讨一对儿喜核桃,说吃了能早生贵子。娶亲的毛驴停在大门口,梅梅就被娶亲的堂客装扮起来了。这时节,女人娃娃们挤了一炕,你争我抢地讨喜核桃。大家掰开了梅梅紧攥的两只手,令人失望的是,新娘子手里握的不是圆圆的喜核桃,是两把柳树叶子。脆绿的叶子,还带着梅梅手心里的汗呢。梅梅把叶片放在嘴边,噙在口里,含在舌尖上,就是吹不出哨音来。清亮的柳叶儿的哨音,她怎么也吹奏不出来。

骑在驴背上,梅梅猛然大放悲声,直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事后,人们评论,这些年,村庄里出阁的女儿们当中,就数梅梅哭得泼实,哭声传出好几里,连树上的麻雀也惊得飞起来了。

长到这么大,梅梅还是头一回真正地哭,而且,是伴着眼泪的哭。

刊于《朔方》2011年5、6期合刊

选载《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1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