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碎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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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山歌儿(3)

第二夜他倒是在自家窑里过了。可是,他抱着奶奶缝给他的新被子,倒在炕头就睡。跟母亲连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算是真正僵持上了。

老风俗是十天后娘家来人,看看新媳妇,半月后回门,新婚的夫妇相携着到丈人门上走一趟。这都是规程,延续了不知多少年。

十天后外奶奶大舅舅他们来了,看看母亲,又走了。母亲口风把得很紧,没有向娘家人透露丝毫的实情,她脸色平静举止端庄地伺候着炕上的外奶奶他们。我母亲实在是个能干的媳妇,她一来就看不惯奶奶的邋遢,将厨窑里里外外洒扫一清,案板锅灶上也有了很大改观。奶奶是个老实人,实心实意夸赞媳妇的能干,爷爷高兴,捋着胡子说积修了个好媳妇儿。

可是,夜里的事情,他们竟然丝毫不知就里。这事该由婆婆操心的,老实的奶奶整日都为一家人的口粮犯愁,哪里还有余力为儿女房里的事情分神。

只有外奶奶一个人看出了端倪。是从碎女的神貌上看出来的,新婚的碎女在极力强装笑颜,眼眶却深深下陷。女子过得不顺心,这是意料中的事。可是,究竟怎么个不顺心法,她吃不准,又没有多余的时间容她问出详情。

看看再有五天就是回门的日子。母亲发现随着日子推移,她这新女婿身上的衣裳在一天天减少。先是那件藏蓝色的上衣,四个兜,中山装,不见了,他斜斜披着件浅蓝色肩膀上严重退色的旧衣裳。接着,裤子不见了。笔直的青色裤子消失后,代替的是一条黑色喇叭状裤子,膝盖处打有补丁。等到父亲头上那顶瓜皮状的棉帽子消失后的那天,母亲实在沉不住气了,那是他身上最后值钱的东西,就这样莫名地消失了。奇怪的是爷爷奶奶他们没有反应,好像他们的目光根本没有看见儿子身上的变化。

连门都还没回,新女婿已经变成了糟老头的模样,穿得像叫花子,这像话吗,真个不像话。

你衣裳弄到哪里去了?母亲将父亲堵在两个人的窑里,红着脸问。

他们是有名无实的夫妻,问这样的话,母亲真的有点难为情。

“?”父亲瞪圆了眼,看着眼前一脸羞赧的年轻媳妇儿。

母亲说她那时才发现父亲的鼻子腰里有一颗黑痣,不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

噢,你说那些衣裳啊?还人家了,再穿,弄脏了,人家会多心的。父亲说。居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嘴脸。

啥?这下母亲着实吃惊不小。接着母亲就哀哀地哭了,她才弄明白,原来父亲成亲穿的新衣新裤原来都是借来的,家里根本没有能力为新婚的儿子缝制一身衣裳,连头顶的帽子都是借来的。

既然扯破了这层遮掩着的内幕,父亲干脆全部倒出实情,说炕上的红绸被子、洋式枕头、羊毛褥子、羊毛毡,都是借来的,连母亲头上的黑包头也是借的。父亲早就想把这一切还给人家,免得弄脏了人家不情愿,提出索赔一类的后果。他当下就着手卷起炕上的被褥枕头,抱到隔壁的二娘家去还,临走还打招呼要母亲拾掇一下,把包头卸下,他回来就给人家还去。

母亲呆在炕前,木然看着这个男人卷走她炕上的铺盖。

还有这个,也是借来的吧?她冷笑一声问道,指的是羊毛毡卷起后露出的破席子。

这是咱自家的,不用还。父亲说完就走了。

母亲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这是一桩什么样的婚姻啊。

眼看回门的日子逼近眼前,可是有一天晚上,我们的父亲跑了。

父亲天黑出去,半夜回来。一看就是翻墙进来的,身上满是尘土。他推开自己的窑门,点起灯,坐了一阵子,看看母亲睡着,就放开手脚到处搜腾。母亲鼻子里轻轻打出鼾声,眼睛却在悄悄偷窥,她看见这个瘦弱的男人把手伸进一个老柜子的抽匣,取出一瓶清油,看看,揣进怀里,一口吹灭灯,关上门走了。

那是家里仅有的一点财产。那是新婚的第三天,婆婆拎着个油瓶进来,说她忙,整天难得在家,要媳妇儿操个心放好了,这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一点东西。

对于奶奶的重托,母亲感到了温暖和亲切,奶奶一开始就没把媳妇儿当外人待,就将锅灶上的大权交出来。而这是需要当媳妇的奋斗半辈子,才能获得的权力。

母亲在黑暗中冷笑,她倒要看看,看看父亲拿油能干啥。

父亲把油输掉了。第二天母亲才得到消息。她没有惊惶,冷眼旁观,自然有人等着收拾他。实际上爷爷已经在他的窑里骂得火星子直冒,爷爷说这个败家子啊,

接着,是一天整没见父亲露面。

母亲料定他输掉清油,自觉没脸回来面对一双老人。

母亲就有些焦急。明天是回门的日子,这样大的事他总不至于给忘了吧。

不管今后他们的婚姻将画上怎样的句号,明天的回门却是要认认真真对待的,就算装样子,也要装一装的。女子回娘家是大事,娘家的各家各户都要接待贵宾一样接待新女婿。女子究竟嫁给了怎样的男人,借着回门的机会他们要好好看看,说说话,事后当然要对女婿娃的人品、长相、谈吐、言论等等好好品评一番。

