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碎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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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舍舍(2)

黑娃的埋体拉到了老家,送进马家的老坟里了。舍舍没有跟着埋体去老家。她一连几天水米不打牙,只是趴在炕上淌眼泪。她总觉得这一切都是睡梦,不是真的,只是个噩梦,一觉醒来日子还是从前的日子,黑娃好端端的。可是,这个噩梦就是无法苏醒,任她怎么挣扎,也还是陷在泥坑当中。她的男人殁了,她年轻轻儿就成了寡妇,她的八个月的儿子成了没爹的娃儿。

送完埋体,黑娃的父母叔伯们,一大群人,从老家赶过来。舍舍的娘家人也来了。大家守在一处,每天里欷歔一阵,感叹一阵,惋惜黑娃这么年轻就离了顿亚,撇下嫩嫩的媳妇儿、奶头上的娃娃,还有年近五十的娘老子,真个可惜了,太可惜了。在惋惜,伤痛的同时,每个人还在密切关注着公家对事故的处理结果。

舍舍病了,茶饭不思,整天躺在炕上,不说话,眼泪倒淌,连吃奶的娃娃也没心思看顾。幸好她娘家亲妈来了,做饭烧水,伺候着女儿。婆婆也来了,接过孙子照料着。亲妈见女儿一天比一天弱,心里疼,悄悄在舍舍耳边说我的娃,黑娃殁了,那是真主的前定,你年轻轻儿的,路还长着哩,你得往宽处想,可不能为他搭上你一条小命儿。舍舍不说话,这道理她懂,可她就是转不过这个弯儿,在痛苦里熬煎着,一天比一天瘦下去,加上本来身子就弱,这回心里吃了力,眼看瘦成了一把柴。

等了十来天,赔偿结果有了眉目,黑娃的人命价、埋葬费、儿子的抚养费一包揽子一共是十六万五千元。说实话这是个大数目,大家仿佛被一种情绪感染了,兴奋起来,兴冲冲讨论着、争议着。舍舍躺在炕上听他们议论,慢慢思谋着,看来这些人是真的高兴,一高兴就忘掉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是黑娃拿命换来的。他们甚至说有了这笔钱,马家的穷日子该翻身了。舍舍看看公公,再看看堂公公,还有大伯子,他们的脸膛都红彤彤的,被这个数目鼓舞着,仿佛他们的血都涌到脸上来了,还有他们心里的喜悦,也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舍舍闭上眼,眼泪沿着枕畔,悄悄地滑。他们都是世代在穷山沟里务农的农民,祖祖辈辈从没奢望过有一天这么一笔巨款会跟他们扯上关系。真是笔天文数字,让人梦想也不敢梦想的,这一回竟然变成了现实。可是,这样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她只盼望她的黑娃能够活着,他们一起好好过日子。当大家兴冲冲议论时,她躺在炕上,回想黑娃在时他们一起过日子的情景。越想她的眼泪越多,多少钱也买不回黑娃的命啊。

亲妈乘着身边没人,把嘴巴压在舍舍耳边,说舍舍我的娃,你得起来,那些钱里有你的份儿,有你儿子的份儿,你得跟他们分。你这么没心没肺地躺着,只怕要吃亏哩。你得为自个儿做个长远的打算。

妈的口气热烘烘的哈在舍舍脸上,舍舍觉得怪难受的,就把脸扭到另一边。这些话,她压根就听不进去,就是听进一两句,也没法往心上去。她心里有了微微的不情愿。怎么能这么说呢,公公婆婆刚失了儿子,最疼的应该是他们,这种节骨眼儿上叫她怎么狠得下心去跟他们争呢。以后的路,她不是没想过。她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女人。这些天躺在炕上心里想得最多的,都是以后的事情。她痴痴地想,要是黑娃没有出事,还活在世上,他们两口子一心一意往下过日子。小日子就算紧巴点,凭着黑娃的聪明活泛,加上她的勤俭能干,日子总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的。她甚至看见了未来的景象,儿子长大了,他们又有了第二个娃娃,两个娃娃都是那么聪明可爱,他们两口子几十年里恩爱如初,过得和气美满。直到她头上的盖头换成了黑色的,白色的,随着年岁增加,黑娃也蓄起了胡子,一大把山羊胡子,白了,在阳光下白花花的……

之前,黑娃活着的时节,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觉得那是十分遥远的事情,距离年轻的他们很远,甚至用不着去想,只要安心过现在的日子就行。至于老了,娃娃大了,那是会顺理成章到来的。但是,谁能想到,他们的幸福日子就这样断了,戛然而止,之前连一点预兆也没有。这叫她心痛,悔恨,茫然,不知道没有黑娃的日子该怎么往下过。这三年来和黑娃日夜厮守,受他百般呵护,她已经离不开他了。黑娃出事了,生活里忽然就没有他了。她的心里猛然空了,空荡荡的,这种空,是什么东西都没法填补得上的。

