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舍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丈夫黑娃出事的时节,舍舍刚刚二十岁出头。
事故来得很突然。
那天,一大早,趁着清晨的凉爽劲儿,他们去玉米地里拔草。本来,黑娃要一个人去,留下媳妇在家看娃娃。他这样做有两个用意,一来儿子还小,确实需要留个人照料。二来,他是疼舍舍。地里日头毒,加上蚊虫多,舍舍身子弱,能多歇会儿就让她多歇会儿。可是,他前脚出门,舍舍后脚就跟来了,她把儿子放在手推车里,推到地头上来了。她说农活这么忙,在家里闲坐,她心里慌,好歹坐不住,说着将车斗篷拉下来,给儿子遮个阴凉,让他在车上待着。他们两口子加紧拔草。
舍舍是个话匣子,一阵子不和人拉闲就闷得慌,她手里忙活,嘴巴一刻也不停歇,给男人说这说那,还不时咯咯地笑。黑娃是个蔫性子,口里只是嗯嗯啊啊应承,听上去,一直是女人一个人在叽叽咕咕说,嘻嘻嘻嘻地笑,引得旁边地里的人不时抬头看,但是只能看见阔大的玉米叶子汇成的一片绿波中间,一顶绿色的盖头一闪一闪,时隐时现。
舍舍头上戴着绿盖头。其实现在的媳妇儿大多不愿意戴盖头,到了这大地方,开放的川道地方,有些媳妇子甚至连帽子也不好好戴了。那些进城打工的,一个个烫了头发,化了妆,一个赛一个的洋气。最不行的,也摘了头巾、盖头,剩下白帽子,或者只绾一条纱纱。
从山区搬到红寺堡,舍舍也算见了世面,她只是在衣着方面收拾得干净了些,加上原来是个利索人,和别的女人比,就显得不差什么。有一样,她坚持着,没改,就是头上的盖头,还是从老家出来时节戴的,走在人群里,她就显得有些特别,惹眼,是一种保留着土气的特别,可是她长得俊美,盖头一戴,在绿茵茵的颜色映衬下,那鼻子那眼显得分外生动,眉宇间添了一股素雅洁净的美。
算起来,这方圆,年轻一茬里,她是唯一戴着盖头的小媳妇儿。对于这,黑娃嘴上没说啥,心里还是赞成媳妇的做法,现在年轻人都效仿城里人,厌弃山里保留的回民头饰,黑娃觉得自己的媳妇儿老实、本分,坚守住了一份教门上的传统的东西,就对媳妇更疼了。
其实,戴盖头也有好多不方便的地方。头发耳朵全被包进去了,女人就不能靠头发装饰自己的五官了,更不能像城里女人做个发型什么的,这等于把一部分美藏起来了。还有,天热的时候,汗一湿,盖头就像一顶头盔,严严实实罩在头上,使人更热了。
拔了一阵子草,看看日头出来老高了,舍舍的汗一股子接一股子往下漫,脖子里汗湿了,盖头布粘在肉上,痒痒的,她只得腾出手解开脖子下的扣襻儿,掀起一角,轻轻扇动扇动,让透透气。儿子在地边上哭起来。哭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哭。她装作没听见。要干活就得硬下心肠,不能疼顾娃娃。
黑娃舍不得叫儿子哭,赶过去,拍拍,哄哄。对儿子,他可比舍舍那当妈的还疼,疼得贴心贴肉的。看到丈夫这么疼娃娃,舍舍心里有说不出的暖意,明白他这样其实等于在疼她。这个蔫人,平时不会贴着你的耳根说那些叫人心跳的话,其实都在心里装着哩。
这一回儿子哭得泼实,还尿了裤子。黑娃干脆叫舍舍回去,日头变得越来越毒,娃娃会受不了的。舍舍犟不过丈夫,就推着小车车,一个人先回去了。今儿的日头真的毒,还没到正午,就晒得路面上的沙子发烫,她头也昏昏的,赶进家门,却不闲着,边哄娃娃,边抽空子给牛拌上料,饮了水,然后烧水做饭。
等黑娃进门,媳妇的凉拌面已经做好,端上了桌子。舍舍的茶饭好,凉面擀得薄薄的,捞一筷子起来,颤颤的,咬一口又柔韧又筋道。拌的菜里有红的西红柿,绿的黄瓜丝儿,还有切得细碎的香菜末子、小葱叶子。菜都是她在自家菜园里种出来的,赶夏就吃上了,人勤地不懒嘛。这地方不缺水,种啥长啥,只要你脚手勤快,土地不会亏待你。
黑娃一口气吃了两大碟子凉面,喝下一碗面汤,满意地拍拍肚子,说乘着中午的空闲,他去集市上买个喷雾器。家里缺个喷雾器,两口子在地里就商量好了,买来下午就给后院的果树打药。老借邻居的,感觉怪拉不下面皮。
摩托车嘟嘟一响,黑娃驶出大门,上了去集市的大路。集市离家不远,三里路,站在家门口能望见集市上的二层楼房。这地方就是好,干啥都方便。相比之下,在山里老家过的那些日子就苦焦得多,叫人想想都心有余悸,再也不想回去重新受罪了。
