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日子,雪花知道该拾掇房里了。
吃过早饭,她开始着手忙活。不大的房屋,里头的摆设也不多,但拾掇起来还是很费力的。要在以前她只要花上半天时间就能清理得整整洁洁,清清爽爽。现在不行,拖着这样的身子,干啥都不麻利,就是心里想利索点,行动上却是力不从心。她想好了,今天拆洗几个被褥,包括床单、枕头,把窗帘、门帘顺便摘下来,苫电视的套子也洗洗。把能洗的都拆洗一下,一个月不动手,肯定脏得不行。收拾下来竟有好大一堆。看来得洗整整一天。
第二天扫炕,把炕上所有的铺盖、席子都揭了,直到显出泥坯来。用笤帚把炕细细扫一遍,尘土居然积了厚厚一层,浮起来呛得人直咳嗽。她记得上次扫炕是不久前的事,这过去没多长时间呀,尘土还是积下来了,仔细想来真叫人吃惊,这些尘土都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钻到席子底下,还积了这么厚一层。尘土是以润物细无声的功夫渗透到她的生活里来的。怪不得她总在扫屋子,总是感觉扫不净,扫不彻底,扫不出神清气爽的感觉来。扫到炕角的时候,雪花的动作慢下来,双眼看着炕角,不由得记起刚来时节的情景。
初到这儿的时节,是成亲的那天,男人在众人的追逐嬉闹下,把她背进大门,一口气跑进新房,跳上炕把新媳妇放在炕角。她一眼看见炕角贴着一个大女子的像。女子咧着红嘴冲她笑。她想也没想就伸手撕了女子像。听早嫁出的姐妹们讲,今天的炕角会贴一个大红的喜字,新媳妇一进门就要伸手撕了喜字。同时,还有新女婿,会和媳妇争抢撕喜字。有个说法,新婚的夫妇,谁撕到的喜字多,今后的生活里谁会占上风。雪花对这事留了心,可没想到这炕角没有喜字,贴字的地方贴的是女子图像。婆家人真是粗心,连这事也忘。她就不客气地撕了那个妖艳的女子。接下来的时间,她一直坐在炕角。以前有新媳妇守炕旮旯的习俗,现在人们不讲求这个了,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念几天书,到外头打上几天工,见了世面,人变得时新不少,结婚时就不愿守炕角,说哪个女人愿意守着土炕旮旯过一辈子,不等于把人一辈子拴在男人娃娃身上了吗。为了显示与以往不一样,好多女子成亲时不去炕角,偏偏坐在边上,有的甚至连炕也不上,羞答答坐在沙发上。
雪花很老实地守在旮旯里。雪花念过几天书,三年级没毕业便回家务了农。到现在她还会写人口手上中下大小多少这些字。雪花也到外头打过工,跟上姨娘的一个女子在新疆的一家饭馆里刷盘子。刷了几个月,回来就再没出去过。在她的印象里,外头的世界不大,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留在记忆里的,是盘子上那股永远刷不净的油腻味。打工并不像大家吆喝的那样好。雪花想不明白,村里打过工的女子为啥总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妖里妖气,说话,走路都与在家时不一样了,年纪不大,就跟一些男人乱混。雪花是个老实人,也不喜欢那种总睡不醒头重脚轻整天晕乎乎的打工生活。去了趟新疆,再看老家的景象,觉得山水居然清秀得喜人,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夏天,山沟被庄稼和绿草覆盖得一片葱绿,喝的是一眼永远清澈的泉水。担水时,踏一排泛光的土台阶,悠悠到了沟底,一泉水里扑晃扑晃映出蓝得晕人的天,白得清凉的云。投在水面上的人面同样清凉而动人。雪花禁不住美美喝下一大瓢水,一股透彻心肺的凉把整个人也凉透了。城里哪有这么清甜的水,城里的水总隐隐带着股意义不明的味道。
一担水担回家,媒人已经在炕头上坐着了。正是现在的婆家托来的人。母亲把雪花叫到一边,悄声说了情况,问闺女愿不愿意。马守园家,你爷爷早听说过的,家底好,光阴盛,听说小伙子人长得细致,去了不会受罪的。母亲的欣喜已经写在脸上,一览无余了,这门亲事已经成了一样。雪花握着扁担,心头一阵恍惚,脸烧得厉害。这件事这么快就来了。从懂事起,她就开始了一个人暗暗胡思乱想,尽想那些没头没脑的事情。其实每个女子的成长中都会碰到这样的事,常禁不住去想,想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会遇到什么样的女婿,婆家在哪儿,等等,想得人迷迷糊糊,她就挥挥手,一剪子剪断了思绪,知道这事还早得很,自己还远没到出嫁的年纪。