女子娃娃,一辈子的幸福都在跟个咋样的男人上面,男人不咋样,女子娃的一辈子也就可以料想了。

母亲是要强的女子,她可不想自己头一回转娘家就遭人浅看。她希望和父亲装出恩恩爱爱甜蜜无比的模样来。虽然她的婚姻注定是失败的,可她还是不想这么早就在亲人面前露出败相,那样的话,外奶奶的脸面往哪儿搁,还有哥哥嫂子的脸面、自己的脸面。

这一天日头都冒花子了,还是等不见父亲的影子。奶奶本来准备一大早就出门要饭去的,布口袋打狗棍都拿出来了,幸好她还没有老实到世事不明的地步,所以延迟了出门的时间,想打发儿女上路后自己再走。

我们年轻的父亲始终不见露面。去李家庄的路途很远,况且去了还得当天赶回来,时间耽搁不起。母亲望着窗台上空了的油瓶子悄悄抹泪。瓶子是父亲半夜放回来的,说明他半夜回来过,又走了。

奶奶在庄里打听了一圈儿,就是没见着父亲的面。

这一天母亲和奶奶都有一种心急如焚的感觉。看看日头爬上树梢,爬上崖面,照到土窑的窗户上了,奶奶决定,她陪着媳妇儿回门去。母亲说她一直认为我们的奶奶是个老实人,可是,通过这件事,她不敢小看这个女人了。

看看不能再等,奶奶当即陪同媳妇出门。她的背上还背了个破旧的毛线口袋。母亲心里的不舒服就不用提了,就差撕破脸大闹一场了。

这是撒马庄和李家庄历史上最稀奇的一出回门戏。原本该陪同媳妇前去的新女婿没露面,换成了老婆婆,而且是个背着讨饭口袋的婆婆。

可以料想,母亲生命里,回门这件事是很失败的一件事,她至今都不愿意再提及。

西海固冬天温暖干燥的阳光下,一个打扮得簇新的媳妇儿夹着个小包袱,走在头里,后面跟着个腰身有些弯曲的老妇女,她胳肢窝下夹的是一个退色的破口袋。她们神色肃穆,匆匆穿过三个庄子,过了一条干涸的河谷,才遥遥望见隐在人烟中的李家庄。

奶奶犹豫了,越是接近舅舅的家,奶奶心里的胆怯越发明显,她慢慢落在后面,为难地说娃娃你看,我这身衣裳,进去不合适吧。确实是不合适,哪有穿着叫花子的衣裳走亲戚的。母亲自己都觉得为难,很是伤及脸面。

那一天最终的决定是,我母亲一个人走进李家庄去,完成婚后必须完成的功课——回门。我们的奶奶则留在庄外等待,她们说好午后在此会合回家。李家庄的庄口长着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柳树,奶奶就站在那柳树下目送母亲慢慢走进李家庄李文远的大门。

等母亲草草完成回门的程序,背着半口袋杂和面馍馍赶出庄口,奶奶就等在柳树下,她的毛线口袋里也装上了一些杂和面。她是乘着等待的空当,在附近的庄里讨要了一点面食。家里还等米下锅,几张饥饿的嘴巴等着喝面汤汤儿。

正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十九岁的父亲,因为输掉家里的最后一瓶油,没脸回家,跟上一个走村串户收购牛皮的老汉上了新疆。

即使是在今天看来,父亲当时的举动都有些鲁莽和轻率。是年轻、无知、贫寒,还有对外面的向往,促使他毅然撇下新婚的媳妇,一个人踏上了陌生的路途。

几个月后,家里收到一封来自新疆的信,请人念了信,才知道这个孤瘦的小子闹出了骇人的大事,居然跑到新疆去了。奶奶那个担心啊,日日夜夜念叨,说麻蛋身子弱,只怕在外头尽受人欺负。他那么瘦,扛不动重活苦活,不挨饿才怪哩。这个娃娃啊,咋就不想想自个的老人有多操心,媳妇儿年轻轻的,花骨朵儿一样,就撇下了,这叫啥事啊。

母亲暗自抹泪。

夜里的灯盏下,她第一次觉得分外孤单。灯火骤然炸开一个火花,她就对着逐渐暗下去的光亮走神。父亲居然没有在这间屋子里留下任何气息,他离她是十分遥远的。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办,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她没有主意。她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它不会按照原来的设想发展,往往是出人意料的结局,比如她的婚姻,她一开始就抱有的念头现在没法照办了。她的男人走了,不等她抛弃他,和他闹离婚,他倒好,先下手为强,屁股上一点尘土也不沾,就溜了,而且是那么遥远的地方。

她找谁闹去?和谁离这个婚?