舍舍麻利地洗了锅,哄儿子睡觉。看他睡踏实了,她悄悄溜下炕,拿顶草帽扣在娃娃脸上,这样苍蝇就骚扰不上了。她取下头上的盖头,先前被汗水浆过,变得硬邦邦的,戴着难受,得洗洗。盖头的料子很薄,质地不错,放进水里滑溜溜冰凉凉的,轻轻搓几把就干净了,她出去晾在绳子上。院子里很热,日头火辣辣地扑在面上,她觉得头上的白帽子立马就被晒透了,就赶紧进到房里。
对着镜儿润脸的时节,舍舍看见镜儿里的一张脸很俊气。她打女子时节就出了名地俊,因为俊,不等长大,同一个庄子里的马家就打发媒人来说亲事,早早地把她号下了。女婿就是现在的黑娃。他个子高大,头脑灵活,对媳妇儿知冷知热,成亲这三年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和美。她的肚子也争气,头胎就生了个儿子。两口子觉得眼前头的日子更有奔头了。
舍舍禁不住望着镜儿笑了。镜儿里的人,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搭配在一起显得端正,秀丽。尤其是眼睫毛,密密的两排,又长又黑,随着眼皮的眨动也生动地扑闪着。镜子里的这个人,叫人看着怦然生出爱意,那圆鼓鼓的脸蛋,叫人禁不住想伸手掐一把,掐出水来。黑娃喜欢掐着她水嫩的脸蛋,有时抱住了啃,说这是世上最甜美的果子。想到这些,她心里一阵扑通,两朵红云飞上了脸颊。常年戴着盖头,一旦除下,她发现自己的脸上有一个明显的印儿,印痕沿着五官的外轮廓分布,一圈子。遮在盖头下的地方,肉皮明显细嫩、洁白;露在外头,经常风吹日晒的部分,相对粗糙些,黑中带红。整体来看,她的脸算不上黑,她生来就是个白净人。只是相比之下,才显出戴着盖头留在脸上的痕迹。与旁的女人比,她是个洁白、利索的媳妇儿。
左邻右舍的几个媳妇子不止一次撺掇,要舍舍把盖头摘了去,和她们一样,搭块纱纱子,又凉快又艳丽。她笑着婉言拒绝了大家的好意。她们头上的纱纱子她留心看过,薄薄一层,几乎透明。苫上,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苫,头发全在日头底下。按阿訇讲的,女人的头发、面容都是羞体,不能叫日头看见,不能叫外面的男人看见。现在社会发达了,人们的观念跟着变,要女人家把脸遮起来不见外人,不太可能,阿訇也就没有强调,只是坚持劝诫,要大家搭上盖头,把头发拾掇起来。戴上白帽子也行。事实上现在白帽子很时兴。
头上苫个纱纱子,行不行呢,没听阿訇讲过,不过舍舍打心里觉得不好,那样肯定不好。一眼就能看出,头发大半晾在外头,那点纱纱子根本就没法把满头乌发掩护严实。舍舍就一直戴着盖头。这不影响她的年轻、俊美,就是麻烦点,好在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她有两顶盖头,这顶翠绿色的,家常戴。还有一顶墨绿的,放在衣柜里,出远门走亲戚的时节才拿出来换上。那顶戴出来,又是一种凝重、稳重的好看。舍舍早就想好了,年轻的时节我戴绿色盖头,等娃娃长大,进入四十岁的门槛就换成黑色的。要是寿命长些,能活到七八十岁,那时候就能换成白色的盖头了。白盖头戴上最好看,显得整个人清俊、干净,飘飘的。老家的老奶奶都喜欢戴白盖头,颤巍巍的老人在纯白色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尊贵、慈祥,让人见了打心眼里生出一股敬意来。
只是,等到她活到那样的岁数,不知道大家还戴不戴盖头。现在社会的风气变化得快,说不定几十年后女人们会将戴盖头的老传统给忘掉。会不会真的变成这样,谁也说不准。世上的事,往往是难以预料的,反正到时候她还要坚持戴盖头,把一个回回穆民的操行遵守住。
就在舍舍胡思乱想的时节,电话响了。静悄悄的正午,这铃声显得很突兀。嘟嘟,嘟嘟,不停地叫着,她慢慢过去接了,心里想肯定是丈夫黑娃要询问他该给家里买些啥零碎。她喂了一声。又喂一声。才发现不是黑娃,是公公的声音。公公马安贵直嘎嘎地喊叫:舍舍子吗?舍舍子你在哪儿?你知道吗,黑娃出事了,叫车给轧了!你……你……
电话里公公木头一样的声音还在叫喊,说些什么,舍舍听不见,耳畔一片嗡嗡声。她抬起头打量,房里并没有飞进蜂儿来。真是奇怪,耳朵边咋有一群蜂儿在叫,嗡嗡的,要炸开了一样。她心里一阵疑惑,莫不是公公在开玩笑吓唬她?可是,这不可能,公公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玩笑,也不是当公公的跟自己的儿媳妇开的。那么,就是真的了?黑娃真的出事了!