谁想到这事说来就来了,自己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好像是一转眼间长大的。雪花摸摸扁担,肩膀挨过的地方还热着,肩头的压痕还疼着。刚学习担水时她还是个不到大人肩头的娃娃,谁想到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母亲一样大,甚至有超过母亲的迹象。雪花的心头就有些犯晕,总感到自己早上出门担这担水时还小小的,十一二岁的模样,小心扶着台阶下到了沟底,一担水担进门就长大了,忽然就长大了,就该有女婿有婆家,就到当女人的时候了。
母亲脸上的欣喜好像感染了她,她也跟着高兴起来,莫名地兴奋着,同时,又有点儿伤心,隐隐的不多的一点伤心,撕扯住了心里的某个地方。伤心什么,说不上来。母亲见女子半天不吭声,就笑了,带着自以为是的聪明,说你要是没意见,事情就成。她凑到上房门口,隔了门帘向里头的男人挤挤眼。父亲出来了,两个人叽咕了一阵子,父亲又进去,咳嗽一声,说娃娃没意见,定日子让他们见见面,瞅上一眼。上房和厨房隔的墙不厚,那边的声音雪花听得一清二楚。
日子不长,两个人见了面,互相瞅了一眼,男方个子不大,脸圆墩墩的,带着股子憨厚劲儿。雪花没敢仔细打量人家,只是感觉到这股憨厚,不再犹豫便点了头。日子忽忽过去,冬天一到,落过一场薄雪,雪花就嫁过去了。成了马家庄的女人。
雪花心里胡思乱想,手头其实一直没有停。她慢慢扫着,一心一意地扫,明白这打扫不能太张扬,太过显眼。她扫前将房门紧紧关上,然后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进行清扫。炕上的麻烦多一点。她把新一些的铺盖卷起,准备放到柜顶上去,炕上只铺几个旧毯子。等一月过后再铺回来。她把炕的四个角落都扫过,扫得不留一丝尘土。看着尘土飞起,在半空浮一会儿,慢悠悠落回原地,心里一个念头也浮起来,开始隐隐约约的,慢慢就明晰起来。揣着这样的念头,她心里有些悲壮,悲壮中掺着点儿伤心。嫂子在院里唤娃娃,声音忽高忽低,喊几声,转到窗前来,趴到窗口向里望。雪花低头忙自己的,装作不知道。扫炕是嫂子说的。当然不是直接告诉她的。平时和嫂子闲谈,她留了心,暗暗揣摩出的。嫂子喜欢数说自己生两个娃娃的详细经过。怎样害口了,害得吐黄水,一吐几个月,差点连命也搭牵上了,怎样生了,怎样连屎带尿拉扯了。总之,她这个女人当得辛苦,当得不容易啊。她在感叹自己的辛苦时,明里暗里影射出婆婆的不是来。当媳妇的遭那么多罪,婆婆能没份儿吗,当然有,从某些地方讲婆婆该担大份子的。雪花听着嫂子一时感叹,一时诉说,耳里听着,该往心上放的就留意装进去。嫂子远比自己早当媳妇,和婆婆相处的时间长,好多事情上看得明白,也知道如何应对,而雪花缺少的正是这些。
雪花刚来时候就被婆家的规矩吓住了。婆家人多,哥嫂没分开过,老少算起一共十口子人。与娘家时大不相同。雪花娘只雪花一个女儿,干啥都由着女儿的性子,一旦进了婆家门,雪花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平日野惯了的牲口,忽然被套上了笼头,干啥都不自由,都得思前想后,怕人笑话,怕公婆不高兴。雪花后悔婚结得早了,这种后悔只能一个人装在心里,不能流露出来,更不能说给婆家人。嫂子的精明不但写在脸上,还装在心里,流露在一言一行里。这个瘦高个女人的精明简直到了奸诈的地步。雪花不止一次领教到她的厉害。现在想起刚来那会儿,她显得傻乎乎的,什么也不往心里放,还以为和娘家时没什么两样,把娘出门时千叮万嘱的那些话全当成多余的啰唆。是嫂子给她上了人生的第一课。接着,第二课,第三课,无数堂课。嫂子将一切进行得波澜不惊,风平浪静,但信步走过,才发现这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掩盖了无数风浪。
心机首先表现在和嫂子的关系上。婚前雪花思考过这事。想来想去,她想就当和自己是一个娘生的一样待吧,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做到了尊敬、听话,嫂子也会当亲姊妹一样待自己吧。