人活在世上咋就这么难肠哩。好好儿的两口子,走到半路上,一个就把另一个闪下了。她记起小时节,老家的屋檐下有一对燕子,进进出出从不分离,有一天猛然死了一只,另一只孤零零的,整天绕着屋檐,叫声凄惨,神情孤苦,守着屋檐下的老巢,就是不忍离去。很长一段日子后,才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当时还觉得那燕子傻,死了伴儿再找一只不还可以过日子嘛。现在想起,自己的想法是多么浅薄、无知。原来人和燕子是一样的道理。

舍舍只知道成天躺在炕上抹眼泪,身后的事,一点也不焦急。她的父母可没法和她一样,他们早就焦急上火了,只怨恨这瓜女子脑子进水了,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犯迷糊,他们可没迷糊,还灵光得很呢。大家早就说到以后的事了。舍舍再嫁,是必然要走的路。问题的症结是,这一步,迟走还是早走,是带了家产走,还是两手空空地离开。婆家和娘家,在意见上有了分歧。其实,这分歧一开始就产生了。公公马安贵说叫舍舍自个儿选,他给出了两条路:一,如果舍舍舍不得自己的娃娃,想留下拉扯娃娃,婆家就留她。马家的小儿子今年十八岁了,可以将舍舍续给小儿子,这样可以再组一个完整的家庭。二,如果舍舍嫁旁人,那就留下娃娃,舍舍一个人离开。

听了婆家给出的条件,舍舍没吭声,趴在枕头上想心事,眼泪刚刚干了,这阵子又淌了满脸。大家站在地下等她的回话。看看逼急了,舍舍不得不表态,她哭着说我想拉扯娃娃,我生养的娃娃我不拉扯谁拉扯哩。她反复说的只是这一句话。至于嫁不嫁小叔子,她没有表态。她还是没法从失去丈夫的伤痛里站起来。

舍舍可以拖,别人可等不及了。主要在分钱上起了分歧,争议很大。舍舍的娘家人出面说这钱应该归舍舍母子,理由是黑娃早就和父母分开过日子,这笔命价理应归黑娃的女人和娃娃。黑娃的父母怎么会同意呢,马安贵冷笑着说你们精尻子撵狼哩,把没羞当成了胆大!死的是我们的儿,你们争的是哪门子钱?舍舍娘家人也不是善茬,接口说这钱就算是你们的儿拿命换来的,也不能全归你们,我们女子到你们家三年多,没功劳也该有苦劳的吧!要不,咱们打官司,叫公家断!

马安贵的脾气倔,干脆手一挥,说舍舍子要是还给我们当媳妇儿,我们家养活她,吃穿不缺。要是嫁旁人,就不要抱一点分钱的妄想,乘早滚蛋!

双方原本不错的亲戚关系,这么大动干戈地一闹腾,也彻底臭了。

既然臭了,撕开了那层面皮,也就没什么可顾及的了。马安贵老汉说舍舍马家好歹不留了,就算舍舍想续嫁小叔子也行不通了。娃娃从奶头上摘下,舍舍走人!别妄想带走马家的一根针线,一棵柴草。

舍舍的大哥扬言要卸下马安贵的一条腿来,他妹子给马家连娃娃都生养出来了,咋能一分功劳也没有呢,就算是养了头牲口,这几年,也该念些旧情的,好歹还是一口人,不信马家敢将媳妇子两手精光地赶出家门。

两方谁也不让谁,争不出个长短和对错。过些日子,果然闹上了法庭。上法庭的时节,舍舍还病在炕上,她爬起来,哭着说人殁了尸骨还没有凉透,你们就这样闹腾,还叫亡人消停吗?没人听舍舍的话。娘家妈说舍舍你这个吃屎的货,叫你趁早争趁早争,你偏不听妈的话,看看,这回掉泥坑里头了吧。妈的话哪句不是为你好哩。

舍舍解下头上的盖头,这些日子不分昼夜躺着,病着,盖头里的头发毛成了一窝刺。她取过梳子梳,一梳子下去,竟扯下好一把头发,再梳,还是一把一把的,脱落得厉害。她望着头发怔怔瞅了半天,眼泪又下来了,滴滴答答落个不停。她妈见了烦,早就看不惯女子的这副模样了。她还真的想不明白了,这年轻轻儿的,两口子只在一搭过了三年,难道感情能好到为他寻死觅活的地步,连钱财都不知道为自个儿争。她真恨自己生养了个瓜女子。

还有叫她懊恼的呢。法院做了调解,那笔命价,一分为二,一份留给孩子,做抚养费。另一份,又分开,一份给马安贵夫妻,剩下一份是舍舍的。这样的结果,大家都能接受,是公平合理的。可是,细细一研究,舍舍的娘家人研究出不公平来了。舍舍的大哥,说娃娃肯定会留给马家,这么一来,等于大半的钱财落入马安贵的腰包,舍舍得到的太少,这不公平。就带人和马家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