母亲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辗转难眠,对着一对红木箱子走神。箱子里发出幽幽的五谷香味。母亲的箱子里装满了馍馍。有馒头、画卷、饼子、油香,都是外奶奶装上的。出嫁那天,外奶奶知道女儿的婆家穷得揭不开锅,就在衣裳下面、布匹下面,装上了各式馍馍,悄悄吩咐女儿,去了一个人悄悄吃,熬过了开头的这段日子,以后娘再想法接济你。

母亲是带着两半箱子馍馍嫁到撒马庄的。没有人发现箱子里的秘密,包括舅舅舅母。

奶奶的炕上趴着一个儿子娃娃,说是六岁了,在母亲看来,比三岁的娃娃还小、还软,他就是我们的碎巴巴尕蛋。尕蛋巴巴是我们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吃上国家饭的干部,这是后话。那时节,在新媳妇母亲的眼里,尕蛋是个濒临饿死的残废。他头大,大得骇人,脸是菜色的,身子像一把柴,轻飘飘瘫在一块破毡子上,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奶奶将洋芋嚼成糊糊,一指头一指头喂进他的嘴里。

吃一点糊糊,尕蛋巴巴总算来一点力气,将头靠在墙上,看着人,说我这搭儿还有一块馍馍哩,你信不信?说完,望着人笑。口水拉出老长,在下巴上淌成一股线。大家见惯了他的举动,都没有兴趣理他,他就对着新来的嫂子说,我这搭儿——还有——还有一块——馍馍哩——说得断断续续,含混不清。母亲觉得好奇,莫不会是个脑子有病的娃娃吧。尕蛋拍打着被子笑,笑完,靠着墙喘气。

母亲搜过他的被子,里面没有藏下馍馍,他是在说谎。用谎话安慰自己,欺骗自己。看来他是想馍馍想出病来了。

母亲看着心疼,乘家里没人,打开箱子取一块馍馍,喂给尕蛋。尕蛋几乎是将馍馍整块吞咽下去的。多日搁放,馍馍变得干硬,又有一股木头的味道,尕蛋卡住了,细长的脖子一梗一梗,眼珠直翻白,惊得母亲跳下炕舀一瓢凉水给灌下去,他才喘过气来,居然望着嫂子傻傻笑。

母亲说她喜欢上这个娃娃了,由一开始的可怜同情,到后来是真正喜欢他。他有一双明亮的狭长型眼睛,薄薄的眼皮下,黑亮的眼珠圆溜溜的,在骨碌骨碌地灵活转动。

母亲箱子里的馍馍,有好些就进了尕蛋巴巴的嘴巴。母亲怕别人发现她箱子里的秘密,引来饥饿的目光,就乘一家人外出的时间,悄悄给尕蛋嘴巴里喂一点馍馍,灌一点凉水。

尕蛋居然能站起来了,扶着墙根晃悠悠走路,嚷着要下炕,要进嫂子窑里看看嫂子的嫁妆。母亲扶着他慢慢看了一圈,发现他是个很伶俐很听话的娃娃,一点也不傻,还挺灵醒的,母亲就对着他耳朵讲,有一个白胡子老人,乘人不在家,每天前来给尕蛋送一点救命粮,这是秘密,要是尕蛋把事情说出去,老人就会生气,再也不来了,尕蛋就得重新饿肚子。尕蛋记下了吗?尕蛋乖巧地点头,守口如瓶,保守着秘密。等他长大,还一再追问起白胡子老人的事情,母亲神秘地笑,笑出一脸神秘,尕蛋巴巴已经是念了好多书的人,仿佛明白了什么,笑着走了。

究竟有没有那个神秘的好心肠老人,我们都觉得好奇,甚至想象过梦里能遇上他,向他索要一些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都是后来的事。

母亲一进门就看到了贫穷。贫穷扑面而来,无处不在。

婚后第二天,母亲一大早就起来了,照规矩,新媳妇得表现得脚手勤快,吃苦耐劳,上孝道公婆,下疼爱弟妹。开头的这几天最要紧,往往就奠定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口碑。母亲不敢马虎,就算这是桩一开始她就不愿意的婚姻,可是既然套进来了,就得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母亲梳洗过,头一件事是进厨窑做饭。媳妇的孝心从哪儿显现,就是这茶饭上面,端汤侍水,早早晚晚,这就是孝顺,这就是贤惠。你在锅灶上的手艺如何,全在这一日两餐上表现。

母亲发现,奶奶的厨窑里有一个案板,一个铁锅,锅项里码着六个蓝边大碗,一把弯曲残缺的竹筷子,一长一短两个擀杖,一个勺子,一把铁铲,一口水缸,一个面瓮,除此之外,找不出多余的一件家当。锅后墙上挂灯盏的壁窝里,一个老旧的油灯放在那儿,墙上熏出一道明显的痕迹。

母亲系上外奶奶陪送的护裙,戴上一对嫂子做的袖套,准备做饭。她想着应该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把一顿饭做进锅里,这样才能显示出她的精干利落和心灵手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