雪花第二天就栽了跟头。新婚第二天,她老早就起来了。当新媳妇就该早早起来,到处洒洒扫扫,向无数的眼睛显示自己是一个勤快能干的媳妇。家里外无数双眼睛盯着看呢。雪花首先到上房去向亲戚们问了好,问人家睡得好不好,冻着没有,然后就梳洗了一番,把自己的房屋打扫干净,又去扫婆婆的房。看看收拾干净了,系上娘家陪嫁的围裙,走进厨房。一个女人已经在忙了。雪花进去,人家不说话,却拿眼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雪花觉得别扭,浑身爬满毛毛虫一样。有这么看人的吗,她有些生气,对方似乎比她更胀气,一大早谁胀了她一肚子气似的。但她盯住雪花看的眼睛是笑眯眯的,笑眯眯地盯住刚来的雪花看。过一阵,拧过身子。雪花隐隐听见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雪花感到惶然,想不出自己刚来就哪儿得罪了这个瘦脸女人。后来才弄清这就是嫂子,这个家里锅灶上真正的掌柜的。婆婆老了,轻易不下厨房,厨房里的大小事宜等于全交给嫂子了。慢慢地,雪花揣摩出其中的缘由来。那天人家是在示威呢。自己初来的时候,人家就来了个下马威,让自己一开始就怕她。擦亮眼睛,看清楚在这个家中,厨房里真正的权威是谁,是谁说了算。雪花慢慢学会了忍让,处处小心,处处忍让。嫂子在婆婆手下熬了多年,该是站在婆婆的位置上使唤别人的时候了。自己刚来,只有给人家当丫环的份儿。在娘家时,奶奶和母亲早就说过,好好儿乖乖儿地给人家当媳妇,哪个女人不是吃亏受苦熬过来的,熬过这几年就好了,一分家,就能由着自己过日子了。雪花这才真正明白,庄里那些小媳妇为啥总爱跟公婆闹着分家。雪花也想分开过。这话她没有直接说给丈夫,而是绕着圈子试探了一回,就知道近几年不可能分家。公婆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家里穷得狗舔了一样,一干二净。娶嫂子欠的账还没还清,就又拉债娶了自己。老三老四全出外打工去了,他们眼看已到娶媳妇的年纪。公公为人老实,婆婆却是个精明女人,治家的手腕高,把几个儿子管得服服帖帖,对她又怕又尊敬。婆婆说,这个家现在不着急分,你们挣钱去,把一摊子烂账还上,给老三老四攒几个领媳妇的钱,咱再分。雪花看得出来,婆婆的几个儿子为人厚道,听母亲的话,便扔下老婆娃娃出门去了。老三老四没有家小,说走就走。老大老二就不一样,明显牵扯着自己女人。雪花是新媳妇,只在心里不愿意,人前一点不敢有怨言,婆婆面前尽量装出一副笑脸。嫂子却咽不下这气,公婆面前不好发作,便在做饭的时候摔摔打打,弄得碟子碗哗啦哗啦响,处处带着一股怨气。雪花觉得难受,她本来想,两个女人都离开了男人,就该互相体谅着过日子。可嫂子没有体谅人的意思,还把人不当人待,雪花觉得有说不出的委屈。这委屈你没地方说去,雪花这才明白给别人家当媳妇的难处。
日子长了,雪花明白过来,其实在自己嫁来以前,嫂子的心机早就埋下了,自己却浑然不觉,像在娘家时一样待人接物。雪花性子弱,说话绵软,从不会拿话套人。嫂子不是这样的。她的话表面看合情合理,没有破绽,但留心的话,会发现深含其中的心机。好多时候她的话说过半天了,听的人才回过味,揣摩出蕴涵的意思,才发现自己被这女人当猴儿耍了。偏偏雪花反应慢,脑子总转不过弯,明里暗里吃的亏不计其数。
婆婆也看出其中的玄机来,便暗地里点拨雪花,说人活着不能太老实。雪花明白婆婆的意思,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要她用同样的心机处处算计别人,她做不出。丈夫也说你不能太老实了,男人老实受人欺负,女人也一样。丈夫的意思她懂,犹豫再三,还是没法对嫂子凶狠起来。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家里十多口人的早晚三餐,总见雪花在调面,在烧火,在清洗锅灶。洗锅时,嫂子的娃娃哭闹,嫂子便大声呵斥,话里难免夹枪带棒,伤及他人,雪花看得心烦,就一个人包揽了锅灶,说看着娃娃哭怪可怜的。雪花就成了嫂子的丫环,整天拴在锅灶上,脱不开身。
婆家门户大,亲戚多,隔天就有亲戚上门。亲戚来了是好事,公公婆婆笑脸迎进上房,端出几碟葵花子一类的干果,客人嗑,公公也嗑,婆婆陪在身边说话。过一会儿,婆婆从门里探出头,示意两个媳妇做饭去。言毕,婆婆重新进了上房。雪花站在外边为难。这饭不好做。仅仅是一顿家常饭也就罢了,可这是给亲戚做。亲戚的饭菜她其实会做的,但不能自作主张。以前她自己做过一回主,不问嫂子就自己做成端进上房,结果嫂子有好长一段日子不痛快,想方设法跟雪花找茬。有了前车之鉴,她明白自己不能再拿主意了,会让人家以为自己无视她的掌柜地位,触犯了人家的威望。