稍一迟缓,舍舍反应过来,她一把抱起还在熟睡的儿子,边走边扯下晾绳上的盖头,冲出大门,把门环往一起一套,也不上锁,顺手推开邻居的门。邻居女人在睡午觉,惊醒过来,一脸惊愕,舍舍把儿子往对方怀里一塞,顾不上多解释,撒腿就往集市方向跑。盖头早晒干了,她边跑边往头上戴。一双手索索抖着,颤得厉害,勉强戴上了,脖子下的扣襻儿却怎么也扣不上。努力一阵,还是扣不上,她干脆不管了,任凭盖头的下摆在脖子底下飞舞着,拍打着。
远远看去,集市的右边人很多,围着一大群。舍舍就往那边跑。她扑过去,扒开人堆往里挤。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他的脸朝上躺着,头下洇开一摊血。正是黑娃。正是她的丈夫黑娃。不远处斜停着一辆卡车,卡车的旁边斜睡着摩托车。摩托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绿色塑料喷雾器。舍舍想这正是丈夫给家里买的喷雾器,他们说好下午要给果树打农药的。
他们说得好好儿的,一起打农药,一起给玉米放水,一起掰玉米棒子,一起犁地,一起拉扯他们的儿子,一起向好日子努力。他们说得好好儿的。可是,舍舍看见,她的丈夫黑娃变成了死人。他躺在街道边发烫的水泥地上,身子和头底下全是血,手脚已经变硬了。他的脸曝晒在正午的毒日头下,还热着。她扑倒,把她的脸贴上去。她试着抱起他的头,哭喊着叫他起来。血糊了她两手、满怀,她还在费力地抱,往起拉拽,把嘴贴上去,贴着耳朵喊他,黏糊糊的血糊透了她刚刚清洗过的盖头,连脸蛋也糊上了。血的味道很浓烈,扑面而来,叫人难以喘过气来。
黑娃,黑娃,你咋了?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啊!
黑娃的嘴张得很大,不知是痛苦的缘由,还是他想向她说些什么。她趴在他嘴边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空茫地张着嘴巴。
舍舍发现今天的日头很耀眼。她还没有见过这么耀眼的日头。满街都是明晃晃的刺目的光。在无数光芒的刺射下,人的眼前头反倒没有了光亮,一阵一阵发黑。真是一个奇怪的正午。
黑娃,黑娃,你咋说走就走哩,也不给我言传一声。
一个大手把舍舍从死人身上扯开了,舍舍看见是个穿制服的警察模样的人。他说我是派出所的,你是家属吗,人已经死了,请你配合我们保持案发现场,公安局的人马上就到。
舍舍不知道自己为啥会那么软,全身的筋骨全被人抽去了一样,她站不起来,就软塌塌坐在地上,抬起头,她看见了好多眼睛好多形形色色的脸,这些脸呀眼睛呀一齐围过来,看着舍舍,看着地上的黑娃。舍舍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话,一直不停地说,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
警察把围观的人往远处赶了赶,还有几个人在忙碌,好像在画线,把舍舍和黑娃,包括出事的这片街面,街面上的血迹,一齐圈起来。舍舍看着他们画线,一个最年轻的警察,脸皮很白,忙活一阵就显得很累,受不了炎热日头的烤晒,不时用袖口擦着脸上滚落的汗珠。舍舍盯着他看,黑娃也是这样的年轻,可是,他躺在街道上,再也起不来了,不会和她说笑,和她一起过日子了。
变故就这样发生了。恍惚中,舍舍感到他们幸福和美的日子,被一双巨大的手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横裂而开,就这么突然地摆在她的面前。
黑娃的手机没有摔碎,还能用,警察说案发后我们按照手机上面的号码拨打了电话,打到你们老家去了。舍舍恍惚记起,公公刚刚从老家打来的那个电话,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事情一发生公公就知道了。老家距这里远,在西边的另一个县。接到电话,公公他们就慌忙往来赶,搭车赶到这里已经是天擦黑的时节了。等公公婆婆跌跌撞撞赶进家门时,舍舍搂着儿子坐在地上。她见了亲人,不说话,只是淌眼泪。黑娃也被拉回来,停在房地上,身子冷冰冰的,再也不会起来迎接他的父母了。
事故很快就调查清楚了,公家给出了结果。黑娃是被卡车撞死的,按照交通路线看,错在卡车司机一方,肇事司机早吓跑了。但车在,公安局的人说车在,等于主家在,受害家属不用着急,静静等着拿赔偿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